作者:沈易
贵族使者:?
“据说,在某一场战争里——具体哪一场不重要——就是说,一个士兵即将奔赴战场,他的母亲告诫他说‘孩子,到战场上杀一个敌人就休息一下,千万别把自己累着。’”
爱国者抬起了头,几乎是出于某种本能,他微妙地能感觉到,米兰言语中隐含着的讥诮和嘲讽正在酝酿,就像正在变转成什么不得了的情绪。
但米兰还在说:“士兵不解地说‘可是母亲,如果敌人在我休息的时候来杀我怎么办?’”
“他的母亲闻言哭诉道:没天理啊!那些敌国人,他们凭什么要杀你!”
“……咳咳。”
米兰的笑话讲完,龙门的队伍那边传来了几声嗤笑……对的,就是跟霜星和塔露拉先前一样、受到过专业训练一般什么情况都不会笑——除非忍不住,这样的笑声。
但整合运动这边没有人笑。
今天的课程不是米兰的第一节课,今天讲的东西也不是米兰第一次提及;阶级是什么,阶级是怎么表现的,阶级压迫的形式是什么——前些时日听过米兰讲过的知识在某些人的灵视里串联在了一起,再结合他们亲身感受的经历,忽然理解了米兰意有所指的是什么事请。
——在贵族老爷理所当然的思维里,平民的牺牲和苦难,仿佛天生就不该被记为“代价”,充其量只能算是“成本”;而一旦反抗,反而就成了他们诉说中“没天理”的罪过。
就像是有人在介绍不知道是什么的机械零件:今天说哦这是轴承,明天说哦这是蜗杆,后天说哦这是刀片……
可这玩意到底是什么?
到这一天忽然就能看懂了:WC这玩意是绞肉机!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只让他们觉得心里发冷——不管反复理解到多少次,都不由得感觉心里发冷。
然而乌萨斯的贵族使者和他的随从却是一脸茫然——他们甚至根本没听懂笑点在哪;塔露拉倒是听出来了——作为半个炎国人和半个乌萨斯人,她刚好可以理解炎国人在笑什么,又能理解乌萨斯人这边冰冷的逻辑。
将一部分人视为理所当然的耗材,却对另一部分人的损失大惊小怪——这种根深蒂固的、系统性的不公,才让她感受到尤其鲜明的寒意。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贵族使者不耐烦地追问,他讨厌这种脱离掌控的对话;米兰却扯了扯嘴角,用和最开始一般诚恳的语气说:
“我的意思是……子爵先生,你难不成到现在还没意识到,我是在嘲笑你吗。”
“你——!”
贵族使者终于被激怒了,他荔枝不了一点,手按在剑柄上猛地向前提高了音量:“狂妄之徒!”
“你以为凭着这些歪理邪说,再加上一群乌合之众,就能对抗帝国的意志吗!信不信我现在就能以侮辱帝国使节、煽动叛乱的罪名将你就地格杀!”
“诶诶,且慢,且慢动手。”
就在这个时候魏彦吾带着无可挑剔的表情,适时地开口插话走了过来,就像真是个赶来劝架的和事佬一样说道:“子爵阁下息怒,米兰先生也少说两句,大家都是文明人何必这么大火气呢?”
“尤其是你啊米兰先生。”
对视的瞬间魏彦吾和米兰交换了一个眼神,老魏的语气顿时更加诚恳了几分,说道:“子爵阁下代表的毕竟是乌萨斯帝国,有些话说得太过可没有好处;切尔诺伯格当前的情况特殊,地处又恰好在外交事件周旋的程度,众位不是炎国子民,所作所为只能归属到个人行为头上,龙门也不好插手啊。”
——就是啊,所以乌萨斯人多势大,真打起来他们肯定讨不了好;所以乌萨斯你们这边赶紧放几句狠话啊。
如果乌萨斯坚持动武就是“不顾龙门跳接、执意入侵他国领土、对天灾难民赶尽杀绝”,但如果他们退缩,乌萨斯的面子如何不好说,贵族的面子肯定就砸了。
这是明暗里外把乌萨斯人架在火上烤——也正是在今天的交涉开始之前,米兰和魏彦吾私底下通信就提前商议好的剧本;绵里藏针的潜台词,火上浇油的激将,还有缝隙中透出的态度和情报,都是预先摆给乌萨斯人看的脚本。
——现在火候应该差不多了。
米兰和魏彦吾近乎同步地眼神一闪,而也是在这个时候,贵族使者的脸涨得通红,魏彦吾那拉偏架的态度和言辞中的指向又好像给他带来了更多底气,让他的倨傲就像火上浇油般窜了一窜。
“狂妄!放肆!大逆不道!”
使者的声音一时尖利地几乎都能攀上他们特产的阉伶高度。
“你不仅侮辱了我,更是在侮辱乌萨斯帝国!你在质疑帝国数百年的传统!你这是……”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米兰直接打断了他,明明身高上相比起熊高马大的乌萨斯人并没有什么优势,甚至身材都显得很有些单薄——但他略微歪头的样子,看起来就是带着明目张胆的轻蔑意味。
“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我奶奶养的源石虫骂人都比你清楚——说吧,对,我就是侮辱乌萨斯了,怎么着吧。”
贵族使者:???
整合运动这边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混乱低笑声:正面硬怼帝国的贵族,而且还是在作为整合运动立场的情况——这么美好的梦说实话,绝大多数都是被逼到绝路的朴实工农甚至想都不敢想。
面对帝国的贵族,面对他们所代表的帝国的意志——就算走上了反抗的道路,但无论是过去连自己在反抗什么都没搞懂的他们、还是现在依然难以抛却多年根深蒂固思维的他们,都免不了还是有着天然的心理劣势。
而米兰这么毫不掩饰的强硬态度,在让他们一方面不免担心的同时,也货真价实地当真感受到了舒爽——热血从心脏里泵出,流过颈动脉冲上头顶,让他们都觉得比灌了伏特加还要飘飘然,还要炽烈不知多少倍!
——比××还要爽口牙!
“……你找死——”
贵族使者养尊处优的脸变得红润,变得铁青,变得越发酱紫;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掌猛烈颤抖,恼怒中华丽的礼仪配剑锵地一声出鞘半尺……
嘲笑也是也是笑。
而米兰笑容中的温度,在这一刻变得寒冷下来。
“子爵阁下,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他语气轻松平稳,但同样不带感情地说:“不管乌萨斯有多势大,你现在能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话,那是我给的面子,也是交流的礼貌。”
“但你要是觉得问题可以用剑解决……那需要解决问题的可也不止你一个人,这很重要,别搞错了。”
使者:“……”
他这会才猛地想起来,面前的不是他那些随便叫道府邸中辩论、说不过可以一剑刺死毁尸灭迹的平民,而是当真与帝国为敌多年的暴徒,以及其中据说连皇帝的利刃都没讨到好的凶人。
就眼前这个年轻人,他是不是真的能跟皇帝的内卫掰掰手腕不好说,但他说能弄死自己拿多半是实打实的大实话。
这句话就像兜头的冰桶挑战,一下给他沸腾的热血浇了个透心凉。
“阁、阁下……”
他的剑还是没有拔出来,而是扭头立刻本能般流畅地换了一副恭敬的嘴脸,对他队伍中那个身量高大却覆盖全身的人影说道:“如、如您所见,此獠如此猖狂,公然藐视帝国威严,侮辱帝国名号……”
他本来想说“是否应予以惩戒”,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换成了:“是否表明,这些叛逆已经无药可救?”
——嘶……呼……
内卫标志性的呼吸声响起。
也许是因为判断还有伪装的必要,哪怕这伪装存在的意义只剩作为心照不宣的遮羞布——那个披着大斗篷笼罩全身的高大身影略微偏转过头,视线扫过龙门一行人,尤其在魏彦吾本人和队伍中红袍的人身上停顿,才转头看向米兰。
“嚯,这还藏了个人呢,我都没注意。”
看到皇帝的内卫视线转向自己,某种诡异却又凝重的气势仿佛从他的目光中传来,让整合运动这边连空气都好像被迫紧张起来的样子——米兰倒是语气轻快地像看到熟人一样说道:
“这位……捂成这样我也认不出来啊,眼生的嘛还敢过来,上次没被我揍过?”
内卫:“……”
“整合运动,还有你,工匠。”
从那兜帽下沉默半晌,传来皇帝的内卫标志性的、嘶哑模糊仿佛已经逐渐远离人类的声音响起:“帝国不容侮辱,不日乌萨斯的军队将会抵达,届时你须亲身领教,何为帝国的态度。”
听到这句话,贵族使者就像挨了一针强心剂一样,顷刻间又挺起了腰杆。
“魏先生,乌萨斯的军队可以开到这来交流的吗?”
米兰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魏彦吾面露恰到好处的无奈,叹了口气说道:“切尔诺伯格核心城目前所处的地界是大炎国土无误,但此事说来复杂,整合运动又毕竟还有那样的前科……”
“法理上本就薄弱,先前切尔诺伯格核心城又是不断发放乌萨斯识别码的,所以乌萨斯一边坚称至少对这方面具备宣城;而乌萨斯外事已经向朝廷递交了文书——以剿匪和处理本国流亡地块为借口,上面已经批了一定程度的自由。”
说到这里魏彦吾指了指自己头上,摇了摇头无奈地说:“只要他们的行动严格限定在有争议的区域,不越过龙门明确的界线——那我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以为这话是在跟乌萨斯人说吗?
“听见了吗工匠!帝国的力量非是你能揣测的!”
贵族使者听到这里下巴扬得更高,几乎是用鼻孔看着米兰,从牙缝里挤出得意的话:“等大军赶到,将你和这些感染者贱种全都烧死,那时候就不是现在这个条件了!”
“那我就期待着乌萨斯的威严……”
米兰嗤笑一声,言语中终于不再徒有平静,而是带上了清晰的感情色彩。
【傲慢】
他好像是在笑,但他的眼睛没有笑——在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过于纯粹的淡漠。
“也希望乌萨斯,能期待一下我的表演。”
4-31·战前插曲
——1097年1月16日,清晨——
——多云,东北风,能见度高——
——罗德岛本舰,食堂——
过去几天里龙门转交的乌萨斯外事照会一个比一个强硬:什么“立刻停止对切尔诺伯格非法组织的任何形式援助”、“交出与整合运动勾结的危险分子”、“镇压收监并将危险组织整合运动的关键人员移交给乌萨斯”、“遣返未经许可接收的乌萨斯人”什么的……
哦对,其中也并不全都是发给罗德岛做的,毕竟罗德岛在明面上依旧只是个“受龙门委托,对切尔诺伯格天灾难民进行人道主义救援的医疗公司”。
可以说绝大部分的压力都被龙门截了下来。
而在龙门表面上跟乌萨斯打太极的过程中,博士和凯尔希的应对也是典型的外交斡旋:表面退让划清界限,起草了一份措辞严谨的生命,表示罗德岛“绝无冒犯乌萨斯主权”“不介入大国内部事务”的谨慎态度。
甚至连本舰都拔锚刻意拉开了和切尔诺伯格核心城废墟的距离,停留在了更靠近龙门方向的位置。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停在龙门——别问,问就是我们罗德岛还有矿业方面的业务:你们乌萨斯是家大业大,你管得了我接触乌萨斯人,还管得了我挖大炎的石头吗?
——至于罗德岛有没有真的这么干……
光是看医疗部依然连轴转的忙碌样子,就知道这不过只是权宜之计罢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现在忙碌的只剩医疗部、本来很多协助外勤和固定检查点援助的干员都不得不退回本舰,本来也很能说明问题的所在——以及,那种被迫低头的憋屈,还是像水汽一样渗透了整艘舰船。
-罗德岛本舰,食堂-
“听说了吗?乌萨斯人已经有可确认的部队越过边境线了。”
“不是吧,他们真敢打啊?这可是龙门地界!”
“龙门总督不是都说了吗,这事他们外交上不好说,毕竟切尔诺伯格本身的情况也不合规矩。”
“可整合运动……不,就算不只是整合运动,还有切尔诺伯格的难民,还有那个米兰师傅……”
“有什么不敢的,贵族老爷觉得面子比人命重要,这玩意你第一次听说吗?”
“但是……”
一边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整个食堂里罗德岛本舰难得这么多的干员凑在一起,还是让窸窸窣窣的各种讨论声不绝于耳——就连他们都觉得不舒服,更何况角落中的另一群年轻人呢。
“所以我们就这么看着?”
在这边的是一群十多岁的年轻人,大多带着乌萨斯人特有的异常精致和圆圆的熊耳朵,各自的穿着也多有不同,却在领口袖口与胸前之类的位置、哪怕并不合适也缝制着切尔诺伯格学校的徽记。
这是“乌萨斯学生自治团”,或者说,是因为米兰穿越带来的牵连影响,正好搂草打兔子打歪的原本剧情、从中抢在天灾之前就更多救出的孩子们——确实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米兰上罗德岛,但……
尊重他人命运,享受缺德人生——并且在此基础上,能多救一个算一个呗。
这些孩子们提前跟米兰从切尔诺伯格撤离,本意其实是为了躲避在梅菲斯特封校期间发生冲突的贵族子弟,却成功低保逃过了天灾和整合运动全面进攻的斩杀;在后续的罗德岛生活中,他们陆续从那段黑暗的时光里挣扎着站了起来,现在主要协助罗德岛本舰对乌萨斯的难民和感染者交流。
他们都被迫成长了很多——就比如偶尔有人再一次看到曾经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贵族学生,都能按捺下脾气公事公办……这就已经挺了不起了。
可毕竟还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罗德岛签了那份分拣,就等于也承认了那个人是危险分子?”
“开什么玩笑!那家伙不是他们自己的人吗!”
凛冬把勺子一把往餐盘里一戳,不锈钢的金属碰撞发出难听的声音;坐在她身边的真理没有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块蜜饼,刀叉和瓷盘摩擦的声音却比平时响了几分。
“我倒是可以理解罗德岛有罗德岛的难处啦。”
总是活力满满的烈夏也难得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她趴在桌上闷闷地说:“毕竟是乌萨斯嘛,罗德岛能暗地里维持着难民的救助工作就已经很厉害了。”
“我知道!”
凛冬瞪着眼睛,大口往嘴里塞了一勺燕麦粥,鼓着嘴说:“但我就是不爽啊!”
——如果没有米兰……或者说,没有那支突入彼得海姆中学打破整合运动封锁的罗德岛小队,彼得海姆中学幸存的学生可能连现在的一半都不到。
这话一点都不含水分。
而说到这个话题,桌边、还有临近几桌的其他少年也低下了头——他们这些人都是在学校里那段黑暗时代煎熬过来的,有的可能也做过了不正确的事,但是在罗德岛助工的这些时日也都飞快地成熟,理解到了许多过去无法理解的事。
“毕竟是乌萨斯……”
有人低声嘟哝着:“罗德岛必须要权衡的吧,如果是乌萨斯的话,怎么做都不奇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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