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晓恋雪月
消息传到赵营时,已是深夜。
大司命斜倚在帐柱旁,黑红长裙曳地,微微裸露在外的玉腿被一双紫色的丝袜包裹,烛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尤其是配上那份高傲的神态,宛如看垃圾一般的看着赵言。
她红唇轻启,御姐音质在帐内格外清晰:“后胜那边,已经定下日期……五日之后,子夜,三万齐人残部突袭聊城。”
赵言把玩着火雨玛瑙,闻言,思量了少许,微微点头:“五日……时间倒是刚刚好。”
惊鲵此刻坐在赵言身侧,身着金属渔网状的长裙,勾勒出极为清冷的曲线,那双清冷的眸子注视着赵言,沉声道:“罗网那边来信了。”
说话间,她从袖口取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
赵言接过,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片刻之后,微微皱眉,有些诧异:“吕不韦这是想让我给他养老?!”
“养老?!”
惊鲵与大司命闻言皆是一愣,后者更是直接走到赵言身旁,微微弯腰,凑到赵言脸颊旁,好奇地看了起来,信上内容并不长,总结一点,便是吕不韦想邀请赵言现在就入秦国,条件任由赵言开。
赵言已经体现了自己的价值,吕不韦自然也会给予一定尊重。
“你现在不想去秦国?”大司命看出了赵言的想法,开口询问道。
“送上门的,与被请回去的,是两回事!”赵言轻笑一声,随手将密信递到了一旁的烛火旁,将其点燃,看着它一点点的烧尽,“吕不韦这是先礼后兵,我此刻要是去往秦国,成蟜那边的后手便不会发作,可同样,这也会让我低他一头,甚至成为他的附庸!”
“这不是你一直所期待的吗?”大司命微微蹙眉,道。
“不一样,我想成为吕不韦的接班人,可我不想成为他的小弟……吕不韦老了,他脑子有点不太好,与他扯上的关系太过密切,不利于我日后在秦国的发展。”赵言摇了摇头,解释道。
脑子有点不太好?!
惊鲵闻言,诧异地看着赵言,这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如此评价吕不韦,你可以说吕不韦老了,但你不能说吕不韦蠢,能将长安君成蟜玩弄于股掌之中的人,你能说他蠢?!
他若是蠢的话,那整个天下也没几个是聪明人了。
赵言能怎么办,他总不能告诉两女,吕不韦即将作死的骚操作吧!
将嫪毐送给赵姬,绝对是吕不韦这一辈子干出最蠢的行径,它不但给自己埋雷,还耗尽了与嬴政最后一点情分……有一说一,嬴政这人还是挺念旧情的,可惜吕不韦不上道。
完全符合那些政治家年老之后的蠢笨形象,他们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与年轻时候完全不一样!
“所以,你要拒绝?”惊鲵听出了赵言的意思,开口询问道。
“婉拒。”赵言点了点头,随后捏了捏惊鲵面无表情的俏脸蛋儿,轻笑道,“你帮我回信,告诉吕不韦,待我灭了燕国之后,便会顺势前往秦国……他若是不放心,可以多派些人来监视我,我不介意!”
惊鲵闻言,深深的看了一眼赵言,随后点了点头。
第278章 战争不是儿戏
咸阳,相国府。
更深露重,青铜灯盏中的火苗轻轻跳动,将吕不韦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独坐案后,目光深邃地看着手中的信件,这份信件乃是从齐地送来的,其上内容,他看了多次,每次看完,都感觉很有趣,自己看重的那名年轻人很自信,甚至主动让他派人去监视他。
吕不韦忽然笑了,原本因为灯光缘故而略显阴森的苍老面容,顿时变得和煦了几分,这一抹笑容之中并无多少怒意,反而有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走入陷阱时的满意,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赵言确实给了他太多的惊喜。
此子处事进退有度,明知自己在被算计,却仍敢按照自己的节奏走,甚至还反过来给他吕不韦留了台阶。
“多派些人监视……”吕不韦将手中密信轻轻放下,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声音低沉地说道,“掩日。”
阴影中,那道仿佛永远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浮现。
“相国。”他双目微垂,表达着恭敬。
“赵言的回信,你看了吗?”吕不韦微微抬头,看向掩日,脸上的笑意尚未完全消失,淡淡的说道。
“看了。”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
“感觉如何?”
“他一如既往的自信!”掩日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自信?确定不是自负吗?!”吕不韦脸上笑容收敛,眸光逐渐变冷,那份属于秦国相国的无形压迫感显现,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些许质问与不容拒绝。
“属下以为,二者皆有。”掩日眸光不变,冷静地说道,“他明知相国在逼他入秦,却仍要执意伐燕,甚至直言不惧监视……若非有十足的把握,便是早已算准了相国不会真的对他动手。”
“他若是愿意入秦,老夫自然不会对其动手。”吕不韦缓缓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七国舆图前,目光落在燕地,“不过此子若是真的灭了燕国,那东方六国的局势就变得一团糟了……不过对于秦国而言,却是好事!”
齐地之利足以让各国内耗。
燕国被灭,也会导致燕赵之争再起,只需稍加影响,便能进一步削弱赵国国力。
不过比起这些,吕不韦显然更看重赵言这个人,此子之才,足以接替他的相国之位,成为未来秦国统一大业的最后一块拼图!
掩日依旧保持沉默。
“不过此子太过耀眼,不易掌控,或许得给他制造点把柄!”他低声自语,片刻之后,语气陡然上扬:“成蟜那边,如何了?”
“已按相国吩咐,沿途安排了六拨罗网刺客,只追不杀,逼其一路东逃,预计三日后进入赵国境内。”掩日顿了顿,“八玲珑已就位,随时可以动手。”
“八玲珑……”吕不韦咀嚼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八玲珑,隶属于罗网的一个杀手小团体,以乾杀为主……原本,吕不韦是打算让八玲珑在成蟜入赵后,将其杀死,后让黑白玄翦将八玲珑灭口,做成成蟜死于乱军之中的假象,再将脏水泼给赵国,给秦军东出制造借口。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吕不韦沉吟了片刻,道:“成蟜那边,一旦他进入赵国地界,便可以收尾了!”
“是。”掩日躬身应道。
“至于八玲珑……”吕不韦目光闪烁,声音里透出一种猎手特有的算计,低声道,“不必灭口了。”
掩日微微抬头,面具下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吕不韦走到案边,提笔在一方白绢上写下几行字,然后递给掩日:“成蟜死后,立刻转道前往齐国,寻机投靠赵言。”
掩日接过白绢,目光扫过,瞳孔微微一缩,道:“相国要让八玲珑……假意投靠赵言?”
“不是假意,是真投。”吕不韦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深沉夜色,淡淡的说道,“他连夜幕百鸟这种货色都收留,显然身边很缺人,既然如此,便让八玲珑投靠他……黑白玄翦也一同前往,在赵言入秦之前,与惊鲵一同监视他!”
掩日沉吟了片刻,便明白了吕不韦的用意,对方这是要进一步捆绑赵言。
成蟜死了,死在赵国,而赵言身边,有罗网的人,有秦国的杀手,即便成蟜不是赵言杀的,只要这些人在,赵言就无法洗脱嫌疑,所有人都会认为他与吕不韦是一伙的,而这也是吕不韦所需要的。
……
……
数日之后,子夜十分。
聊城外的旷野一片死寂,只有夜风掠过树叶的簌簌声,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天地间漆黑如墨,充斥着一股肃杀之气。
三万齐人残部,分成四路,借着夜色掩护,缓缓向着聊城逼近,沿途的燕军斥候,皆被百鸟刺客团无声无息的解决,没有掀起一丝一毫的波浪。
一双双充斥着仇恨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聊城的方位,那眼神中饱含的怒火,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焚尽。
后胜自然没有亲临前线,他坐在十里外的一处土坡上,身后是二十名赵言派来的亲卫,名为保护,实为监视,他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一片,莫名感觉脊背发凉。
可事到如今,箭已离弦,由不得他回头。
另一边,聊城之内。
燕军显然尚未知晓外界的危险,守将粟腹今夜更是饮了不少酒,有一说一,齐国的酒水就是比燕国美味,柔和的美酒犹如美女一般让人喜爱。
劫掠前唐周边村落得来的粮草堆满了三个临时搭建的仓库,士卒们连日来也难得吃了几顿饱饭,怨气稍平。
粟腹踞坐帐中,听着偏将们汇报各营的情况,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将军英明!那赵军克扣粮草,咱们自己取便是!”满脸横肉的甘仓咧嘴笑道,酒气熏人,“待过些时日,再去那几个富庶些的镇子转转,保管兄弟们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帐内一片附和的笑声。
随着入齐的日子渐长,众人才知晓齐国是多么的富足,单单是几个村子的粮草,便能让他们五万大军吃饱数日,可见一斑!
再瞧瞧过去的日子,那是人能过得?!
粟腹闻言,却是微微皱眉,看着逐渐放飞自我的众人,叮嘱道:“都给老子收敛点!即墨之事不可再发声,强些粮草也就罢了,切勿干出屠村之事……前唐村子的事,信陵君那边已经递了国书过来,虽说是扯皮,但若闹得太大,面子上过不去。”
“怕什么!”甘仓不以为意,“联军那些家伙,各怀鬼胎,谁肯为了几个村子跟咱们拼命?”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说起来,赵军最近倒是安分得很,除了守着临淄,屁都不放一个,那个赵言,不是号称什么‘兵不血刃下临淄’的奇才么?怎么来了齐地就跟缩头乌龟似的?”
粟腹眼神微凝,他也注意到了此事。
赵言处理完赵国的事情之后,便再次返回了临淄,可期间几乎毫无动静,赵军既不参与瓜分齐地,也不与其他各国争利,甚至连日常的操练都减少了。
这不正常,很不正常!
不过粟腹也想不到赵言能有什么谋划,联军在齐地,楚、魏、赵、燕四国各占一方,互相制衡,谁也吞不了谁,赵言就算想闹事,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莫非对方也被齐国的富足给迷晕了眼睛?!
想到对方如今身处齐国王都临淄,还是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似乎还真有这种可能!
……
夜渐深。
聊城东门,一道黑影贴着城墙根滑下,落地无声。
那是墨鸦麾下玄鸟卫的人,早在两日前便潜入聊城,混在逃难的齐人中,摸清了城防换班的规律,他回头,对着城外漆黑的夜色,轻轻挥了挥手。
片刻后,三千最精锐的齐人敢死队,猫着腰,借着城墙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城门下。
“什么人?!”
城头传来一声厉喝。
但已经晚了。
玄鸟卫的人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在守城士卒惊骇的目光中,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同时其余人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城门。
下一刻,三千齐人的怒吼,在夜色中瞬间炸开!
“杀——”
烽火在聊城四门同时燃起。
粟腹冲出大帐时,喊杀声震耳欲聋,他赤着脚,甲胄只来得及披上一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看着四面起火的局面,整个人都呆住了。
“将军,齐人打来了!!”一名亲卫神色焦急的汇报道。
“齐人?怎么可能?!”粟腹想到了很多种可能,却不曾想到来人竟然是齐人,那些一盘散沙的齐国残军,怎会有胆子主动攻击五万精锐燕军驻守的城池?
他们凭什么?
“将军!东门被破!齐人杀进来了!”一名浴血的士卒踉跄奔来,声音都在颤抖。
“多少人?”
“不……不知道!黑压压一片,少说上万!”
粟腹来不及细问,一把推开亲卫,厉声下令:“传令各营,集结!甘仓呢?让他领兵去东门堵住缺口!”
“甘仓将军,他…他今日饮酒过量……”
“废物!”粟腹闻言,顿时火气上涌,一脚踢翻身边的火盆,火星四溅,映出他狰狞的面容,他知道,今夜若守不住聊城,别说在齐地站稳脚跟,他能活着逃回燕国都是奢望。
“擂鼓!聚兵!”
……
东门。
齐人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不要命地往里冲。
他们今夜的打法没有章法,没有阵型,有的只是满腔的恨意,即墨的废墟,家国的破灭,此刻都化作眼前这些燕军的血,成了他们唯一的执念。
“杀——!”
一名满脸血污的齐人老兵,手中大刀已经卷刃,却仍疯狂地砍向面前年轻的燕卒,那燕卒不过十七八岁,眼中满是恐惧,手里的长枪胡乱刺出,却被老兵一刀砍在脖颈上,热血喷涌,溅了老兵满脸。
老兵没有停,他跨过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继续向前,嘴里喃喃着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
“儿啊……爹给你报仇了……”
前方,更多的燕军正在集结。
……
聊城西南二十里,一片密林边缘。
司马尚勒马而立,身后是两万赵国精骑,黑压压的骑兵阵列沉默如山,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铁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远处,聊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隐隐传来。
一名斥候飞马而至,翻身下马:“报!将军!齐人已破东门,正在城内与燕军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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