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从秦时开始 第239章

作者:晓恋雪月

  新郑城头,秋风卷着枯叶从垛口掠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抓挠着什么。

  韩非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秦军营帐,已经站了许久,那些营火如繁星,绵延数十里,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每隔片刻,便有巡夜骑兵的马蹄声从黑暗中传来,甲叶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令人窒息的压力,死死的压在所有人的心头,那感觉就像死囚即将被处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砍头大刀缓缓落下……死亡似乎只是时间的问题。

  “九公子,夜凉了。”张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他看着韩非的侧脸,一时间有些不忍,他还是第一次看到韩非流露出这幅神态,哪怕当年面对姬无夜与韩宇的联手打压,韩非都未曾如此过。

  韩非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看着远处的夜景,低声道:“子房……你说,一个人为了更大的善,可以行小的恶吗?”

  张良闻言一怔,旋即看向远处的秦军大营,似乎明白了韩非话语的意思,不由得低声道:“九公子问的,是赵言?”

  韩非没有否认。

  “九公子的问题,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更不知道他做的是对还是错……我只知道,韩国是我的国家,我自幼生活在这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秦所灭!”张良握紧了拳头,青涩年少的面容,带着一抹认真与决然,那是与韩国共存亡的决心。

  自幼读圣贤书,他明白什么叫忠君爱国,更明白一个没有国家的人,会有怎样的下场,尤其是他们这些名门之后。

  韩非听到张良的回答,嘴角多了一抹欣慰的笑容,他看着年少的张良,仿佛看着韩国的未来,如今的韩国已经没救了,正所谓不破不立,或许一切毁灭之后,才能迎来真正的新生。

  一个由张良这些年轻人主导的崭新韩国……

  “子房,明日我会让卫庄兄送你出城,之后,你便去齐地小圣贤庄……以你的聪慧,给你十年,必能学有所成。”他缓缓开口,神态中依旧带着往日的微笑与从容。

  韩非的话音落下,城头陷入短暂的寂静。

  张良愣在原地,那双年轻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作难以掩饰的惊惶,他看着韩非,看着那张在夜色中依旧带着从容微笑的脸,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九公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让我……走?”

  韩非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得像在看自己的弟弟。

  “子房,你还年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自幼聪慧过人,读遍百家之书,心中有丘壑,胸中有乾坤……你这样的少年,尚未见识过天地的广阔,不该困死在这座即将倾覆的城池里。”

  张良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他声音颤抖,可平日里的教养却让他努力维持表面的平稳:“可我是韩国人!我祖父是韩国的相国,我父亲是韩国的司徒,我张氏一族世受韩恩,如今国难当头,我岂能……岂能独自逃生?”

  “这不是逃生。”韩非转过身,看着张良,目光郑重得像在托付什么,“是传承。”

  张良怔住了。

  “子房,你读过那么多书,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国可以亡,但人不能亡。”韩非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张良耳中,“韩国可以灭,但韩国人的根不能断,那些学问、那些文章、那些流传了数百年的智慧,不能随着新郑的陷落而湮灭。”

  “你活着,带着这些走出去,日后若有机会,再回来。”

  张良的眼眶已经泛了红,他咬着唇,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来,他知道自己一旦离去,那失去的将是什么,少年的心气此刻被无情的撕碎,残酷的现实让他在短时间内迅速成长。

  “九公子,那你呢?你怎么办?”

  韩非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苦涩,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洒脱。

  “我?”他转过身,再次望向城外那片黑压压的秦军营帐,望向远处那片被营火映红的天空,缓缓道,“我是韩国的公子,这城在,我在;城破……”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张良的泪水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九公子!”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明明可以走的!赵言他……他不会为难你的!只要你愿意,秦国那边……”

  “子房。”韩非打断他,转过身,看着这个比他小了近十岁的少年,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目光温柔而坚定,“我若走了,韩国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是土地,不是城池,不是那些看得见的东西……是骨气,是气节,是这片土地上最后一点站着的东西。”

  “我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逃。”

  张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韩非说的是对的。

  他也知道,自己劝不动他。

  这位九公子,平日里看起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骨子里比谁都倔,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城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风声从垛口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过了许久,张良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九公子,我走。”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哽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韩非看着他,没有说话。

  张良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要活着!不管城破之后发生什么,不管赵言怎么对你,不管秦国怎么处置你……你要活着。”

  “只要你还活着,韩国就没有亡。”

  韩非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好。”他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张良看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敷衍自己,待确认完之后,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韩非深深一揖。

  “九公子,保重。”

  韩非没有还礼,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轻笑道:“去吧,子房……好好活着,替韩国活着。”

  张良直起身,最后看了韩非一眼,转身向城楼内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

  而在张良离去不久,暗处的黑暗中,卫庄缓步走出,他一直都待在此处,看着已经做好决定的韩非,神色多了一些复杂,片刻之后,声音低沉的说道:“你选择让子房背负这一切?他可以吗?!”

  “子房是最好的选择,你可以将他当成我的传承者。”韩非微微一笑,眉宇间的神色恢复了往日的风采。

  卫庄点了点头,旋即站在韩非身侧,看着远处的秦军大营,低声道:“血衣侯那边有回信了……他让我们再等等,你猜的不错,他应该被赵言劝降了。”

  “赵兄一直都很善于攻心这一套……”韩非对此并不意外,轻笑一声。

  “你觉得此战过后,他会怎么对付韩国?”卫庄开口询问道。

  “围而不攻,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他在逼我们主动投降,而血衣侯便是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一旦确定他降了,整个韩国也就没了。”

  韩非目光惆怅,仿佛看到了不久的未来,低声自语:“到时候,韩国或许会变成秦国的一个郡!”

  城墙上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夜风呜咽而过,像是在为这个即将消失的国家唱一曲挽歌。

第339章 暗流涌动

  咸阳城,昌平君府。

  深秋的暮色来得早,天边最后一抹余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庭院中那几株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未及收笔的水墨。

  昌平君负手立于书房窗前,已经站了许久。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发丝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温和儒雅,与平日在朝堂上并无二致,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多了一丝凝重。

  案上摊着一卷帛书,墨迹未干,是半个时辰前刚从新郑送来的急报。

  秦国十八万大军分三路压境,赵言为帅,王齮、王翦为将,姬无夜率旧部切断韩魏通道,新郑被围已逾十日,城破在即。

  消息传来时,昌平君正在用晚膳,他放下筷子,将帛书从头至尾看了两遍,然后起身走到窗前,便再也没有坐下。

  书房外,天色渐暗。

  侍女轻手轻脚地点燃烛火,昏黄的光晕在室内晕开,将那道颀长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君上。”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进来。”昌平君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应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道身影快步走入。

  来人约莫四旬开外,面容方正,肤色微黑,一双眼睛亮如晨星,正是农家侠魁田光,他今日没有穿那身惯常的江湖装束,而是换了一袭深青色的长袍,看起来倒像是哪家的幕僚。

  “君上,新郑的消息,您可曾看了?”田光在昌平君身后站定,声音低沉,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看了。”昌平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田光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沉声道:“新郑若破,韩国便亡了。”

  “我知道。”

  “君上就不担心?”田光转过头,盯着昌平君的侧脸,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凝声道,“韩国一灭,秦国的兵锋便直指中原,楚国北境门户大开,届时……”

  “届时如何?”昌平君终于转过身,看着田光,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威压,“届时秦国就会挥师南下,攻楚?”

  田光没有否认。

  昌平君轻叹一声,走回案后坐下,抬手示意田光也坐,待田光落座,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田光耳中。

  “你以为,若楚国此刻出兵援韩,能救得下来吗?”

  田光眉头紧锁,沉吟了片刻,才低声道:“若能联合魏国、赵国,未必没有机会……”

  “机会?”昌平君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低声道,“你我都清楚,信陵君一死,魏国朝堂上那些人忙着争权夺利,哪还有心思管韩国的死活?赵国陷在燕地,自顾不暇,楚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楚王病重,朝中诸臣各怀心思,春申君与李园明争暗斗,此时出兵,能派出多少兵马?五万?十万?就算凑出十万大军,日夜兼程赶到新郑,少说也要半月有余。”

  “半月后,韩国早就是秦国的囊中之物了。”

  田光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昌平君说的是事实,可心里那股不甘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握紧拳头,沉声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韩国被灭?君上,唇亡齿寒啊!”

  “唇亡齿寒……”昌平君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你说的很对,唇亡齿寒,可这四字,有几个人真的听进去了?”

  “这些年来,各国各怀心思,合纵抗秦喊了多少年,可哪一次真正成了?如今韩国被围,就算楚国出兵,魏国、赵国肯吗?就算他们肯,来得及吗?”

  田光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昌平君转过身,看着田光,声音低沉:“韩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韩王安昏庸,朝臣贪腐,军备废弛,民心离散……这些病根,早在几十年前就种下了,就算没有秦国,没有赵言,韩国也撑不了多少年。”

  “灭韩国的,不是秦国,是韩国自己。”

  田光沉默了,他知道昌平君说的是事实,可心里那股悲凉怎么都压不下去,他不是为韩国悲,是为天下悲,为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百姓悲。

  “君上。”他的声音有些干涩,“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昌平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次救了韩国,下次呢?下下次呢?秦国虎狼之师,六国一盘散沙,就算这次把韩国从悬崖边拉回来,过不了多久,它还会再掉下去。”

  “与其如此,不如……”

  田光目光骤然一凝,他听懂了昌平君的话语,沉声道:“君上要坐视韩国灭亡?!”

  “韩国被灭,未必是坏事。”昌平君不急不缓地说道,“这些年来,各国各怀心思,合纵抗秦喊得震天响,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谁都不肯出全力,都在等着别人先上,自己在后面捡便宜。”

  “信陵君在时,尚能压住各方的私心,如今他一死,六国连个能服众的人都没有了,加上齐燕之地的诱饵……若再这般下去,不用秦国来打,六国自己就会把自己耗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了几分。

  “韩国被灭,是一记警钟。”

  “它会让魏国知道,秦国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会让赵国知道,燕地的麻烦还没解决,西边的猛虎已经出笼了;会让楚国知道,北境的大门,随时可能被一脚踹开。”

  “它会让他们知道,若再各自为利、各怀鬼胎,下一个被灭的,就是自己。”

  “君上!”田光沉声道,“您就不怕,这记警钟敲不醒他们?赵国岂会放弃燕地之力,楚魏亦是如此!”

  昌平君神色不变,喃喃道:“我知道,可总得试试,万一能敲醒他们呢?”

  这话无疑有些自欺欺人,可眼下的局面,昌平君也别无他法。

  韩国真的没法救。

  尤其是赵言灭了齐燕两国之后,整个天下的格局都发生了变化,各国之间的关系比起以往,更加恶劣,如今只能寄希望于秦国,只要秦国给的压力足够大,各国未必不能摒弃前嫌,重新合纵!

  ……

  相国府。

  深秋的夜风穿过回廊,将檐下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

  吕不韦独坐在书房内,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其上用朱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齐地的城池、燕国的残部、赵国的驻军、楚国的动向……每一条线、每一个点,都牵动着天下的格局。

  他已经看了许久。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苍老而佝偻,像一棵根系扎得很深、枝叶却已开始枯萎的老树。

  他的手指沿着舆图上那些朱笔标注的线条缓缓移动,从临淄到蓟城,从蓟城到邯郸,从邯郸到大梁,最后停在那个他反复思量的位置上。

  燕国。

  “相国,夜深了。”管家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该歇息了。”

  吕不韦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