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漫从秦时开始 第240章

作者:晓恋雪月

  管家不敢再劝,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内重新陷入寂静。

  吕不韦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张舆图上,脑海中却翻涌着赵言那日在相国府说过的话:“以斗争求团结则团结存……一家独大只会自取灭亡,适当的引入外来者,可以让秦国内部保持持续的活力。”

  那小子,年纪轻轻,看事情却比许多老家伙都通透。

  吕不韦轻叹一声,缓缓直起有些僵硬的身子,从案角的木匣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其内记载的是罗网刚从齐国送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载了齐国旧贵族们的动向,后胜在琅琊联络旧部,田氏宗亲暗中串联,还有一些地方豪强,表面上臣服于楚国,暗地里却在等待复国的时机。

  “齐国……”吕不韦低声自语,手指轻轻叩击着案面,“齐国若复国,这盘棋就好下了。”

  秦国要东出,要一统天下,就必须让六国先乱起来……乱到没有精力顾及秦国,乱到互相仇恨、互相消耗,乱到秦国大军压境时,他们已经无力抵抗。

  赵言的“灭韩之策”只是第一步……

  韩国灭后,秦国的兵锋将直指中原,届时,魏国必然震动,楚国必然警觉,赵国必然不安……三国若联起手来,即便秦国能胜,也必然是惨胜。

  他吕不韦活不了几年了,可他不想在自己死之前,看到秦国陷入一场消耗战。

  所以,必须让各国先自己打起来。

  “燕国……”他再次低声念出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燕国虽弱,却有一个其他各国都没有的优势,它与赵国有着很深的仇恨!

  若能给燕国足够的支持,让它成为秦国在北方的“看门狗”,不断骚扰赵国边境,赵国就无法安心消化燕地,更无力西顾秦国。

  而齐国……

  吕不韦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卷帛书,目光落在“后胜”二字上。

  后胜此人,贪财好色,贪生怕死,却偏偏在齐国旧贵族中颇有声望,若能给他足够的利益,让他出面联络齐国各地的残余势力,打着“复国”的旗号在齐地搅动风云……楚国会怎么反应?魏国又会怎么反应?

  楚国一直觊觎齐地,好不容易分了一杯羹,岂肯轻易吐出?魏国对齐地也虎视眈眈,若齐国“复国”的呼声高涨,魏国必然增兵弹压。

  如此一来,齐地就成了一个泥潭,把楚、魏两国都拖进去。

  三国在齐地互相消耗,燕赵在北境互相撕咬,韩国已灭,秦国则可高枕无忧,坐收渔利。

  “好一个驱虎吞狼之策。”吕不韦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这个谋划,他与赵言商议过多次,大的框架已经定下,但具体如何执行、派谁去执行,还需要细细斟酌。

  燕国那边,需要一个能说会道、胆识过人的人去谈判;齐国那边,需要一个熟悉齐地情况、能与后胜等人搭上线的人去联络。

  这样的人,他吕不韦门下有,但都不够合适。

  年纪大的,经不起舟车劳顿,年纪轻的,又缺乏历练,性格耿直的,又不知变通,处事圆滑的,能力又不足……李斯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

  可惜,李斯在之前便被赵言定下,秦国灭了韩国之后,需要李斯辅助他对韩国进行改革。

  吕不韦心中思量,而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相国。”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却又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沉稳,“甘罗求见。”

  吕不韦微微一怔,随即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名少年迈步走了进来。

  甘罗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深衣,发丝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走到案前,拱手一礼,姿态从容。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吕不韦看着这个自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温和。

  “学生睡不着。”甘罗直起身,目光落在那张铺开的舆图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吕不韦,“相国方才,是在想燕齐之事?”

  吕不韦的目光微微一凝,却没有否认,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

  甘罗在客位落座,姿态端正,目光清澈。

  “相国。”他开口,声音平稳,“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学生以为,相国欲与燕国结盟、扶持齐国复国之策,固然高明,但其中有一个漏洞。”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甘罗,等着下文。

  甘罗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燕国虽弱,但雁春君此人,贪得无厌,反复无常,今日给他好处,他愿意与秦国结盟;明日赵国给更多好处,他转身就能把秦国的秘密卖给赵国……这样的人,不可信,更不可倚仗。”

  吕不韦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依旧没有接话。

  甘罗继续说道:“齐国那边,后胜同样如此,此人能出卖齐国一次,就能出卖第二次!”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吕不韦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甘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标注着燕国疆域的区域上,看了片刻,才转过身,看向吕不韦。

  “学生以为,与燕国结盟,不能只靠雁春君。”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雁春君是靠不住的,但燕国并非只有雁春君!”

  “你的意思……燕丹。”吕不韦目光微闪,低声道。

  “是。”甘罗点头,继续道:“燕丹乃燕国太子,虽无实权,却有名望,若能得到秦国的支持……”

  “可燕丹恨秦国!”吕不韦打断了甘罗的话语。

  “正因如此,才更要拉拢他。”甘罗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沉声道,“燕丹恨秦国,但他更恨雁春君,更恨赵国!秦国若能给他足够的支持,让他对付雁春君、对付赵国,他未必不会接受。”

  “毕竟这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

  “一个改变自身与燕国命运的选择!”

第340章 谈判

  书房内的烛火跳了跳。

  吕不韦听完少年那番关于燕丹的分析,沉默了片刻,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案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方才说,燕丹虽无实权,却有名望……秦国若能给他支持,让他对付雁春君、对付赵国,他未必不会接受。”吕不韦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这话,说得不错。”

  甘罗垂首,姿态恭谨,却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模样。

  吕不韦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可你有没有想过,燕丹恨秦国,是刻在骨子里的恨,他自幼在赵国为质,饱受颠沛之苦,回国后一心想要振兴燕国,结果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讥诮。

  “赵国灭了他的国,夺了他的地,逼得他父王仓惶北逃……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赵言,而他如今是秦国的太傅,是此番伐韩的主帅。”

  “你让燕丹与秦国合作,与赵言合作……他咽得下这口气?”

  甘罗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没有被质疑的慌乱,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相国所言极是,燕丹确实恨秦国,恨赵言,甚至恨到了骨子里。”

  “可正因为恨,他才更需要秦国的支持。”

  吕不韦眉头微挑。

  甘罗的声音平稳如溪水,侃侃而谈:“燕丹是什么人?他是燕国太子,是燕王喜嫡子,是燕国正统的继承人……可如今呢?蓟城丢了,南境没了,朝堂被雁春君把持,他自己近乎被软禁,连见父王一面都难。”

  “一个被架空的太子,一个丢了国家的储君,他拿什么去恨?拿什么去报仇?”

  甘罗的目光渐渐锐利起来。

  “他需要力量,需要兵,需要钱,需要一个能帮他夺回一切的靠山……这天下,除了秦国,谁能给他?赵国?赵国是他的敌人!魏国?魏国自顾不暇!楚国?楚国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没得选。”

  吕不韦盯着甘罗看了许久,眼中欣赏之色越来越浓,却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缓缓开口:“那你觉得,秦国该给他什么?又该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甘罗站起身,走到那张铺开的舆图前,手指点在那片标注着燕国疆域的区域上。

  “燕国如今分两块,一块是赵国占领的南境,一块是雁春君控制的北境,南境已被赵国吞下,暂时拿不回来,但北境……名义上还是燕国的地盘,雁春君在那里作威作福,燕王喜形同傀儡,燕丹被软禁在辽阳。”

  “若秦国能帮燕丹除掉雁春君,助他掌握北境实权……”

  他转过身,看着吕不韦。

  “燕丹就成了秦国的看门狗。”

  吕不韦耐心地听着,没有接话。

  甘罗继续说道:“燕国北境与赵国接壤,又与胡人相邻,只要燕丹在北方不断骚扰赵国边境,赵国就无法安心消化燕地,更无力西顾秦国,而燕国自身难保,更不可能对秦国构成威胁。”

  “一个被仇恨驱使的看门狗,比任何盟约都可靠。”

  吕不韦收敛了笑意,目光认真了几分,凝声道:“你方才说的那些,都在理……但你漏了一样东西。”

  甘罗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请相国指点。”

  吕不韦沉吟了少许,才不急不缓地说道:“你方才说,燕丹没得选,秦国可以拉拢他,利用他对付赵国……这话没错,可你有没有想过,燕丹这个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燕丹了。”

  甘罗眉头微蹙,不解其意。

  “赵燕之战时,燕丹曾要入秦为质,以此获取秦国支持,路上遭到赵言派遣的罗网杀手刺杀,燕丹虽被墨家巨子救下,但身受重创……就连下体都遭到了重创!”吕不韦捋了捋胡须,揭露了一个少数人才知晓的隐秘。

  甘罗的瞳孔微微收缩,下体莫名发凉,一时间沉默了,同时陷入了沉思,过了半晌,才再次开口:“相国,燕丹被废一事,有多少人知道?”

  他很清楚,一个不健全的太子,必然不再是太子,此事一旦爆出去,燕丹的名望将直接跌落谷底,无论他之前积累的声望有多高。

  吕不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甘罗没有在无谓的情绪上浪费时间,而是直接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不多,目前只有寥寥数人知晓此事。”

  “如此说来……燕王喜不知道,雁春君也不知道!”甘罗眼中闪过一抹精芒,道。

  吕不韦点了点头。

  甘罗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一种近乎锋利的锐气,他凝声道:“若雁春君知道燕丹已非完人,必然会以此为借口,逼燕王喜废太子……届时,燕丹连最后一点名望都保不住,更别谈什么夺回权力。”

  “所以,这个秘密,是秦国的筹码!一个能拿捏燕丹的筹码!!”

  吕不韦点了点头,道:“说的不错,不过燕丹如今已经是一个阉人,性情必然大变,这种满心仇恨的人,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如何驱使,需要把握一个度……这个秘密可以拿捏他,却不可以一开始就动用,须得等到他坐稳高位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声音低沉了几分:“一无所有者,胁迫则必反……他本就无可失去,又何必受制于人?”

  甘罗若有所思,微微颔首。

  吕不韦看着他,继续说道:“所以,欲制其命,先予其恩……只有先给他足够多的东西,让他尝到权力的滋味,让他重新拥有在乎的事物……到那时,这个秘密才会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利剑,而不是逼他鱼死网破的最后一根稻草。”

  “学生明白了。”甘罗拱手一礼,应道。

  “齐国那边呢?”吕不韦看着甘罗,带着几分考量,继续说道,“你方才说,后胜此人反复无常,不可倚仗,那你觉得,齐国的事,该当如何?”

  甘罗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齐国与燕国不同,燕国虽弱,但国本还在!齐国却是真正的一盘散沙,国本不存,昔日贵族各怀心思,后胜贪而无能……”

  “这样的地方,与其扶植一个人,不如让它们自己乱。”

  吕不韦眼中闪过一丝精芒,道:“细说。”

  “齐国旧地,目前被楚、魏两国瓜分,楚国占了大半,魏国占了小半……两国都盯着这块肥肉,谁也不肯松口。”甘罗看向堪舆图,道,“秦国若暗中支持齐国的旧贵族复国,楚、魏两国必然增兵弹压!三国在齐地互相消耗,打得越久,国力损耗越大,对秦国就越有利。”

  “学生以为,不能让他们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吕不韦,目光灼灼:“相国要做的不只是支持一派复国,而是支持所有的齐国贵族复国!后胜要支持,田氏宗亲也要支持,那些地方豪强,只要愿意在齐地闹事,都可以得到秦国的资助。”

  “人多了,心思就杂了;心思杂了,就拧不成一股绳;拧不成一股绳,就成不了大事!可他们成不了大事,却足以让楚、魏两国不得安宁。”

  “如此,齐地就成了一个无底洞,把楚、魏两国的国力一点一点地耗进去。”

  “你所言的这些,老夫皆有考虑。”吕不韦轻叹一声,缓缓说道,“可目前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些事情需要一个合适的人去办。”

  “学生愿往。”甘罗起身,拱手一礼,声音清朗而坚定。

  吕不韦的目光一凝,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张尚显稚嫩却已透出沉稳的面容,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看了许久。

  “你知道此去意味着什么吗?”

  “学生知道。”甘罗直起身,目光坦然,“此去燕国,路途遥远,前途未卜……若事成,学生则建功立业;若事败,学生便葬身异国,尸骨无存。”

  “那你为何还要去?”

  甘罗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因为学生想证明自己。”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烛火跳动,将少年笔直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吕不韦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忽然觉得,他真的长大了。

  “你可想清楚了?”吕不韦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罕见的郑重,“此去燕国,老夫不能给你一兵一卒,也不能给你任何明面上的支持,一切都得靠你自己!”

  “学生是秦国的使臣,这就足够了!”甘罗不卑不亢地说道。

  “好。”吕不韦缓缓点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与释然,“你去准备吧,三日后出发。”

  “多谢相国。”甘罗深深一揖,转身向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