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邪乐尔
窗外的海风带着咸腥味，远处港口的帆影如常，但她眼中的世界已彻底分裂。
一方面，是她血脉与信仰的归宿： 圣吉列斯诞生于伦敦的一个贵族家庭，是虔诚的新教徒，效忠国王与议会是他的天然职责。家族纹章上的铭言是“忠诚与勇气”，历代祖先的肖像，在伦敦宅邸的长廊上注视着她。
王国的法律、秩序、荣耀，是她前半生坚信不疑的基石。
基利曼是平民，后来入赘才成为的贵族，成为的总督。
莱恩是森林里长大的野孩子，活活靠一把巨剑砍上了总督之位，接受了教育，但不多，本质上还是一个野兽。
朱常洝更是一个震旦的前朝余孽。这帮人到印度，完全就是想搏一个功名！全都是利欲熏心的冒险家，会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王国之上。
而圣吉列斯不一样，她来到这里，真的是为了荣耀与梦想的。
虽然三人说的很隐晦，不是分裂，不是独立，而是东南互保，面对伦敦的命令，可以说是矫诏，恕不奉行……但这已经是不可想象的大逆不道了。
但，另一面，是冰冷而诱人的现实： 朱常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毒刺一样扎入她最深的恐惧。
朱常洝三个人不知道的是，三人在被召回的时候，圣吉列斯也收到了伦敦的密信——女王命令她，一旦朱常洝三人回到伦敦，圣吉列斯必须立刻带着她的舰队，她的士兵，立刻突击加尔各答，进行一次会计审查。并且调查三人所有不人道的行为。
这道命令背后的含义不言而喻，东印度公司违规操作的事情海了去了。
这一突击审查，找到的罪证往小里说，可以把远离印度，失去士兵的朱常洝三人送上法庭，然后功过相抵，扣押在伦敦，永世不能回印度。
往大里说。那直接把三人杀了都没问题！
圣吉列斯不免有些动摇，伦敦如此不当人，今天，他们要针对的人是朱常洝，基利曼，莱恩。
明天，伦敦要针对的人会不会是我？
毕竟，如果那三个人都没了，印度最后的总督就是我了！会不会几年之后，伦敦也对我产生疑心？！
而此刻，北美烽火连天，法国人倾力介入，英国的力量正被前所未有地牵制和消耗。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窗口期。
圣吉列斯手中握有孟买的财富、军队和要塞，若与东海岸的朱常洝等人联手，几乎可以控制整个英属印度的命脉。巨大的权力和自主的前景，在黑暗中发出诱人的光芒。
东南互保，东南互保……我只是互保，又不是背叛女王……
圣吉列斯反复咀嚼着这些词，头痛欲裂。
选择效忠伦敦，可能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步三人后尘，失去一切，甚至被安上罪名。
选择与朱常洝同谋，则是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危险道路，一旦失败，万劫不复！
而即便成功，一个独立的印度会是什么样子？由他们这些总督统治的军阀联合体？能抵挡住伦敦事后的疯狂报复吗？
圣吉列斯走到窗边，看着孟买湾进出的商船，那些船满载着印度的棉花、鸦片，运走英国的工业品。
这里是帝国王冠上最璀璨的宝石之一，而她现在，被推到了决定这颗宝石归属的十字路口。
第四百七十五章：全新的公司
在令人窒息的长久沉默后，圣吉列斯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书桌最底层一个上锁的桃花心木匣上。那里没有家族纹章，只有一本用密码写就的私密日志，和几份永远不能见光的账目副本。
她缓缓起身，用挂在颈间的钥匙打开它。纸张被小心地取出，摊在桌面之上。上面冰冷的数字和简短的词汇，记载着另一部公司血腥的征服史。
那是圣吉列斯为镇压某次土邦反抗而必要的整村清洗。
对应平叛开支与缴获物估值之间的巨大差额。
与本地王公合作贸易时，流入她指定账户、绝不走公司公账的惊人红利。
为了维护商路而默许甚至主导的、针对竞争者的海盗行为，以及随之而来的损失分摊技巧……
这些东西其实很正常，伦敦要拿走公司七成税款，不想办法发财，谁特么能在印度这种群狼环伺的地方活下去，军队，舰船，大炮，都要钱。
圣吉列斯的分公司，虽然表面上很伟光正，但是背地里敛财的动作也没少干，
每一笔，都沾着血与灰。每一页，都足以让她上断头台，或者至少，在伦敦塔里了却残生。
她跟朱常洝，基利曼，莱恩一样，根本经不起查。
过去，她将这些视为在印度这片无法无天的土地上经营所必需的手段，是帝国扩张宏大叙事下微不足道的个人风险管理。
她甚至曾有些自得于自己的手腕与周全。
但此刻，在朱常洝那封直指核心的信函映照下，在伦敦的两份信下，这些手腕却变成了套在她脖子上的、一道道冰冷的绞索。
“伦敦想查的话，没有什么是查不出来的。也许，伦敦之所以收那么高的税，就是逼我们用灰色手段敛财，谋利。
伦敦什么都知道，但是什么都不说，就是在等有一天我们不受控制时，用这点，把我们全都送上断头台。”
圣吉列斯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干涩无比。朱常洝三人的战功无比显赫，把法国人赶出了印度，又击垮了印度土地上的两个大帝国，这种功勋，封个伯爵，甚至公爵都不会过。
但是，当伦敦觉得三人尾大不掉、名声过隆时，那些“灰色手段”便被拿到议会和公众面前，在道德和法律的聚光灯下炙烤，最终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
今天，伦敦用一支舰队召回了朱常洝、莱恩和基利曼。借口可以是“嘉奖”，也可以是“述职”。
但实质是什么？是削权，是控制，是清算的前奏。
那么明天，或者后天，当北美战事稍缓，当伦敦需要新的替罪羊，或者仅仅是因为坐在白厅的某位大臣觉得她圣吉列斯在印度的权力太大了，太独立了——那时，召她回伦敦的，就不会是“嘉奖”，而是一纸冰冷的调查令。
圣吉列斯的公司，也是经不起查的。
此刻，圣吉列斯感觉一阵冰冷的寒意从脊椎蔓延开来。那是另一个印度总督，看到自己即将相同的命运，而产生的刺骨恐惧，与求生欲。
她再次走到窗边。孟买湾的夜色中，灯塔的光芒规律地扫过皇家海军几艘巡航舰的轮廓。它们此刻保护着港口，但未来，会不会变成押解她回伦敦的囚船？
短短七十年的光景，伦敦，这座帝国的首都，已在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浓烟与第一次吸血鬼爆发的阴霾双重洗礼下，变得面目全非，陌生得令人心悸。
昔日的人情与荣耀仿佛被无形之手碾碎，投入了永不停歇的熔炉，重铸出的，是一座庞大、精密、却冰冷无比，且吮吸着鲜血的钢铁怪物。
就连圣吉列斯也不得不承认，她之前效忠的那个充满冒险精神、讲究贵族荣誉、讲究新教自由，甚至容忍某种程度混乱，与个人英雄主义的旧帝国，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高效、也更加冷酷无情的机器——对三个封疆大吏级别的总督，进行召回、审查、替换、优化……不过是这台巨机器维护自身高效运转，一次冷静的例行程序。
而这，或许比任何有形的刀剑，都更令那些身处远方的功臣总督们，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圣吉列斯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与一位有情感的君主，或一个讲荣誉的祖国对话，而是在与一台没有温度、只按冰冷逻辑运行的庞然大物博弈。
那一夜，圣吉列斯想了很多，她重新回到书桌前，点亮蜡烛。火光映照着她脸上逐渐变得坚硬、甚至有些狰狞的线条。犹豫和彷徨从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赌徒般的决绝。
最后，她提笔，用力的写下了三个字。
“我加入。”
此刻，裂成三块，各自为战的东印度公司，真正的整合在一起了。
第四百七十六章：歃血为盟
第二天，圣吉列斯亲自带着自己的圣血天使军团，前来跟朱常洝等人会晤。
之前，孟买和加尔各答之间，隔着一整个玛拉塔帝国，双方交流比较困难，得南下绕整个印度次大陆一圈。
而现在，希瓦尔二世的政令出不了首都，整个玛拉塔帝国碎成一片，不少分裂出来的龙王，军阀，也接受了东印度公司的军事与经济援助，甚至沦为了买办，殖民地。
此刻，西海岸的圣吉列斯，可以肆无忌惮的穿过整个玛拉塔帝国的疆域，直抵东海岸。
而在加尔各答，圣吉列斯更是展示了她真正的筹码——她麾下那支非同寻常的圣血天使军队，数量不多，只有八百之数，但吓人的是，这八百人，竟全都是吸血鬼。
然而，与伦敦那些隐藏在金融交易所与工厂烟雾背后、因贪恋永生和财富，而步入黑暗的资本家截然不同。
圣吉列斯的八百吸血鬼，并不是因为渴望永生，才转化的。
这些人都是圣吉列斯从公司内部挑选出来的精英，大部分都是在伦敦上升通道被堵死后，渴望来殖民地搏一个功名，打一个出路的冒险者。
他们被圣吉列斯亲自转化为吸血鬼的理由五花八门，但大部分都是想要获取更加强大的力量，完成更加恢弘的冒险。
圣吉列斯也用她中世纪骑士精神的严肃家教，约束着整个吸血鬼军团，要求他们遵守骑士道，时时刻刻保证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诚实、精神、公正。
至于吸血鬼必须喝人血才能活下去的弱点，也很好解决，整个孟买的罪犯，只会得到一种处罚：被圣血天使吃掉。
因此，整个圣血天使军团在圣吉列斯的带领下，变的非常的抽象，黑暗与光明并存，正义与邪恶同在，一堆邪魔，竟然弥漫着一种奇异的中世纪骑士精神。
对圣吉列斯而言，获得这种力量并非堕落，而是真正的骑士与冒险者，追求终极力量与不朽荣耀的途径。
而更抽象的是，这些吸血鬼，同样具有操控亡灵的能力。
只不过，因为骑士老爷的骑士精神与陷阵文化，他们不喜欢死亡守卫那样拉一堆僵尸，打人海消耗战术，而是使用更加高深的亡灵技巧，将尸体变成更强大的亡灵生物——龙血食尸鬼。
这种食尸鬼具有两米多的高大身躯、覆盖着玛拉塔龙鳞的可怖体表、锋利到能轻松撕开肌肉骨骼的尖牙利爪、可以远程喷吐强酸龙息的骇人咽喉，近战远程都是一把好手。
并且每一个食尸鬼都配备着一匹亡灵骏马，手持长矛作战。
这样，一个吸血鬼大概能控制十个龙血食尸鬼骑兵，说是八百个圣血天使，但圣吉列斯的军团规模，是可怕的八千冲击骑兵。
莱恩看着圣吉列斯的军团，眼神中充满了欣赏与赞叹，更有一丝对自己军团的骄傲。
莱恩的嫡系只有三千人，他们都是圣武士，沉默寡言、纪律严明，装备着从未见于任何帝国军械库的奇异甲胄与武器，行动时带着非人的精准与协调性。
三千黑暗天使仿佛就是莱恩的影子，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而被卢瑟发展出来的六万新军，更是线列时代优秀的步兵，也不知道这个莱恩麾下首席会计是怎么训练的，硬生生在孟加拉王国拉出一支如此强大的印度外籍军团，与黑暗天使融为一体。
但是，比起圣血天使，与黑暗天使而言，朱常洝和基利曼的军团，更加震撼人心。
当四人带着大军，在加尔各答会盟的时候，军团差距一目了然，数十万大军阵列严整、兵种齐全、从线列步兵到本土训练的炮兵，从轻装斥候到重甲突击队，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其人数之众，阵列之厚，几乎填满了加尔各答的郊区，一眼望不到边际，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纯粹数量与组织力带来的压迫感。
相比之下，圣吉列斯的吸血鬼军团虽气息诡异精悍，莱恩的黑暗天使虽神秘莫测，但两军的规模相加，竟还不及朱常洝与基利曼联军的一半！
这种悬殊的体量，无声地昭示着联盟内部潜在的话语权分配——朱常洝掌握着绝对的主体力量。
没有多余的寒暄与试探。
四人分别掏出匕首，割破手指，将鲜血滴淌在一壶美酒之中，随后分成四份，砰杯同饮。
“以血为誓，东南互保。共御伦敦，永不相叛。”
简短的誓言后，四人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
歃血为盟。
此刻，一个藉由不列颠东印度公司，震旦东印度公司，混合起来的究极怪物，诞生了。
新的公司同样采取议会制度，不过董事席位上只有朱常洝，基利曼，莱恩，圣吉列斯四人。
只有股东议会，依然保留着之前的十三席。
第四百七十七章：存在舰队
“首先，我们必须明白一个冷酷的现实，我们以巡洋舰为主力的印度海军，就算全部加起来，在正面作战中，也不可能打过伦敦那动辄十几艘战列舰一齐出动的庞大舰队，五六艘荣光女王集体出动，对我们的舰队而言更是灭顶之灾！”
结盟结束，四人开始商量对付大英的战略。
最擅长打仗的莱恩率先开口。
“但是，我们以巡洋舰为主的舰队，一些加装了32磅重型火炮，依然可以对他们造成威胁！因此，我们在海战之中，要奉行存在主义——即只要大家的舰队能存在、能对伦敦造成威胁、他们就束手束脚，担惊受怕、不敢施展全力，必须有所顾及。”
“因此，我的建议是，在马德拉斯，孟买，加尔各答，吉大港，加里加尔，这些重要港口城市，立刻修筑对海炮台！炮台越坚固越好，数量越多越好！这样，才能把我们的舰队，保护在港口之中。成为一支支威胁的存在舰队，让伦敦投鼠忌器。”
众人纷纷点头。
认为这个计划合理。
“根据北美的战局来看，伦敦海上实力强大，但是陆战能力稍弱，如果万不得已，真的爆发战争，那我们的战略，就很清晰了。”
“首先，放弃海洋，舰队收缩到之前说的几个重要港口，凭借坚固的陆地炮台，保存舰队。让伦敦的舰队，不能为所欲为，无论采取什么战术，都的对我们的舰队心存顾及，不能为所欲为，甚至分出大量兵力，这样就能起到牵制作用。”
“随后，我们需要把主力撤回内地，引诱伦敦大军深入内地，远离战列舰的保护，拉长他们的补给线，随后，才能用我们庞大的兵力正面对战，用骑兵切断补给线，这样才能将其全歼。”
“不过，等伦敦杀过来，起码也是几年之后的事情。”
朱常洝尝试让诸位放松，手指缓缓划过印度地图的轮廓，最终停驻在次大陆的顶端——那片被山脉和荒漠半包裹的、辽阔的印度河流域，以及旁遮普平原。
“印度次大陆东、西、南三面沿海，三条海岸线，尽数被我等控制。”
“而被三条海岸线，包围在中间的德干高原，马拉塔诸王公碎若齑粉，彼此征伐不休，且被公司渗透严重，买办横行，已经不足为惧。之所以没被吞并的理由，就是这地方又是内陆，又较为困苦。”
“正北方，恒河流域的膏腴之地。东北方的孟加拉，阿萨姆王国皆已俯首。可以说，印度最精华的地方，都被我们拿下了。现在，只有西北未定。”
他的指尖重重敲在那片用粗犷笔触标注为“旁遮普-印度河流域”的区域，那里只有稀疏的标记和代表游牧势力的符号，与南部密集的红斑形成刺眼对比。
“现在，我们的目标，便是拿下此处。”
朱常洝抬起头，目光扫过室内的莱恩、基利曼和圣吉列斯，“这片毗邻阿富汗山口、背靠兴都库什与喀拉昆仑的北方草原。以及生活在那里的旁遮普马娘。”
“他们是这片次大陆上，唯一真正称得上军队的力量。不是扛着锈蚀刀剑的农民，不是披着华丽甲胄的贵族私兵，不是数量稀少的巨龙，不是拿那些只能充作炮灰、一触即溃的达利特贱民。更不是莫卧儿帝国已经在温柔乡里腐化堕落的同族。旁遮普的马娘，依然维持着骁勇好战的中亚传统，她们在西北方的草原生长，与刀弓为伴，劫掠与征战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传统。她们的骑兵冲锋，足以撕裂任何缺乏钢铁纪律的线列；她们的坚韧与勇悍，足以在最严酷的荒原与山地里生存、取胜。”
朱常洝想起了前世的事情。
大英帝国之所以能成为帝国，之所以敢喊出“直到最后一个印度人流干鲜血，否则大英帝国决不投降。”的狂言，就是因为大英征服了旁遮普，将这些穆斯林马娘，拉入军队，这些印度军队，为大英征战了整个世界，立下赫赫战功！
朱常洝手中的马娘，都是一些早已定居的马娘，文明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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