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炉中文火
晶蓝色的右眼眼瞳中，印着一轮，鎏金色的明亮日环！
视线交汇的瞬间，天使一般的异色瞳，倒映在张人凤的眼里，让他不由地倒吸一口冷气。
“……你能看见我！？”
天使眼举起相机，半是调侃地笑道，“这张照片，要是不能得奖……”
“我就把这个相机吃下去。”
第四百二十章：现在，过去，未来
“怎么做到的？”
惊异交加之下，张人凤也的确被好奇填满了，伸出手，想要触碰一下阔别多年的老朋友。
但他的手，径直从天使眼的黑帽子边缘穿了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这反而是符合张人凤的认知的，他于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其实还是在2077年，在水晶宫太空站的核心。眼下的情景，只是基于某种，他尚且不能理解的方式，进行的虚拟交互。
“此刻，你正身处在‘道路’中，我的朋友。”
天使眼将相机收了回去，很平静地说道，“道路内侧，没有时间的概念，你会去往这一刻，应该去到的地方。”
“……道路？”张人凤困惑不已。
大雨倾盆落下，在空中拖拽出一条条细密的银色线条，让他联想起，那些蜿蜒、飘动的菌丝。
光怪陆离的世界，在他眼前，徐徐地揭开了一角。
“道路，网络，或者是某种集体意识，随便你如何描述。”
天使眼如此说着，摘下了他的黑色手套，活动了一下他纤长、灵活的手指，隔着198年时光，向张人凤解释道，“菌群的结构，近似于人类的大脑，那是一种由无数个分散个体，连接而成的，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络。”
“早在人类诞生亿年以前，它们便已在古老岩石的缝隙中，悄然诞生了。就像动物界的蚁群、蜂群一样，你可以将其视作单独的个体，也可以将它们组合到一起，视作一个紧密的整体意识。”
“你是说，这些蘑菇……是……”张人凤的眉毛，因为过于震惊，而拧成了一个八字形，“活的？”
“你如何定义‘活着’呢，我的老友？”
天使眼平和地笑着，似乎二人相隔着的漫长岁月，在他那双奇异的瞳孔中，压根等同于不存在，“你走过菌落，它们会感应到你的存在，孢子会主动朝你靠近……这种菌群的个体之间，有着奇妙的连接，它们忠实地感应着周围的环境，并将感知到的信息，传递给下一个个体，再下一个，再下一个……我刚刚说了，这和人类大脑的神经活动，有相似之处。”
“当一个系统足够庞大、足够复杂，并且可以感知世界的变化时，这张连结到一处的大网，便会很自然地，产生某种‘集体意识’。一旦连接上集体意识，就仿佛置身于，由一个个菌群个体，连接而成的信息网络里。”
“在道路里，没有‘时间’的概念，现在，过去，未来，可以存在于同一时刻。”
他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如此说道，“就像你一样。”
“……”
张人凤的“现在”，也就是他记忆停留的最后一刻，应该是1907年，天马号跨州列车上。
一觉醒来，他来到了2077年，在一座棺材形状的维生舱里，睁开了眼。
而此刻……他又回到了1879年，他的过去。
“呵……”
丝状的雨点，穿过他的身体，打在地面上，溅起冰冷的小水花。
他有些无可奈何，却又释然地笑了，“这么看起来，还真让你说对了，我这一辈子…（中转宭 37…就是停不下来的劳碌命172）啊。”
“我说过吗？”天使眼有些疑惑。
“说过啊。”
“什么时候？”
“就在火车上啊，你不记得了？从这里开往橡木城的……”说着说着，张人凤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再度看向下方，“哦，对，现在火车还没开呢。你是在行程过半的时候，在火车上和我闲聊，那时候说的。”
“这就对了。”天使眼点了点头，“一会儿，我会说给你听的，放心吧。”
……
时空的错乱，带来一种荒诞又合理的感觉，让他哑然失笑。
“说起来，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对这些……蘑菇什么的，如此了解呢？”
“菌落的集体意识再神奇，它终究只是菌落，生长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无法移动，无法真正改变，周围的生存环境。”
天使眼缓缓抬起手，“为了克服这一点，在漫长的岁月中，它进化出了，与智慧生命，‘共存’的能力。”
几根银白色的菌丝，从他的腕部抽了出来，呈螺旋状凝合在一起，形成了类似触须的造物。
如果是之前的张人凤，或许会对此，感到惊愕万分。
但此刻的他，已经是在200年后，那个光怪陆离的赛博时代学成归来了。谜底揭晓的那一刻，他反而没有太惊讶，只是觉得这种模式，和赛博时代，人均一份的神经连接，稍微有点相似，只不过他这个是纯粹生物版本的。
“祂……我指的是，刚刚我所说的那个，由孢子菌群，构筑而成的‘集体意识’，偶尔会在人类当中，寻找一些合适的代行者，来帮助祂完成，祂需要完成的事。”
“我，就是那个代行者。”
“原来如此……”
张人凤长舒了一口气，神色轻松了不少。
1879年的早春，亚美莉加西部，一个名为红中帮的帮派，如惊雷一般，横空出世。
作为帮派一员，天使眼的行动模式，一直让他十分费解：他的帮派中的角色，是类似情报、斥候、杀手一类，专门干脏活的人，行动干净利落。几乎不参与帮派的日常活动，偶尔在庆祝的宴会上，也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逸散着生人勿近的气场。甚至绝大多数时候，他都不和帮派的成员在一起。
但，他永远会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并提供上最恰到好处的关键助攻。
在加入帮派之前，天使眼是一名赏金猎人，凭他的手艺，完全可以在那一行混的很好。
他不缺钱，不缺名声，不缺社会地位，什么都不缺的他，却毅然决然地，想要加入一个流浪帮派。那时的张人凤，始终看不穿他的目的，但相处下来，他的确是个靠的住的伙伴，也就没做过多深究。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反正自己见的奇葩多了，还在乎多这一个吗——1879年的张人凤如此想着，便毫无保留地，接纳了他。
……
直到现在，真正的答案，在他面前揭晓，还是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与此同时，一直积压在心头的很多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
“这么说，你是利用这种菌丝，来预见未来的？”
张人凤感慨道，“难怪，你每次都说出现的那么及时……这就说得通了，我让你去侦查的时候，你其实压根就没走，只是在营地附近转悠吧？有什么情报，直接用未来视看一眼就行了。”
“那倒不至于，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天使眼摇了摇头，笑道，“我只能看见，祂给我展示的未来。”
“而直到此刻，那个未来……依旧在剧烈地变化着。”
“我想，菌群的秘密，已经被未来的人类，所洞悉了。”
第四百二十一章：人们再度想起你
被他这么一提醒，张人凤终于从“和老友久别重逢”的激动氛围里，暂时抽离出来。
他想起了自己在水晶宫核心区域，所见到的怪异景象。
与菌落共生的森林。
藏在核心深处的算力中心集群。
同这些金属造物，连接在一起的菌丝生物接口。
以及……
那些遍布在算力机体上，密集排布的灰人格芯片。
天使眼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这也是张人凤第一次看到，这位高深莫测的老朋友，会露出这种表情。沉默片刻后，他微微侧过身，将那对奇异的双瞳，投向了遥远的天际边缘。
“菌落之中，所记录着的，是这个世界的记忆。”
伴随着轰鸣的雷声，雨声和风暴声，他如此说道，“未来的某个人，想盗取世界的记忆。”
……
张人凤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听听这逼格，盗取世界的记忆，再给他一百年，他也想不出如此抽象，又如此宏大的事情。
本来以为，上到太空，在层层看守眼皮底下，去偷取一副画作，就已经够了不起了，和人家的格局一比……不，也不应该仅限于自己，而是人类历史上，所有的偷盗，和一桩盗窃相比，都被爆成了渣。
张人凤很努力地，跟上了他的思路，仍是一脸困惑不解，“你是说，那些人格芯片，都是从……菌群的记忆里，提取出来的？”
古老的记忆。
新颖的科技。
二者结合在一起，本该是天作之合，但张人凤却有种不寒而栗的预感。虽然不清楚，做出这片蘑菇田的人，究竟想要做什么，但本能已经告诉他，不会是什么好事。在那样一个纯粹由利益驱动，弱肉强食，赢家通吃的世界里，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互相倾轧到最后，只会有一个永恒的胜者。
他所渴望的，除了利益，再无其他。
“他想要做什么？”
“不清楚，张，我并没有那么万能，可以把未来的所有答案，都一并告诉你。”天使眼摇了摇头，从被雨水打湿的风衣口袋中，取出一瓶优质白兰地，呡了一小口，“不过，从你的描述来看……”
“那个幕后主使，他的野心很大。”
他的语气突然深邃起来，陡然一变，神异的双瞳中，浮现出不属于人类的深沉，和冷漠。
就像是一瞬间，被某种更加宏大的事物，占据了身体。
“然而，200年后的那个人，其野心之大，是前所未有过的级别。他所渴望的，并非上述这些，可以被常人理解的资源。而是指向一种……更为宏大的东西。一旦真的让他得逞，我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事。”
“野心……”
张人凤的语气有些沉重。
如此糟糕，毫无希望可言的未来，是那个幕后黑手，野心的一部分吗？亦或者，只是他执行计划时，顺带的结果呢？
可想而知，想要实现如此庞大的野心，就需要庞大的人力、物力、财力，这些东西从哪里来？
地球就像一张大饼，你多吃一口，我就少吃一口，你把整张大饼都塞进嘴里，别人能吃到的，自然就只剩下一点渣渣。
将高科技当做缰绳、套索、鞭子和镣铐，搭建起一个冰冷且高效的系统，将弱肉强食的达尔文主义，发挥到了极致。从全世界的亿万人身上，榨取心血，仅仅供他一人享用。
张人凤渐渐明白了，为何未来的世界，会糟糕到这种程度。
“他的野心，到底是什么？”
愤怒和不解，驱使着张人凤，问出了这个问题，“究竟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如此不计代价地，掠夺亿万人的心血和生命？”
“我不知道，张。”天使眼摇了摇头，平静地说道，“我没有在200年后睁开眼睛。”
“但你有。”
“或许，这就是你前往未来的原因……之一。”
闪烁着金色圆环的神异眼瞳，在这一刻，竟然流露出一丝难得的人性。
悲悯，与期许，这或许是天使眼，少有地表露出情绪。
“这是你的宿命，你要在遥远的未来孤身作战，挖掘出真相，不断地奔跑、抗争，战斗，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
“呵……”
不断下落的雨声中，张人凤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咀嚼着这句话的重量，片刻之后，挑起嘴角，轻声一笑，语气有些落寞，“可我……我不是神，天使眼。”
“去和他们说吧。”天使眼冲着下方微微颔首。
————
雨越下越大了，这座临近海面的港口城市，不知何时，就会被决堤的大水淹没。
但人群之中的氛围，却无比热切，欢呼有之，呐喊有之，鼓掌有之，一幅万物勃发、欣欣向荣的景象。和寻常的末日将至，完全不同——就在几分钟前，他们亲眼见证，并亲身参与进了一个奇迹里。
1879年的老旧火车头，几乎就是个大铁坨子。
这台承载着众人逃生希望的，是4-4-0型轻量级蒸汽火车头，自重在25吨左右。
25吨。
海格力斯再世，大力神复生，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张人凤将它从仓库里，一步一步，硬生生拉到了轨道上，近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头晕眼花、两腿发软，整个人都要虚脱了。好在那时候的他，年方二十九岁，正值壮年，体能和气力，都处在巅峰期，并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但……
在1879年的亚美莉加西部，亲眼见证这一幕的人们眼中，他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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