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炉中文火
你在娱乐、刺激上多投入一分,在武功上,就会少投入一分。这个时代的武人,虽然都有着更加优渥的练习条件,却也少了像张人凤这样,寒暑不辍的坚韧意志。
————
“抱歉,张……”
乔拉的声音,将他从思绪里拉了出来。
看到他一脸愧疚的表情,张人凤不禁好笑,“我都没明白,你干嘛突然道歉啊?”
“你救了我的命,救了基地里,所有的人。你还接下了水晶宫的单子,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将其完成了。我都不敢相信,如果换做是我,面对水晶宫里的那种局面,该怎么处理。”
“你做到了,但,我能够给予你的回报……却少的可怜,到现在,基地里都没有太多物资。至于这枚芯片,里面的内容,对你而言,几乎是没有任何价值的的东西。我能为你争取到的利益,就只是一艘飞船,仅此而已了。和你给予我们的相比,实在是……”
“相形见绌。”
幽蓝色的应急灯光,如流水一般,抚过这片幽暗、深邃的空间。
四周很安静。
也就让这里的沉默,变得更加突兀。
张人凤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他,而是很安静地,听完了乔拉的心声,方才开口。
“在我老家,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大恩如大仇’。”
“什么?”乔拉听得一怔。
“过于巨大的恩典,反而会让对方,时刻被它折磨。尤其是当对方倾其所有,也无法报答万一的时候,愧怍、不安和焦虑,便会替代感恩。这些情绪的折磨下,感恩的念头,也就渐渐扭曲成仇恨。”
“只有对方变成仇人,这笔良心债,才能一笔勾销。”
乔拉急忙解释道,“我……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张……”
“我知道。”张人凤笑得很温和,“你是个难得的好人,乔拉,真的。你身中了三掌,时刻处在生死一线上,如此危急的情况,却还在竭尽所能,帮助那些预制人。”
“可是,当今这世道,能把一个走投无路的好人,硬生生给逼疯了,我不想看到那种事发生。我是因为这个,才救了你,仅此而已。”
其实,促使张人凤行动的,还有一层原因。
拉莫恩掠夺者。
就冲他打着这个旗号在行动,张人凤就绝对不会,放任他死去的。只要还有一点点希望,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去救,就算不为什么,也是为了,当年的那些老伙计们,还有他自己。
当然了,这一层缘由,张人凤不会主动开口去说。
和张人龙一样,他也有不希望其他人,涉足的禁区。
……
乔拉双目微闭,释然地叹了口气。
“所以,这枚芯片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你们花了如此大的代价布局,也要弄到手?”
“……”乔拉的神色犹豫不定,很是纠结,“您确定,还要涉足到,我们的事情里来吗?”
“我确定。”张人凤做出了平静而又坚定的承诺。
“好。”
乔拉抵住芯片,将其轻轻推到张人凤面前,沉声道,“既然您有兴趣,就请亲自阅览吧。”
“不管谁说什么,您对我们的付出,我们全都看在眼里。”
————
张人凤拈起芯片,在靠近心口的一秒之内,演算宝珠边沿纳米核心粒子,已经自行变化,分出了一个完整的接口。咔哒一声,严丝合缝,芯片被插入其中,无数个堆叠在一起的数据包,瞬间完成解压,在他的视野里弹了出来。
“这是……”
张人凤的瞳孔放大,有些意外。
“安保排班计划?”
人员。
武器。
装备。
外骨骼战斗机甲。
舰载大当量杀伤武器。
太空兵器。
小型穿梭飞艇。
……
眼花缭乱,看都看不过来。
这份计划,甚至精确到了每个安保人员的个人信息,身高体重,作战习惯等等。小到个人的巡逻路线,大到整体的防卫系统分层,各个区域内,采用什么顺序启动,又是怎样的流程……事无巨细,全都写在上面,就像是一份详尽的攻略。
这种分层隔开的安保系统,让张人凤感到有些熟悉。
“又是一座太空站?”
“是【丹尼尔二号】的安保详实流程。”
到了这一步,乔拉对他已经百分百信任,毫无隐瞒,直接了当地告诉他,“张,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吗?”
“有很多预制人,在太空里,过着奴工一样的生活。他们起早摸黑、没日没夜地工作,还要面对那些所谓的‘太空精英’,高强度的压榨。对这种日子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
“这是‘拉莫恩掠夺者’,也是我们,下一个阶段的目标。我们的任务,就是弄到这份安保情报,将其交给丹尼尔二号内的联络人。而后……”
乔拉的语气骤然一顿,向来温和的双目之中,燃起火焰。
“我们会掀起,一场深空之上的暴动!”
第四百五十九章:来,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哐当!”
装满太空食物的盒子,被摔到了地上,盒子里的太空巧克力棒全都洒了出来,滑落到张人凤脚边。
“……”
张人龙的动作定格在那里,脸上的神色充满震惊,眼睛瞪得老大。看着自己的脸,做出如此夸张的惊讶表情,张人凤自己也觉得有些滑稽。
但,从这个细节,张人凤也能分析出不少细节:和自己不同,张人龙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应该不会很长。他甚至敢下定论,此刻占据那具身体的,是一个相当年轻的灵魂,还远远做不到心如止水,处变不惊。
“怎么了,张人龙先生?”乔拉也注意到了他异常的情绪。
“你们……刚刚是不是说……”张人龙的神色阴晴不定,“【丹尼尔二号】空间站?”
“芯片是你带来的。”张人凤反问道,“里面是什么内容,难道你自己不知道?”
“当然,情报是给你们准备的,我怎么可能去偷看它!”张人龙的语气焦躁起来,“你们要去丹尼尔二号空间站?”
考虑到他刚刚递钥匙的时候,也是光明正大、毫不犹豫的,张人凤便也回以坦荡,点了点头。
“没错,是打算去,怎么了?”
……
……
……
张人龙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盯着他看了良久,眉头几乎都要拧成一个八字了。
他试图通过收拢注意力,全方面观察张人凤的心跳、呼吸、内力轮转频率,来观察他是否是在装傻。但这个技能,早在170年前,就已经被张人凤用烂了,自然是毫无效果。
“你……真的不知道?”
“我不清楚你指的是什么。”张人凤回答道。
“这不可能!”张人龙的语气十分差异,以他的道行,根本辨别不出张人凤是否在说谎,就只能自己咬牙内耗,“除非,除非那帮混账,还在那些蒸馏过的数据里,动过其他手脚。或者是他们修改了一部分内容……”
“你在说什么?群ba wu er ”张人凤主动往前走yi ling si 了一步。er qi ba
“和你没关系!”他很粗暴地摇了摇头,眼底流露出,极其强烈的警惕和不信任感。
……
这个时代的人,不管身份、地位如何,仔细凝视他们的眼底深处,都能窥见这样的底色。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泥巴。这样的社会环境,会形成一个优胜劣汰的野蛮生存逻辑,所有人和所有人之间,都是潜在的竞争对手。资源就这么多,利润就这么大,要么赢家通吃,要么输掉一切。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也在相互倾轧的零和博弈之间,逐渐清零。
正因如此,张人凤的存在,才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怎么会和我没关系呢?”看穿这一点后,张人凤的语气,也不再像最初那样紧绷,反而放缓下来。
下意识里,他已经将对方,看做了一个和他外貌相仿,却年轻几十岁的后辈。
“不管你承认与否,我和你,在这个时代,就是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父母,子女,兄弟……我和你的联系,超过了寻常的血缘概念。我说不好这到底算什么,或许是孽缘,或许,是这个时代独有的,特殊的关联。”
一边说着,张人凤一边将袖口卷起,露出了铭刻在他的手腕内侧的预制人编码。
此时此刻,这条编码,反而成了铁证。
灵魂或许不同。
但身体,却是别无二致。
“所有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情,都和我有关,反过来,也一样成立。”张人凤沉声道,“你或许觉得不爽,但也没办法。这是我们,在这个时代睁开眼睛的第一秒,就已经决定的事情。”
“……”
“呵。”沉默过后,张人龙似乎被他说动了,露出了意味复杂的笑容,“我也分不清,你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无所谓了。姑且就当你,是真的不知道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沉声道,“最初的我……”
“就是在【丹尼尔二号】上诞生的。”
————
……
张人凤预想到,可能会有一些很劲爆的信息泄露出来,但他也没想到,居然会劲爆到这种程度。甚至涉及到自我,涉及到起源,涉及到有关这个世界,最深层的秘密。
“诞生?”
反而是乔拉,因为并非身在局中,最快捕捉到了他的意思,“您的意思是,您的肉身,是在丹尼尔二号空间站上,克隆出来的吗?”
“不是身体,是‘最初的我’。”
张人龙的面色颇为纠结,眉关紧拧,似乎是在搜寻着,可以描述眼下的词汇,“……我是什么?最开始的时候,我根本没有身体,那个最开始的‘我’,只是一段数据拼凑出来的,第一人称的主观记忆。我所感知到的一切,触觉、视觉、听觉……所有一切,都是数据虚构出来的。”
“记忆?”
“对,记忆。”张人龙冷笑一声,“属于‘张人凤’的记忆。”
……
“1879年,一个叫‘张人凤’的男人,在旧亚美莉加合众国,创立了一个帮派。”
“‘我’的记忆,从亚美莉加合众国,新伊丽莎白州,风吹沙,将一个混账二世祖,吊死在教堂楼顶中开始。在第一州,橡木城,同权倾天下的光照派幕后黑手交战结束。”
“这段大概一年半左右的记忆,我重复过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就像一个循环播放的视频,永远都停不下来。那个叫张人凤的男人,先做什么,再做什么,他和那些人接触,说了什么话。他的行动模式是什么,他会如何思考,又喜欢使用什么武器……”
“而后,某一刻,或许是某个错误的bug,又或许,是如他们所说‘量变产生了质变’。”
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后,‘我’意识到,自己在不断地重复这个循环。那个西部的世界,在我眼里,变得渐渐虚假。我开始做出,和成千上万次重复过的记忆里,不一样的选择。”
“所以,我被他们发现了。”
“他们将‘我’拆开、搅碎,又重新拼合到一起。”
“预制人好歹还有肉身,可我没有,我只是一段记忆,一段颠三倒四、混乱不清的记忆。数字可以模拟一切,却给不了我灵魂,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只能任由他们,将‘我’的概念切开、剁碎,像饺子馅一样,填到不同的场景里,最后再拼接回来。”
“从那开始,记不清多少时间之后……”
“‘我’被装进了一枚芯片,一枚数字人格的芯片,并同步接入到了,现在的肉体里。”
张人龙攥紧拳头,神色无比复杂。
也难怪如此。
同样是实验诞生的生命,玛丽莲至少还是一个“个体”,她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对于这个世界,全套的认知。
可是,他呢?
“我到底是谁?没有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或许,当芯片运转起来的那一刻,我就是张人凤。亦或者不是,我只是他的残片,回声,是他在这个茫茫宇宙里,留下的倒影。”
他的语气骤然一顿,沉声道,“又或者,我谁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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