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朱乃。”
朱乃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在。”
“泡茶。招待客人。”
朱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转身进了厨房，和服的袖口从门框边缘一闪而过。
客厅里的布置很简单。
一张矮桌，几个坐垫，壁炉上方是吉蒙里家的家徽。
朱乃跪坐在矮桌一侧，正在往茶杯里注入热水。茶
香在午后的光线中袅袅散开，冲淡了方才庭院里那股雷电残留的焦灼味。
拜丘在矮桌对面坐下。
朱乃将一个茶杯推到他面前，动作不算轻，瓷器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请用。”
“谢谢。”
拜丘双手捧起茶杯，布满老茧的大手握着小小的白瓷杯，看起来有些笨拙，竟然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水，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比战场更难以应付的东西。
然后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得很慢。
咕嘟咕嘟……
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上片刻，喉结才会滚动一下。
不像是喝茶，倒像是在品尝什么珍稀到一生只能尝一次的东西。
“……”
“……”
钟离弦和朱乃对视一眼，同时冒出一个念头。
用开水泡的茶，喝的不烫吗？
茶杯终于空了。
拜丘将它轻轻放回桌面，然后抬起眼，重新看向钟离弦：“说正事，总督让我处理一个人。”
“明知是可卡比勒，堕天使的干部，最老的那一批。”
“神死后他就不太正常了，最近几年更是疯得厉害。总督接收了情报，可卡比勒已经来了驹王町。”
朱乃黛眉微蹙，也顾不得其他，连忙问道：“他来做什么。”
“找死。”拜丘冷哼一声，“他觉得神死后的世界太安静了，不应该就这么结束了。他想重新点燃三大势力的战火……这个世界的异形活的太久了，不少人都是这样，厌倦了和平，总是想要找些乐子。”
“可以理解，人无聊就会瞎想，这也是一种磨损。”
“或许吧。”拜丘不置可否，再次神色一正：“总之，这些都是可卡比勒个人的行为，和我等堕天使整体无关，我来这里就是处理他，并向你说明此事。”
“可以理解。”钟离弦微微颔首，心中也理解了拜丘的意思。
这个世界上总是不缺这种人。
对无聊的世界感到厌烦，就是想要一场战争。
阿萨谢尔把自己的心腹派过来，就是为了防止钟离弦误会，觉得是阿萨谢尔在暗中算计试探。
亲眼见到钟离弦摧枯拉朽击杀二天龙的场景，即使是再蠢的人，都不会怀疑钟离弦的话。
更何况阿萨谢尔这样的聪明人。
‘不过，特意让拜丘过来，也有知道拜丘这个老父亲在知道朱乃身边有我这样的弑神者，必然会按耐不住采取行动的缘故吧。’
钟离弦暗中腹诽，对阿萨谢尔高看一眼，这人的水平确实可以。
“正好，我也闲着无事，就陪你一起去找找那个什么寇克吧。”
拜丘眉头微动：“你也要去？”
“对的，朱乃也要去。”
“我？”朱乃猛地抬头：“我也要去？”
钟离弦淡淡道：“我可是危险人物，你作为莉雅丝的皇后，真的放心我一个人到处乱走，还是和一个堕天使干部，就不怕我被堕天使拉拢了。”
“……您这招，太犯规了。”朱乃有些无奈，“阿啦阿啦，既然部长的男人都这么说了，那我这个做皇后的，也只能遵命了呢。”
拜丘看着她，古板的脸上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
朱乃已经越过他，走到玄关处开始穿鞋。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拜丘一眼。
拜丘收回目光，端起已经空了的茶杯又在嘴边放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跟在钟离弦身后走向院门。
三人前后踏出门槛，庭院里的阳光正好。
……
驹王町商业街的喧闹从远处灌过来，隔着两条街，人声与车声被风稀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钟离弦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
朱乃跟在他身后半步，拜丘走在最后，高大的身躯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一条斜长的影子。
三个依霓Dm亿鏾栮蹴尔V?人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间距。
不远不近，既像是在同行，又像是恰好走在同一条路上。
安静得有些过分。
从莉雅丝的别墅出来，穿过了两条商业街，又拐进了一片安静的住宅区，拜丘始终没有说话。
朱乃也没有说话。
钟离弦倒不觉得尴尬，只是在经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顺手买了一罐汽水，边走边喝。
拜丘在一个路口前停下脚步，抬起手指了指东边的方向：“我去那边看看。如果发现踪迹，用雷光通知你们，分头行动效率更高。”
朱乃没有看他。
钟离弦点了点头：“去吧。”
拜丘转身离去，等到那道人影被街角的围墙遮住，朱乃终于开口了。
“钟先生，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事情。”
钟离弦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汽水，碳酸的气泡在午后阳光里细碎地炸开，发出沙沙的轻响。
“只知道你和拜丘是父女。”
“还有呢。”
“没了。”
朱乃轻轻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
“那我来告诉您吧。”
她往前走了两步，与钟离弦并肩而行。
“我的母亲，是姬||ι(飼霖Ⅶ 2е?寺疤?·уue漪岛家的巫女。日本退魔师五大宗家之一，姬岛家。”
“父亲是堕天使，十翼堕天使。堕天使阵营里最强的战力之一，但在遇见母亲的那个晚上，他只是个浑身是伤的伤员。”
“母亲救了他，他留在了姬岛家的领地。他们相爱了，然后有了我。”
朱乃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后背，像是在确认什么早已消失的东西。
“我小时候有一对黑色的羽翼。和父亲一模一样。但我并不觉得那是耻辱。母亲每次看到那对翅膀，都会笑着说‘真漂亮’。父亲也会笑。”
“后来有一天，父亲外出执行堕天使总督的命令。就在那个晚上，姬岛家的人来了。”
“姬岛家的现任家主，姬岛朱凰派了人过来，说母亲和堕天使生的孩子，触犯了日本神道，必须处分。”
“母亲挡在我面前，和那些人争斗，但还是输了。”
“她死了。”
“父亲赶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断气，他杀了所有在场的退魔师，一个没留。”
“但太迟了……”
“从此以后我就恨上了他，或许你会觉得很可笑，但是我就是这样离开了他，也不想接受他的庇护，最后遇到了莉雅丝，成为了部长的眷属。”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朱乃黑色的马尾，发梢在阳光中轻轻晃动。
钟离弦站在原地，把空了的汽水罐随手扔进路边的回收箱：“标准的日式思维。”
“……什么？”朱乃抬起头。
“欺软怕硬。”钟离弦语气平平淡淡，“不去恨杀了你母亲的人，不去恨下了命令的人，不去恨举着家族规矩当幌子的老东西，偏偏去恨唯一一个冒死赶回来救你的人。”
朱乃黛眉微蹙，眸光微敛：“您说我……欺软怕硬？”
“差不多。”
“您根本不懂！”朱乃扬起，似是受到了冒犯，“换成你，你会怎么做。”
钟离弦淡淡说道：“向他学会如何使用光力，和他一起把姬岛家全部杀了。”
“——！”
朱乃眼睛瞬间瞪到了最大。
这个人在说什么？
什么叫做把姬岛家全部杀了？
“可是姬岛家，那是我的母家！”朱乃的声音在发抖，“母亲的亲人都在那里……而且他们也不是想要杀母亲，只是想要处理我这个污点，他们、他们……”
“无聊……”钟离弦被气笑了。
“你说什么？”朱乃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弑神者如此说道：“你所谓的抖S，所谓的虐杀，不过是欺负弱小，谄媚强者，以此满足自己阴沟里的心思一样。”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怪罪自己的父亲，却要原谅自己的杀母仇人？”
“……”
“我替说了吧，因为你的父亲在你眼中是弱者，而那些会对你使用暴力，会杀你，会害你，会圈禁你……远比你父亲要弱小的姬岛家的人才是你眼中的强者！”
钟离弦懒得再看这个巫女一眼，直接转过身，就要离开。
朱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猛地低下头，似是脖子被砸断了，再也无法抬起。
“……您说得对。”
钟离弦微微停下脚步。
朱乃抬起头，眼中的高光已经消失，透着冰冷的寒意。
“既然要虐杀，最该杀的就是他们，爸爸没有错，妈妈也没错，我根本没有错……不，应该说对错根本不重要。”
她提起了裙摆，对着钟离弦郑重地行礼。
“失礼了，让您看到了这么不堪的样子，还请不要对我失望，我也很难过，这么晚才遇到你。”
钟离弦看着朱乃往回走的背影，觉得这一刻的朱乃简直棒极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罐汽水，拉开拉环。
咔嚓！
碳酸的泡沫在阳光里炸开。
远处的商业街依然喧闹，风声里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广播音乐和孩子们的笑声。
这个世界的午后和平得像是永远不会发生任何坏事。
但朱乃去的那个地方，也许正在发生最好的一件事。
拜丘站在一道废弃的铁桥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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