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码字不如上吊
她的人生里,从来就没有“乖小孩”这三个字的位置。
可此刻,梅比乌斯站在她面前,用那双青碧色的眼睛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符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重复了一遍:“你当然是乖小孩。”
梅比乌斯的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她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因为得到夸奖而欢呼雀跃,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像是在思考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师父。”她又开口了。
“嗯?”
梅比乌斯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有些犹豫:“我听族里的长老说......”
“他们说,我的前世,是师父的朋友。”
闻言,符华的手微微一顿。
那根细长的木枝从她指间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那根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的木枝。
朋友。
这两个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说过了。
从闭舟的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听到过这两个字了。
因为朋友是需要平等的。
而在这艘被【虚无】笼罩的仙舟上,没有人觉得自己有资格与将军平等。
只见梅比乌斯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符华的脸上:“长老们还说......”
“说莫比乌斯,说我的前世,是师父最好的朋友。”
“他们说的对吗?”
练功场里安静了下来。
符华站在那里,灰白色的长发被风轻轻吹起。
她看着梅比乌斯,看着那张与莫比乌斯如出一辙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同样的青碧色眸子,同样的龙角,同样的眉眼轮廓。
但又在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
于是,符华终于开口道:“对,莫比乌斯确实是我的朋友,也是我最后的一个朋友。”
闻言,梅比乌斯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但这番模样入了符华的眼里,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孩子,不会是以为,自己把她当成莫比乌斯的替代品了吧?
毕竟持明的转世有些特殊。褪鳞之后,前尘尽忘。新的生命与旧的生命之间,除了血脉和相貌之外,没有任何关联。
但正因为这种特殊性,持明的转世常常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
身边的人总是忍不住拿他们与前世比较,用前世的尺子来衡量他们,把前世的影子投射到他们身上。
像这样的案例,在曾经所有的仙舟上都偶有出现。
只见符华轻笑一声,然后她蹲下身,让自己和梅比乌斯平视:“梅比乌斯。”
“嗯。”梅比乌斯乖巧地点了点头。
而符华又继续说道:“我很清楚持明的转世规则。”
“褪鳞之后,前尘尽忘。你不会记得莫比乌斯的任何事,不会记得她经历过什么,不会记得她和我说过什么话。”
“你不是莫比乌斯,你是梅比乌斯。”
“我没有把你当成任何人的影子,你就是你。”
然而,梅比乌斯却并没有展现出符华想象中的反应。
她只是看着符华,然后又继续说道:“师父,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符华微微一愣:“你说。”
“为什么我们要一直闭舟啊?”
“.......”符华一愣,她没想到梅比乌斯会问这个。
这个问题,符华已经很久没有被人问过了。
不是因为没有人想知道答案,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闭舟五百九十一年,圆峤上的每一个人都清楚为什么要闭舟。
那是写在血脉里的记忆,是从父辈传到子辈、从子辈传到孙辈的故事。
但梅比乌斯不知道。
她刚破壳不到一年,还没来得及听那些故事,还没来得及被那些沉重的历史压弯脊背。
符华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梅比乌斯又说话了。
“长老们说,圆峤已经闭舟快六百年了。”
“六百年诶,师父。那得是多长时间啊?”
她低下头,掰着手指头数:“我听族里的长老说,外面的短生种一辈子也就活几十年。六百年,够他们活......活......”
梅比乌斯数不清,于是抬起头,用那双青碧色的眼睛看着符华。
“师父,六百年够短生种活多少辈子?”
符华沉默了一下:“大概......十辈子。”
“十辈子!”梅比乌斯的眼睛瞪得溜圆。
“那岂不是说,从我前世闭舟开始,外面的人都已经活了十辈子了?”
符华没有回答。
梅比乌斯也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师父,我听长老说,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有好多好多的星星,好多好多的仙舟,好多好多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向往。
“我还听说,外面有一种叫‘星槎’的东西,可以在星星之间飞来飞去。长老说,圆峤以前也有星槎,但闭舟之后就再也没开过了。”
“师父,星槎长什么样啊?是不是像长老们说的那样,像一只巨大的鸟?”
符华看着梅比乌斯,看着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
那是一个孩子对外面世界最纯粹的好奇。
她只是想知道,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
符华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梅比乌斯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圆峤为什么闭舟,不知道【虚无】是什么,不知道那个魔女做过什么。
她只是一个刚破壳不到一年的孩子,一个连手指头都数不清的孩子。
符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梅比乌斯。”
“嗯?”
“持明的长老......没有教过你圆峤的历史吗?”
梅比乌斯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教过一点。”她如实说道,“但长老说我年纪太小,等再大一些再学。”
符华沉默了。
年纪太小。
这四个字从梅比乌斯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天真。
但符华听到这四个字,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是啊,这孩子才一岁。
一岁。
在仙舟人的寿命尺度上,一岁甚至算不上一个值得被记住的时间节点。在普通人的世界里,一岁的孩子才刚刚学会走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而梅比乌斯已经站在练功场上,问她“为什么要闭舟”,问她“外面是什么样的”。
符华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让一个一岁的孩子练功,让一个一岁的孩子躲她的木枝,让一个一岁的孩子......
成为能杀死自己的人。
她在想什么?
“师父?”梅比乌斯的声音打断了符华的思绪。
符华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
“师父,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梅比乌斯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不满。
“为什么我们要一直闭舟啊?为什么不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符华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了。
“因为圆峤在替全银河看守一个东西。”
梅比乌斯眨了眨眼睛:“什么东西?”
“一个怪物。”符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一个非常可怕的怪物。”
梅比乌斯的表情变了。
她微微歪着脑袋,像是在努力理解符华说的话。
“怪物?”她重复了一遍,“什么样的怪物?”
符华沉默了片刻。
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一岁的孩子描述【虚无】。
毕竟,如今圆峤上所看守着的最强怪物,便是她本人了。
“一个......很厉害的怪物。”符华最终选择了最简单的说法。
“它非常强大,强大到整个银河都没有几个人能对付它。如果它跑出去,外面的人都会遭殃。”
“所以圆峤才要闭舟?”梅比乌斯问。
只见符华点了点头:“对,圆峤闭舟,就是为了看住这个怪物,不让它跑出去伤害别人。”
“那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它呢?”梅比乌斯又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直接。
“因为杀不死。”符华如实说道。
“那个怪物太强大了,强大到没有人能杀死它。至少......目前还没有。”
毕竟为了这个目的,她也曾偷偷出去过银河一趟。
然而,目前的银河中,她找不到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
只见梅比乌斯又再次开口道:“师父,你等着吧,我会变强的。”
闻言,符华一愣,而梅比乌斯仍在继续说着。
“我会杀死那个怪物,然后打开圆峤的大门!”
“...好,师父等你杀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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