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你也想下雨吗
“喂,前面好像有人?”是带着几分岁月感的女性嗓音。
他侧过头,目光顺着声音来处投去。
山路转弯处,陆续走出三道身影。都是女性,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穿着适合登山的休闲装束,背着颜色各异的双肩包。她们步伐不算快,带着一种工作之余结伴出游的松弛感,目光打量着四周。
其中一位面容温婉的女性率先看到了坐在路边的北原澈,脸上露出友善的笑容,抬手挥了挥:“你好啊。”
另一位气质更显干练的女性跟着看过来,目光在北原澈脸上停留片刻,眉头轻轻蹙起,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的疑惑:“诶?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啊?”
北原澈眯起了眼睛。
不是错觉。
虽然时光在她们脸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增添了成熟的韵致,但那五官的轮廓,那眼神深处某些细微的特质。
小林悠。吉川葵。佐藤苗。
那三位在山地时间错乱中,于某个暴雨夜离奇消失的女大学生。
她们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了,还长大了。看她们的穿着打扮神态语气,似乎过着寻常的未被后续异常纠缠的生活。
这……很好。
“小哥,你好啊。” 第三个扎着马尾看起来最活泼的女性也笑着打招呼,目光在北原澈和他身旁略显凌乱的草地上扫过,“一个人爬山?还是……遇到麻烦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然的关切。
佐藤苗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北原澈,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有点眼熟……很久以前的感觉。”
北原澈收回打量她们的视线,重新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见过。”
北原澈说完“没见过”这三个字后,没再给她们任何询问或探究的机会。他径直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最后一点草屑和泥土,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更靠近山下的方向走去。
山林间斑驳的光影掠过他冷峻的侧脸,没有丝毫停留。
身后,传来那三位女性压低声音的议论,带着点疑惑和玩笑的意味。
“真的好眼熟啊……我肯定在哪见过。” 这是吉川葵,声音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份不确定。
“是吧?我也觉得!尤其那双眼睛……冷冷的感觉,特别深刻。” 小林悠附和道,语气里更多是好奇而非不安。
“哎呀,说不定是梦里见过呢?或者是什么明星脸?” 佐藤苗试图用轻松的口吻化解这莫名的熟悉感带来的微妙气氛,“咱们别瞎琢磨啦,出来玩就想点开心的!”
“说的也是……可能就是人有相似吧。” 吉川葵似乎被说服了,声音里的疑惑淡去。
“好啦好啦,快想想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说起来,刚上大学那会儿,我们是不是也来过这片山地附近?” 小林悠转移了话题,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带着追忆往事的怀念。
“对对对!想起来了!那次我们也是三个人,说是要探险,结果半路下起暴雨,差点没冻死!” 佐藤苗立刻接上,声音里带着夸张的后怕和笑意。
“帐篷都被冲跑了!我们三个挤在一件大雨衣下面瑟瑟发抖,最后还是找了间废弃的护林员小屋熬过去的。” 吉川葵也加入了回忆,笑声清脆,“现在想想,那时候胆子真大,也真蠢。”
“是啊……后来听说那片区域挺邪门的,好像有过失踪案什么的……不过我们运气好。” 小林悠的声音低了一些,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又扬起,“不过都过去啦!你看我们现在不都好好的?”
“就是,咱们的学校也早就搬迁到新校区了,要不之后去老校区看看?那片地方估计也变样了吧。” 佐藤苗总结道,语气轻松,“好啦,不回忆青春了,赶紧走,前面说不定有更好的观景点呢!”
她们的声音,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谈笑,渐渐朝着山路的另一头,与北原澈背道而驰的方向远去。内容也从对他的疑惑,彻底转向了属于她们自己的寻常而温暖的过往与当下。
北原澈沉默地走着。
他的听力很好,那些对话清晰地传入耳中。暴雨,失踪,废弃小屋,学校搬迁……一个个碎片,与他所知的时间线碎片严丝合缝。她们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长大成人,有着普通的烦恼和普通的快乐,甚至已经不记得那次濒临绝境的经历具体发生在哪里,只当是一次年少轻狂的冒险。
这样……很好。
她们不需要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不需要知道在某个被改变的时间线上,她们可能遭遇了何等恐怖的结局,更不需要知道,有一个冷着脸被她们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的陌生人,曾在扭曲的时间碎片里,顺手焚毁了一只意图将她们异化为温床的怪物。
北原澈沉默地走在山路上,茂密的林木在他身后逐渐稀疏,最终被甩在视野之外。脚下的路从崎岖的土石小径变成了略显粗糙但明显有人维护的山道,最后连接上一条安静的公路。
天空依旧阴沉,但那种笼罩在山地深处的粘稠的错乱感已经彻底消失。空气干净,带着初秋微凉的清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部没有感到任何不适,也没有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污秽或异常气息。
很好。
他站在公路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望着蜿蜒向远方的柏油路面。两侧是收割后略显空旷的田野,更远处有零星的农舍。时间感有些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些错乱的时间碎片和最后的净化中,在现实的维度里究竟流逝了多久。几天?几周?或者更久?但无所谓了。只要目标还在前方,具体过了多久并不重要。
此地偏僻,车辆稀少。他站在路边,只有发梢和衣角被偶尔掠过的山风微微拂动。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视野尽头才出现一个移动的小黑点,逐渐放大,是一辆略显陈旧但保养得还不错的车,车顶挂着“空车”的灯牌。
车子减速,在他身边停下。副驾驶的车窗摇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梳得还算整齐,面容敦厚,眼角的皱纹深刻,但眼神明亮,带着一种长期跑车见惯各色人等的随和与精明。看起来大概四五十岁年纪。
“小哥,要车?” 司机师傅开口,声音洪亮,带着点本地口音。
北原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拉开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内很干净,有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混合着一点点陈旧的烟味。
“去哪儿?” 司机一边重新挂挡起步,一边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这个气质冷峻衣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乘客。
北原澈报了地址,声音平淡。
车子平稳地驶上公路,速度逐渐提起。窗外的景色开始快速向后掠去,田野、树林、偶尔闪过的村庄。
司机师傅是个健谈的人,或许是因为跑长途闷得慌,也或许是看出这位乘客没有交谈的意愿反而激起了他一点打破沉默的兴致。他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开始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这地方啊,是真偏。” 他感慨道,语气里没有抱怨,更像是在陈述事实,“我平时都不往这边跑的,没什么生意。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心血来潮,就想着绕过来看看……嘿,没想到还真碰上客了,还是你这种从山里走出来的。” 他又从后视镜看了北原澈一眼,眼神里有点好奇。
北原澈靠在后座,侧头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没有任何回应。
司机也不在意,继续说着:“好多年前啦,跟我老婆也来过这一带。” 他脸上露出追忆的神情,嘴角带着笑,“那时候我们还年轻呢,开着辆破车,想找个清净地方玩。结果运气背,车胎不知道扎到什么,爆了!荒郊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可把我俩急坏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窘迫的时刻,但随即笑意更深:“还好后来想办法把备胎换上了,折腾了大半天。我老婆当时吓得够呛,我倒是觉得……啧,也算是个特别的回忆吧。现在想起来还挺有意思。”
车子转过一个弯道,驶上相对宽阔些的省道。车流稍微多了些。
“我跑车啊,其实就是闲不住。” 司机师傅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轻松,“孩子都成家立业了,不用我们老两口操心。我老婆呢,退休在家,整天念叨我,嫌我在家碍事,也嫌我抽烟。我就干脆出来跑跑车,有点事做,还能躲个清静,哈哈!” 他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带着淡淡的幸福感。
“钱不钱的,够用就行。主要就是图个自在,也能看看各种各样的人。” 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北原澈依旧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仿佛根本没在听。“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现在不多见啦。一个人跑深山老林里……”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生活琐碎,平凡得不能再平凡,却也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那是没有被异常侵染,没有被欲望扭曲的属于普通人的人生。有烦恼,有窘迫,也有小小的幸福和满足。
北原澈的视线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模糊景致上,司机的唠叨像背景音一样流淌而过。他的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车子终于驶入了城市的边缘,熟悉的钢筋水泥森林逐渐取代了自然的景色。喧嚣声,开始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按照北原澈说的地址,车子在路口停下。
“到了,小哥。” 司机师傅拉好手刹,转过身,脸上带笑容。
北原澈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纸币递过去。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司机接过钱,低头找零,嘴里还在说着:“这地方我熟,以前也常跑……诶?”
他抬起头,目光在北原澈正准备推门下车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忽然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恍惚。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啊?” 司机师傅下意识地问道,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的疑惑。那张冷峻的没什么表情的年轻脸庞,某个瞬间,似乎和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充满混乱与恐惧的片段重叠了一下。但那片段太模糊,太不真实,像是噩梦残留的残影,迅速被日常生活的坚实感冲散了。
北原澈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在了地上。听到这句话,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冷风灌进车厢,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有回答。一个字都没有。
砰。
车门被干脆地关上,隔绝了车内温暖的空气和司机师傅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
北原澈双手重新插回外套口袋,背影挺拔而冷硬,迈开脚步,汇入了街边傍晚稀疏的人流中,很快便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初亮的霓虹光影里,头也不回。
司机师傅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找好的零钱,望着那个迅速远去的冷漠背影,愣了几秒钟,随即摇了摇头,失笑般地低声自语:“真是……年纪大了,眼花了。怎么可能见过……”
他收起零钱,重新发动车子,打开收音机,里面传出舒缓的流行音乐。他将那点莫名的熟悉感抛在脑后,调转车头,融入了城市傍晚的车流中,想着今晚回家,老婆会做什么菜,要不要顺便买点她爱吃的点心。
平凡的一天,即将结束。
第六十一章:带来的恶意
城市中的高楼,在渐深的暮色中沉默矗立。楼道里的声控灯似乎坏了,光线昏暗。北原澈踏着熟悉的略有灰尘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上自己居住的楼层。
走廊尽头,那扇属于他的房门紧闭着。而旁边,那扇被他临走时一脚踹碎的客厅窗户,空洞地敞开着。碎裂的玻璃碴子大部分散落在窗外的楼道上,还有一些细小的碎片残留在地板上,在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下,泛着光。
北原澈在破碎的窗前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伸出手,手指拂过窗台内侧。指尖沾染灰。
时间确实过去了。不短的日子。
他收回手,转身,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屋内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简单,冷清,没什么人气。空气有些滞闷,混合着灰尘的味道。
他走到角落,拿起靠在墙边的扫把和簸箕,又走回门口。动作不疾不徐的弯下腰,开始将地板上和窗台边残留的碎玻璃仔细地扫进簸箕里。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细碎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隔壁那间曾经传出过噪音最终被他打个半死送进警局的邻居屋子,门紧闭着,里面一片死寂。这一层楼,现在确实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也好,清净。
北原澈有些后悔当时没直接把邻居打死。
一边那样想着一边将簸箕里收集的玻璃碎片倒进厨房的垃圾桶,发出哗啦一阵响。北原澈把扫把放回原处,洗了洗手。
然后,他走回卧室,站在屋内,看着那扇只剩下空洞窗框任由夜晚微凉空气灌入的破窗户。玻璃碎裂的断面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剩下一个轮廓。
很奇怪。
如果是往常,看到自己留下的这种破坏痕迹,他大概只会觉得麻烦,或者无动于衷。但此刻,或许是刚刚经历过山地中那场焚烧一切的混乱,或许是体内那股暴戾的火焰刚刚经历了一次彻底的宣泄……他看着这扇破窗,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一种暴风雨过后,看着满地狼藉,却知道风暴已暂时远去的带着疲惫的平静。
麻烦还是麻烦。但似乎……没那么让人烦躁了。
明天,找人来修一下吧。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他这样想着,转身离开了卧室门口。走回客厅,在略显陈旧的沙发上坐下,发了一会儿呆。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透过没有窗帘遮挡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影。
坐了不知多久,他站起身,走向浴室。简单冲了个澡,洗去身上残留的尘土。。
换上干净的衣物,他再次走回卧室。
床铺和他离开时一样,有些凌乱。他走过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身体陷入熟悉的柔软与支撑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轮廓。
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要接续那天被打断的未能完成的睡眠。
又仿佛,仅仅是在为接下来注定不会平静的日常,积蓄一点点精力。
城市的夜声隐约传来,遥远的车流,模糊的人语。但这一切,都被那扇破窗户漏进来的夜风,吹得有些遥远了。
北原澈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睡着了。
天光透过卧室的窗户,北原澈在这片过于直接的光线中睁开了眼睛。
没有噩梦,没有中途惊醒,没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绷紧身体。这一觉沉得像坠入深海,意识彻底断线,直到晨光将他从这片纯粹的黑中打捞上来。是他一直追求却很少真正得到的不受任何打扰的平静睡眠。
他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早起鸟鸣和远处街道逐渐苏醒的声响。然后才掀开被子,坐起身。骨头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身体里残留的那点疲惫和时空乱流带来的滞涩感,似乎在这彻底的休眠中被抚平了大半。
简单洗漱,冰冷的水拍在脸上,带走最后一丝惺忪。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目光平静。
接下来是处理麻烦。
他找出手机,开机,忽略掉积攒的一些无关紧要的通知和可能来自社区服务处的未接提醒,直接搜索了附近安装维修门窗的联系方式。电话接通,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和地址。对方听起来是个爽快的中年师傅,约好半小时后上门。
师傅准时到达,穿着沾了灰的工作服,提着工具箱。看到那扇只剩窗框、边缘还残留着些许玻璃碴子的破窗,师傅咂了咂嘴,但没多问什么,只是熟练地开始测量尺寸,检查窗框损坏情况。
“小伙子,你这窗户……力道不小啊。”师傅一边记录数据,一边随口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倒没什么探究的意思。
北原澈没接话,只是问:“多久能好?”
“尺寸是标准的,库房有现货玻璃。今天下午就能来装上。”师傅报了个价格,包括材料和人工。
北原澈听完,没什么犹豫,很干脆地用手机付了定金。动作利落得让师傅又看了他一眼。
“成,那我这就去准备,下午过来安装。钥匙……”师傅询问。
“放里面桌上。”北原澈指了指屋内,“装完锁门就行。”
他不想留在这里看着。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陌生人的气息,都让他觉得麻烦。而且,他确实需要出去走走。
师傅点点头,对这种信任或者说无所谓的态度似乎也习惯了。
北原澈转身出了门,将即将变得嘈杂的维修现场留给师傅。楼道里的光线比昨晚亮堂了些,但依旧安静。他走下楼梯,来到街上。
街道上车流人流开始增多,早点摊飘出食物香气,上班族步履匆匆,一切都寻常而充满活力。
他插着兜,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着。路过一个报刊亭时,他瞥了一眼上面挂着的日期牌。
距离他独自前往那片山地,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时间无声流逝,现实世界按部就班地运转,仿佛那片山林深处发生的时空错乱都只是一场遥远而荒诞的梦。没有留下任何可见的痕迹。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城市的空气,说不上多清新,但……很正常。没有那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污秽感,也没有山地深处那种被异常浸透的隐隐刺痛感知的违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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