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你也想下雨吗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踏入午后明亮的街道。
阳光依旧刺眼,行人依旧稀疏,远处的车流声依旧模糊而恒定。冰淇淋店的店员已经不在柜台边了,大概终于放弃了那位消失的神秘顾客。
西园寺琉璃深吸一口带着尾气和热浪的空气,竟觉得有些怀念。
她忍不住又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那条已经落在身后几米远的小巷。
巷口依旧昏暗,像一张沉默的张开的嘴。
里面那个瘫在墙角的男人,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会醒来。
也不知道醒来后,他会不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事。
——他大概会希望自己忘掉吧。
西园寺琉璃这样想着,转过头,继续跟在北原澈身后。
“……北原君,”她小声开口,“下次……真的,请你吃顿正经的饭。”
北原澈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好。他只是继续向前走着,仿佛默认了什么。西园寺琉璃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的“答应了”。
第九章:拒绝
路口很安静。
这条住宅区的街道与方才途经的商业街截然不同。没有嘈杂的游戏厅,没有拥挤的快餐店,只有两旁修剪整齐的低矮绿篱,和一户户门前摆放的姓名牌与盆栽。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行道树的枝叶,在柏油路面上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
直到前方路口,一栋外墙爬着常春藤的普通民宅出现在视野里。
北原澈的脚步在这里停了下来。
他没有踏进那条路,只是站在路口,与那栋安静的独栋住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像某种无形的界限,他止步于此,不再向前。
西园寺琉璃往前走了两步,察觉到身后那道沉默的影子并未跟上。她回过头,看见北原澈站在斑驳的树影下,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却没有要再往前走的意思。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送到这里就够了。
她的家就在十几米外。玄关前的小院里,母亲晾晒的衣物在微风里轻轻摆动。一切如常,宁静,温暖,属于“普通人”的世界。
她看着几步外那个没有再跟来的人影,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那么,再见啦,北原君。”
她弯起眼睛,声音轻快,像这午后明亮却不灼人的阳光。
她没有等他回应——大概也预料到不会有回应——便转过身,朝着家门小跑过去。
校服的裙摆随着步伐微微扬起,书包在身后轻快地跳跃。她掏出钥匙,打开那扇浅门。
北原澈站在原地。
他看着西园寺琉璃推开院门,看着她的母亲从玄关探出身来,脸上带着细微的担忧,却在看到女儿身影的瞬间化成一个温和的笑容。
母亲伸手接过女儿的书包,似乎在轻声问着什么——大概是“怎么这么晚”“吃过饭了吗”。西园寺琉璃仰着脸回答,动作自然地接过母亲手里浇花的喷壶,顺手给门廊边的绿萝浇了点水。
母女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家门。
那扇浅灰色的门在他视野里缓缓合上。
——和上次河边哭泣的那个影子相比,不一样了。
他记得西园寺琉璃曾在那个傍晚说,父母不理解她,觉得她“太敏感”“想太多”。那场漫长的欺凌她一个人扛着,不敢说,说了也没人信。
现在她可以笑着回应母亲的念叨了。
母亲也许仍不能完全理解她经历过什么走出来有多难。但至少,她愿意接过女儿的书包,愿意在女儿晚归时守在玄关。
这就够了。
风吹过他身侧,带起外套下摆细微的弧度。午后的街道安静,偶有自行车铃声从远处飘来。
他忽然抬起眼,望向西园寺琉璃家二楼那扇窗户。
一个模糊的身影从窗前经过,是西园寺琉璃,手里还端着那盆刚浇过水的绿萝。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晚上见。”
他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街道依旧明亮,他的影子在他身后拉得很长,沉默地跟随。
——二楼窗边。
西园寺琉璃将绿萝放回窗台,直起身时,余光无意识地扫过楼下。
空无一人的路口。
阳光静静地铺在那里,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
北原君已经不在了。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转身走进了房间深处。
北原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道转角,他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的手机,屏幕碎裂,依旧冰凉。
午后二点,正是一天中街道最空旷的时段。上班族困在写字楼的冷气里,学生们困在教室的走神中,主妇们困在洗碗池前的杂务间。城市像一头饱食后打盹的巨兽,呼吸平缓,连脉搏都慢了半拍。
北原澈没有回公寓。
那个刚装好窗户的房间对他而言只是住所,不是归处。此刻他也不需要归处,只需要一个足够安静足够不被注视的角落。
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座区立公园。
正午的公园空无一人。秋千静止,滑梯沉默,长椅在树荫下投出短窄的影子。只有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填补人类留下的空白。
他走到公园最深处,在一棵大树背阴处找到一张漆面剥落的长椅。这里远离步道,被灌木丛半包围,从任何角度都不易被察觉。
他坐下。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肩上落下细碎的光斑。风偶尔穿过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很好。
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只手机。
屏幕碎裂了。一道细长的裂痕从右上角贯穿至左下角。除此之外,机身完好,触控正常。
他轻点两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
解锁界面跳出来,没有密码。那个男人大概还没来得及设置任何防护——又或者,这类异常物品本身就不需要密码。它们会自己找到主人,密码只是人类的累赘。
北原澈面无表情地滑动手指,逐项翻阅。
通讯录:空白。
信息:空白。
相册:空白。
除了那张被他故意留下的属于偷拍者自己的照片。而那张照片,在他将“影子”从屏幕里拽出又一拳一拳揍散之后,也自动消失了。
现在这部手机里没有任何影像残留。干净得像刚从流水线上下来的展示机。
他继续翻看。
日历、闹钟、计算器、浏览器、应用商店……一切功能都正常运作,与任何一部普通的智能手机没有两样。
除了——
他点开那个相机图标。
取景框弹出,对准了对面灌木丛边缘一片被阳光照亮的叶片。画面清晰,色彩鲜艳,自动对焦迅速。一切正常。
北原澈将摄像头翻转,对准自己。
屏幕里出现他的脸。
他看着屏幕里的那双眼睛。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只不过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碎发几乎要遮住眉眼。而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倒映不出任何光。
屏幕里的那双眼睛也看着他。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其缓慢地跳动。
某种东西,在像素与玻璃构成的二维世界里,试图凝视回三维的创造者。
他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拇指悬在快门键上方,停了很久。
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这段无人知晓的停顿。
然后,他按了下去。
屏幕闪动——比正常拍照更剧烈的一闪,像某种力量在抗拒,又像某种界限在摩擦在燃烧。
画面定格。
取景框里,他身后的树影清晰,落在他肩头的阳光清晰,长椅剥落的漆面清晰。
——唯独他所在的位置,是一团彻底的绝对的黑。
那不是曝光不足,不是镜头污损,不是任何技术故障可以解释的现象。
那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被挖去的洞,像拒绝存在的声明,像一面镜子不愿映照任何不该映照之物。
他正对着镜头的那张脸、那双眼睛、那道沉默凝视屏幕的目光——
什么都没有留下。
北原澈看着屏幕里那团不会消散的人形黑影,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
它们拒绝承载他。
或者说,他拒绝被它们承载。
他关掉相机,退出相册,将手机搁在长椅边缘。
然后仰起头,靠在椅背上,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落在那片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的蓝色天空中。
蝉鸣持续。远处隐约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大概是午休结束,公园即将重新被日常占领。
那只手机安静地躺在长椅边缘,屏幕熄灭,裂痕依旧。它曾经承载过十几个少女被偷拍的恐惧,孵化过两个取代本体的影子,差点成为又一件污秽渗透现实的工具。
现在它属于他了。
——或者说,它被他捕获了。
他阖上眼睛。
公园里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变得嘈杂。脚步声、笑闹声、母亲呼唤孩子的声音从远处漫过来。而他只是伸出手,将那只冰凉的长方形物体从长椅边缘拿回,重新放进了贴近胸口的内袋里。
然后,他继续靠着椅背,一动不动。
——
西园寺琉璃关上房门,整个人便像失去支撑的布偶一样,软绵绵地栽进了床铺里。
床垫发出轻微的“噗”声,承托住她疲惫的身体。
被子很软,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天花板是熟悉的看了十几年的白色,没有任何需要警惕的东西会从那里突然探出头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脑海里又闪过那个巷子里的画面——其实她什么也没看见,她从头到尾都背对着。但那些声音还在。
沉闷的砰砰的声响,砸在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西园寺琉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确定自己当时没有回头,是因为北原澈让她“把头扭过去”,还是因为她自己……其实也不太敢看。
她想了一会儿,没想出答案。
算了。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最后将她整个淹没。
不上学的上午,果然是最好的。她这样想着,坠入了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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