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你也想下雨吗
“哦、哦哦!好的好的!扭过去了扭过去了!”
她立刻转身,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夸张地用双手捂住了眼睛,后背对着巷子深处。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隐约觉得——
有些场面,自己可能不太适合看到。
她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以最快速度把自己的脑袋扭向了巷子外阳光灿烂的正常世界。
视野里只剩下午后明亮的人行道以及那家冰淇淋店员还在四处张望的茫然身影。
她一动不动,乖得像被老师点名罚站的小学生。
巷子里,北原澈确认那颗好奇的脑袋已经彻底转向另一边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在手中这团瑟瑟发抖的光影造物上。
他低头看着它。
看着它那空洞眼瞳里几乎要溢出来的——不输给墙角本体的惊恐。
看着它那张与人类无二却毫无血色的面孔,在他指掌间扭曲变形。
“既然这么想出来……”
北原澈的声音很轻,甚至称得上柔和。
然后,他的手掌骤然发力,攥着那头虚幻发丝的五指几乎要嵌入那光影构成的颅骨之中。
“——那就出来看看!”
他猛地站起身。
手臂自下而上,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狠狠地将整个虚幻存在,从那块狭窄的手机屏幕里——
拽了出来!
“滋啦!!!”
屏幕发出一声尖锐的的鸣响。整个画面剧烈闪烁了数下,无数彩色噪点疯狂跳动,然后彻底熄灭。那块玻璃面板上,甚至出现了一道细长的从边缘贯穿至中央的裂痕。
而北原澈的手中,此刻正攥着一团兀自扭动无声哀嚎的“东西”。
那是一个完整的人形光影。
轮廓、五官、体型,都与墙角那个瘫软的本体一模一样。它悬浮在北原澈掌握之中,双脚离地,像一只被掐住脖颈的鸡,徒劳地蹬踹着虚空,却根本无法挣脱那只如同铁箍的手。
它空洞的眼眶里,倒映着北原澈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还有那口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森白的牙齿。
北原澈将它举到眼前,端详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圈。
“吃冰激凌吗?”
他自言自语般低声说。
“草莓味的。”
那光影剧烈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听懂了这个词的意味,还是单纯被北原澈那平静的语调吓破了胆。
墙角那个真正的人类本体,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他张大着脱臼的嘴,看着那个从自己照片里爬出本该取代自己的“另一个自己”,像一条死鱼一样被北原澈提在手里,连挣扎都显得徒劳而绝望。
他的瞳孔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比恐惧更深沉的东西。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那是对某种位于食物链更顶端的“天敌”的纯粹的臣服。
巷口。
西园寺琉璃依旧背对着这一切。
阳光正好,洒在她校服的褶裙上,落在她捂着眼睛却偷偷张开指缝的手上,明亮而温暖。
她什么也没看见。
冰淇淋店的店员终于放弃了寻找那位消失的顾客,将手里那支早已软塌塌淌着粉色液体的甜筒,丢进了垃圾桶。
一阵风吹过,扬起她耳边几缕碎发。
她忽然觉得,这个午后似乎格外漫长。
她或许也意识到了什么异常,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因为她知道,巷子里那个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把那异常,带进她的世界里。
——这是她不需要问也不需要答案的理所当然的信任。
她安静地站着,等待身后的脚步声响起。
等待那句冷淡的“走了”。
等待阳光重新笼罩他们的肩头。
等待一切如常。
那个完整的光影人形被北原澈从屏幕深处硬生生拽出来之后,并未立刻消散。
它悬在他掌中,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拼命扭动着虚幻的身躯。那双空洞的眼眶里倒映着北原澈的脸,五官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却又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或许,在被完全取代本体之前,它还不具备完整的话语能力。
它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那双手掌,徒劳地拍打着北原澈的脸。
一下,两下,三下。
力道不清,但是却不足以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红痕。
北原澈没有躲。
他任由那虚幻的掌掴落在自己颊侧,甚至微微侧过头。
他钳制对方头颅的五指,纹丝不动。
他低头,目光越过手中挣扎的光影,落在墙角那个瘫软如泥已经彻底失去反抗意志的本体身上。
男人正用那双因恐惧而充血的眼睛,呆滞地望着他——望着那个从自己照片里爬出的“另一个自己”,被北原澈随意地提在手里。
“你怕疼吗?”
北原澈的声音很轻。
男人愣住了。他张着脱臼的嘴,下巴以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但他听懂了这个问题。
他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地点头。
怕。
他怕疼。
他怕得要死。
北原澈看着他,嘴角缓缓咧开。
那是一个笑容。
“那真是遗憾。”
他说。
然后,他抬起脚,一脚踢在男人的侧脸上。男人的脑袋猛地撞向身后的砖墙,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两眼一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彻底昏死了过去。
歪斜的身体顺着墙壁滑落,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瘫在墙角一动也不动。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北原澈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提着手中那团仍在挣扎的光影,转过身,几步走到巷子深处那砖墙前。
然后——
“砰!!!”
他猛地将那光影的头颅狠狠掼在墙上。
那由像素与暗淡光影构成的后脑与坚硬粗糙的砖面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的钝响。光影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四肢像触电般猛地张开又蜷缩,那张与男人一模一样的脸,在撞击的瞬间五官完全错位,扭曲成一副抽象而可怖的模样。
墙角那个已经昏迷的男人,身体猛地弹动了一下。
他的后脑没有接触任何硬物,却像被同一股巨力击中,整个人在无意识状态下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
感同身受。
这个手机赋予照片与本体之间的诡异联系,在照片里的“影子”被实体化被施加暴力时,依旧忠实地传递着每一次冲击。
北原澈余光瞥见了那具无意识躯体的抽搐。
他没什么表情地收回视线,重新将注意力落在自己手中这团仍在颤抖,仍在徒劳挣扎的光影造物上。
它那张错位的脸正在缓慢复原,空洞的眼眶里浮现出某种比“饥饿”更深邃的情绪——
恐惧。
纯粹的对毁灭的恐惧。
北原澈看着它。
然后,他按住那颗试图向后缩的脑袋,五指嵌入那虚幻的发丝之中,将它牢牢固定在墙上。
另一只手,握成了拳。
“现在草莓味冰激凌来了!”
砰!
一下又一下,每一声闷响都伴随着光影愈发黯淡的闪烁,与墙角那具无意识躯体愈发剧烈的抽搐。
西园寺琉璃背对着巷子,砰砰的闷响从身后传来,持续不断。每一声都让她肩膀不自觉地缩紧一下,心跳漏跳一拍。
她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她能听见。听见那种肉体与墙壁撞击的声音,听见那种骨骼承受不住压力的细微哀鸣。
听见那个猥琐男人即使昏迷也无法抑制的呻吟。
北原君……不会把那男的打死吧?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三十秒,可能三分钟。那规律的闷响,终于停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西园寺琉璃屏住呼吸,身后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维持着背对的姿势,大气都不敢出。她听见那脚步声在她身后大约一步的距离停了一下。
“走了。”
北原澈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
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懒洋洋。
西园寺琉璃慢慢地转过身。
北原澈就站在她面前,逆着巷口的光,轮廓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他的外套有些凌乱,右手手背沾着些许灰白色的墙灰,指关节处有几道细小的擦痕。
仅此而已。
没有血迹,没有伤痕,没有疲惫,甚至没有出汗。
他垂着眼看她,脸上那抹令人脊背发凉的笑容已经完全收敛,只剩下惯常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他左手握着那只屏幕碎裂的手机。
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西园寺琉璃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往巷子深处瞥了一眼。
很暗。
但她还是能看见——
墙角那团人形的轮廓,瘫在那里,一动不动,胸口还有起伏。
同时西园寺还注意到砖墙上多了一片形状不规则的颜色比周围略深的湿痕,像是什么东西在那里被硬生生砸散后,留下的最后一丝存在过的证据。
西园寺琉璃收回视线。
她咽了口唾沫,没有问任何问题。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乖巧。
北原澈没再说话,转身朝着巷口的光亮走去。西园寺琉璃连忙小跑两步跟上,不敢落后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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