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冷森
秦冷微闭着双眼。
一阵眩晕袭来。
他抬起一直插在裤袋中的左手，猛地捏住了一团东西——那是张被摩挲得起毛边的纸——他的准考证。
他手背青筋突地一跳，继而攥紧了那薄薄的命运，紧接着他想起自己方才那巨大的窘迫——他甚至连公式都记不太熟，这样想着，他抬手一扬。
那几张白色的纸片，便挣扎着被他从指缝间散掷出去。
纸片被挟进喧嚣的人流之中。
人群仍旧匆匆忙忙地擦肩、拥挤、吵闹着向前，他转头，瞥见一对喜笑颜开的父母正接过自己女儿的文具袋，那般亲昵温柔....少年移开目光，脚步不觉走得更快，身后铁门此刻已俨然化作一张吞噬的巨口，幽深地洞开着。
他再不敢回头望一眼。
漫无目的地逆着人群，他之后该何去何从呢，他想起自己家庭经济的窘迫，自己又考成这样，如何能减轻母亲的负担....正这样想着，四周的喧哗莫名地减弱了好几层。
少年抬起眼眸。
阳光明媚，刺疼——准确来说，那是那部外观看上去就很贵很贵的车子的反光。
油柏路烤软了筋骨，低伏着承当这份炙热，吐出些烫人的气息，一浪一浪，浮在人群的脚边。
就在这片蒸煮的光影中，一柄纸伞擎起了自己的小天地。纸伞微微撑开，伞面上是素朴的墨竹清影——那影子便这样垂落下来，荫蔽住伞下那个人影儿。
伞的主人，着一身素绸白裙，料子细洁光滑得紧，却仿佛能吸住所有的光热流布其上，反而不许其再渗入肌肤一分，自成一道清凉壁垒。
她不偏不倚，立在檐角投下的一线阴影边缘，影子与烈阳的咬合之处——既未全然遁入庇下之阴凉，也未轻易被吞进灼日里。
仿佛冰晶玉人静置于尘俗之外的热流中——而热流与冰人各不相犯地对峙着。
漂亮姐姐的视线，越过那密密的人群，似在追寻，似在弥望，但那抹隐隐有几丝雀跃的眼神，无疑宣告着她在等人的讯息。
她在等谁？
人们嫉妒地心想。
“那是禤芸学姐诶....我没看错吗？”
“你没看错...她怎么会来这里？她是在等谁吗？”
“怎么可能....媒体上，禤学姐不一直是单身总裁吗？或许她只是来考场中接她的什么亲戚的....”
有同学认出了她，顿时引来不少人的认同——禤学姐那次在学校的出现、短暂的宣讲，不知在多少人心中留下了无垠的遐思。
有人准备上前要微信。
但下一瞬，他们看见禤学姐浅浅一笑，对着人群尽头道：
“秦冷？”
“到姐姐这里来~”
潮水般的人们隐隐往后交换着视线，似乎在确认“秦冷”这个名字的主人，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个清瘦的少年。
秦冷的同学，特别是那些收到了他“群发短信”的那些人，只觉得世界观崩塌了。
他们听错了吗？
禤学姐在烈阳下等了半天，就是要等秦冷出考场？
怎么可能啊，秦冷是何许人也——一个给全班同学群发消息，堂而皇之宣告他“永远喜欢禤学姐”的阴暗之人....
他们的目光就在那绝美的女子、豪车，以及那少年身上反复游离，最后锁定在了秦冷的身上，一个劲地想要洞穿那具皮囊——这人真的是秦冷，而不是什么鬼怪伪装的吗，他凭什么能得到禤学姐的青睐？
秦冷的面前，隐隐让出了一条单人的通路。
迎着那些难以置信，亦或者五味杂陈的目光。
少年的手脚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慢慢地走到她的身边，问她：
“禤姐姐，你怎么来了....”
“来祝你脱离苦海呀？”
她歪了歪头。
旋即，那辆奢华的车子自行打开了车门，里头的凉气混杂着女子的清香，涌入了秦冷的心间。
今天是他人生中最坏的时候，秦冷这样想道。
他又看向一旁的白裙女子，看着她清绝的面孔，刹那间，他在那些玻璃上见到的“幻想”，与面前的人儿重叠起来。
或许....又不那么坏？
当着满脸错愕、难堪的同班同学们的面。
秦冷跨进了车子里。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以及那些形形色色的，接送自己子女的家长们。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是被大姐姐包养的小白脸。
第二百九十三章 前传 病爱如笼（其四）
“你的同学们看你的眼神，好像不太友好哦？”
车上，她朝他眨眨眼：
“他们嫉妒了。”
秦冷默然，嫉妒...嫉妒什么呢，嫉妒他能上这辆看上去就很贵的车子吗，还是嫉妒他能搭上禤芸学姐？
但他自己心中明了。如果旁侧的禤芸知道，他给所有人群发了那条消息，他还能同她这样友好地坐在一起吗。
“考的怎么样？”
禤芸又问。
不怎么样，或者说完蛋了。秦冷张了张嘴，最后吐出一句：
“一般。”
风携着些微的热意，忽然钻入车窗，撩动她垂落于座沿的裙脚，再一倏，忽便无影无踪了。
而目光被吸引之处，她裙摆下露出的双脚，牵动了少年的注意。
裙角的云霭之上，便是那双玉琢的足踝。
纤巧如琢，莹白得近乎透光，犹如初生的嫩竹，撑托着那无暇的小丘与谷壑。
高跟的凉鞋亦极巧妙：素淡的带子轻束着，金属搭扣不松不紧地咬合在足背之中，如同银钩挽留着行云。
鞋里弓弯处——那月牙似的足弓，于幽影里画出一道朦胧的光润，显出女性独有的、欲诉还休的娇柔。
而她的足趾，则是那种圆润纤细的类型。甲尖薄，艳趾油，偶然透出粉白中一点薄透的血色。脚后跟则柔韧，轻轻搁抵在高跟凉鞋边，其色温润，白中隐着微微浅红，似被暮霭蒸腾过一般，映衬着夜色深黑的车底绒毯。
愈显得清冷里隐着别一种幽艳。
少年看得有些恍惚，他想起这整整一年来被幻影折磨的经历，想起那些玻璃里看得见却摸不着的倩影。
而如今她就近距离坐在他的身边，带着撩人的清香.....秦冷的心突然跳的好快。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幻觉又加重了吗....
他惶惶别过头，这样看着别人的足可不好....
少年的窘态，全然落在了禤芸的眸中。
她唇角勾勒，又极速地散去，化作一抹带着几分难过的神色，嗓音也变得轻柔：
“这样吗....但不管怎么说，你也应该好好休息休息。”
她突然伸手。
将少年的手握住。
秦冷原本是在假装看车外的风景来分散注意力，她这一举动让他错愕的回头。
于是他看进了她的眼中。
“你看你....都瘦成这样了。”
少年错开视线，他知道自己为何会暴瘦成这样——整年对眼前美人的“幻觉”，这是他自己的心理病症。
但奇怪的是，自从方才见到禤芸，乃至现在，他的病症居然奇迹般地暂停了。
“禤芸的幻象”就这样消失了。
秦冷听见她这样说道：
“如果你的心理压力没能得到缓解...可以来京城找姐姐。”
她薄唇翕动着，空灵，却似乎带着莫大的蛊惑般，与少年的耳畔响起：
“姐姐在t大有自己的心理咨询室，结合了最新beeqseek技术.....人工智能辅助心理资讯，也是姐姐手下的一个小项目....如果小秦冷时间，不妨来试试？”
秦冷觉察到自己的身体即刻有了反应——他不受控制地，点了点头。
...
...
...
出分后，少年蒙头睡了两天两夜。
他浑浑噩噩的从满是汗的床单上醒来。
第一时间，他看向自己的窗户——玻璃窗上，依旧残存着禤芸的倩影。
他的心理疾病并未得到解决。
秦冷推掉了所有的同学聚会，他不想看见那些面带阴阳的人，他也直接退出了班级的群聊，删掉了所有人的微信。除了母亲，他还留下了禤芸的。
他看着禤芸的聊天框，久久没有下一个动作。
手机的荧光在晦暗的房间中闪烁着。
直到秦母敲他的门，商量填志愿的事情。
他对于自己未来的走向已然模糊，专业城市工作，他也没有太多的打算，他一边听着母亲愁眉苦脸地对比着他那微薄的分数和往届的录取分数线，同时心里的愧疚开始生根发芽。 哪怕他心理的病症已经如此严重，但结果而看，他终究是失败了。
最后秦母建议他上一个京城的学校。
他自动忽视了学校名不经传的名字，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城市上——她所在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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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着大包小包，秦冷走进了那个名字是一大串的校门。
舍友还算不错，没有怪人，但宿舍也充斥着颓然的气息。他们对少年所在的高中有了片刻的震惊，为何省实验的学生也来这里，然后震惊褪去，被对学校的新奇所取代。
秦冷走出校门，打量着这所陌生的城市，灰蒙蒙的天，以及疏冷的街道...这于潮热的南方城市，有着显著的不同。
他取出那部老旧的、满是裂缝的手机，看了看地图。
过十几条道街道，就是t大。
这是两所天上地下的学校。
默然片刻。
他抬眸。
远处的玻璃上，“禤芸”正穿着那勾人的内衣，背对着他，回眸而轻笑。
天依旧是灰蒙蒙的，没有半点活力。
这一刻，他所有的、莫名的愤怒，终于爆发。
飞速地往禤芸的聊天框输了一串信息：
“禤姐姐，你有空吗？
“我想做心理咨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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