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在旧制度下,亵渎君王的罪行就是毫不犹豫的死刑;那么我提议,在新时代下,任何危害法律和国家完整的谋叛者,不问他的身份派别,都该对其进行惩处和驱逐!现在事实摆在所有人眼前,普罗旺斯伯爵的侍卫长莱维子爵,还有王宫侍卫长布勒德伊男爵,已犯下了比亵渎更可怕的罪行——挟持王室,投奔外国,企图和法兰西为敌,请法庭尽快将其审判,我提议判处死刑。”
“诸位议员。”这时菲利克斯打断了所有人的话语,“如果没有确凿证据的话,如果没有爱国者得到情报果断前去阻截,莱维子爵的阴谋极可能就得逞了,法兰西将陷于万劫不复的境地。外国的干涉企图是存在的,是确确实实存在的,那之前斯腾内要塞案件里,那五名因检举指挥官瓦隆伯爵而遭处死的士兵,难道我们还该将其定性为兵变分子吗?士兵们的检举,会不会就是事实呢?”
菲利克斯的话语激起了很大的波澜,正当议员们议论纷纷时,菲利克斯又直截了当地提出了新的诉求:“我提议派遣王室和国民会议联合组成的特派员们,再去斯腾内要塞,对瓦隆伯爵,不,还要对残酷镇压检举者的布耶侯爵进行调查!”
“你这是在对佩剑贵族进行侮辱!”右侧席位上,卡扎莱斯一张黑脸气得血红,他愤然拔出剑来,对站在中央场地的菲利克斯喊道,“来吧,来决斗吧,你这造谣中伤的小人。”
“迫不及待造谣处决爱国士兵的罪魁祸首,不正是拉法耶特侯爵和布耶侯爵这对堂兄弟吗?”菲利克斯厉声反驳。
左派议员大部分都哄叫起来声援菲利克斯,罗伯斯庇尔也在其中,“现在这样的局面,想要挽救军队不被瓦解的话,我提议该将贵族全部驱逐出军官团,国民会议废除了贵族的所有权利,但居然还让他们居于军队的领导层里,能指望他们不叛卖国家利益吗?速速建起一支全民化的军队来,我们可以丢弃对外的征服权,但同时也该将武装权和自卫权平等授予每个国民。”罗伯斯庇尔身后的议员克朗塞大惊失色,连忙指着自己说,这个“军队全民化”的方案最早不是我提出来的吗?怎么现在成了你罗伯斯庇尔的东西呢?但会场争吵声很大,根本没人注意到克朗塞的委屈。
当罗氏喊出“驱逐贵族出军队,建立全民化武装”后,非但守旧的右党,就连博纳夫、迪波尔哪怕是最温和正直的佩蒂翁等,都胆战失色,他们害怕贵族的阴谋和叛乱,但他们更害怕把不名一文的人民给武装起来,这样是对神圣私有财产的最严重威胁。
旁听席上,有被贵族收买的群氓,已开始怒骂罗伯斯庇尔了,“快看啦,看到那个叫罗伯斯庇尔的混蛋杂种吗?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就是弑君者达米安的亲侄子,他和达米安都来自阿腊斯城,他继承了达米安恶棍般的秉性。”
阿腊斯的达米安,早年因刺杀路易十五而名噪一时,后来被判处凌迟的酷刑。
罗伯斯庇尔听到这指责,神色不安而激愤地反驳,说自己和达米安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罗伯斯庇尔先生的方案过于鲁莽,这样会激动已心怀叵测的王室军团出现更多投敌者。”米拉波伯爵不断拍打着桌子,他对罗氏的提案不以为然,并对所有议员修正:“必须保留国王的权威,也保留贵族军官的头衔。我们要揪出谋反者,但也要包容那些异议者,任何一位还愿意为国效忠的贵族,我们都不该对其恶言相向。”
但最后国民制宪会议还是通过了决议:莱维子爵和布勒德伊男爵叛国罪、渎君罪确凿无疑,以法律的名义,判决斩首。
“王太弟普罗旺斯伯爵才是幕后的策划者,我想他也应该一同受审。”菲利克斯以更响亮的声音指证.......
这是个非常可怕的指证,触及了各派势力心内最敏感的区域,无异于对着巴黎投来一颗烈性爆弹。
本来不管是国民制宪会议,还是拉法耶特公爵,还是宫廷,也包括普罗旺斯伯爵自己,都想要尽快把莱维子爵给火速定罪处死,目的就是不想让最尊荣的王室成员身陷进去。
因审判国王的亲弟弟会造成多么可怕的后果,大家心中都有数。
“那个菲利克斯.高丹,过去只是条变色龙,小镇的雄鸡,现在他已经成为一个怪物了!”国民自卫军司令部内,拉法耶特侯爵闻讯后破口大骂起来。
随后拉法耶特再度发出急件,要求梅斯要塞的堂兄布耶侯爵赶快领军到巴黎来,“若国王对镇压南部叛乱再有耽搁拖宕,必要时以武力解决一切。”
而回到圣东日大街公寓的罗伯斯庇尔,难得没有前去雅各宾派俱乐部参与晚上活动,他脸色更加白,像是害了热病般躺在摇椅上,对同居的维利埃说:“事态确实变得可怕起来,我该在国民会议里谨言慎行段时间。”
至于刚刚回到杜伊勒里宫的王后,迫不及待地秘密接待了郎巴勒亲王夫人,还有奥地利大使麦尔西伯爵,和已被王室收买的米拉波伯爵。
“天大的喜讯,陛下您该把握这千载难逢的机遇。”麦尔西伯爵和米拉波伯爵异口同声撺掇王后道。
第44章 老姑妈
“哦?”其实王后也明白今日菲利克斯的指证,使得整个局面如维苏威火山般喷发出来,炽热的岩浆滚滚流出,大地都会颤抖裂开。
但她清楚,麦尔西伯爵说得没错,这次可能她和国王路易十六要因祸得福了。
普罗旺斯伯爵就是挟持自己的罪犯,想要和他切割清楚,便不能再犹豫,就得将其除去,这样对王太子可是最有利的,除去了个王座的潜在敌手。
“借着此事,让陛下把整个御前会议都撤换掉,以免再出布勒德伊男爵这样的乱臣贼子。还有一旦国王陛下通过危机公关,重新得到国民会议和国民的拥戴后,便可趁机在外交上强硬起来,比如将出逃的阿尔图瓦伯爵潜在的摄政权和继承权也罢黜掉。”
“还能让巴黎和维也纳重归于好,各自安守边境。”麦尔西伯爵补充道。
“没错,我的二兄利奥波德皇帝正在镇压比利时,到时你代我捎信于他,让他只做出陈设重兵的样子,但绝不要入侵法国,因那样便没法回旋了,而后我们再运作,让国王御驾亲征,带着法国军队在边界上绕一圈,其后两军和议,各自撤还,我兄长没有任何损失,我夫君也能凯旋巴黎,重得民众爱戴拥护。”王后欣喜地说。
这下连郎巴勒亲王夫人也极度赞同,说这个计策是最好的,根本不用打仗流血。
王后得意地翘起朱唇,笑了起来,她心中还有个很隐秘的想法,却不能公开表达的,她是让贴身女仆让娜.康庞,在米拉波伯爵坐上马车后,用信笺方式递送过去的。
就着在车轮下摇晃的烛火,米拉波伯爵看到信笺上写着,“你和国民制宪会议也仰人鼻息,你、菲利克斯和那个丹东,一个要入阁当大臣,一个要当巴黎市长,一个想得到巴黎省刑事法院检察长的席位,那就不得不逼走拉法耶特侯爵和安托万.巴依,他俩可是孪生的怪物,牢牢把持着你们渴求的猎物不松口......”
读到此,米拉波伯爵的一张丑脸,因笑而更加扭曲了。
次日,在杜伊勒里宫内,王后忽然翻脸,对国民制宪会议的代表团称,她和夫君被绑架的阴谋,是王太弟普罗旺斯伯爵与莱维子爵共同策划的。
她不愿只让莱维区区一个罪行实施者接受审判极刑,而真正的主谋却继续逍遥法外。
“我记得当时在大同盟节时,我所在的王室,还有法国教会,还有军队代表拉法耶特侯爵阁下,都曾当着几十万人发誓,要绝对忠于国家的宪法,永不背叛国家利益。如今我毫不畏惧,要践行誓言,那你们呢?那拉法耶特侯爵呢?”王后对代表团的言语咄咄逼人。
宫廷顿时炸了,波旁王室有波旁王室的规矩,其实这点和玛丽.安托瓦内特出身的美泉宫也一样,那就是王族间可以钩心斗角你死我活,但绝不可以通过拉拢外人,不管是贵族,还是大臣,还是平民什么的,来戕害自家人,更何况还是位足以摄政的王太弟,法国的第二顺位继承者(若路易十六及王太子不幸,那自然王位归普罗旺斯伯爵所有)!
路易十六光顾着惊愕,不晓得该说妻子什么好。
但国王的三位老姑妈,阿德莱德夫人、维克托尔夫人还有莎菲夫人,她们都是路易十五的女儿,终生未出阁,脾气早已刁钻古怪,穿着比旧制度末代还要复古的衣裙,和夸张的发型,扑着厚厚粉的干瘪脸上,还涂着两团腮红,但她们的眼眶更红,就像要上战场厮杀的士兵,握着扇子气势汹汹来到王后的房间内,身后还跟着路易十六的妹妹伊丽莎白。
王后坐在安乐椅上,脚下是条打滚的哈巴狗,郎巴勒亲王夫人立在她旁边,挑选着晚宴的式样,王太子和飘飘长公主则分别坐在矮凳上,在母亲用鲸鱼骨撑起的蓬松裙边承欢。
“维也纳果然是这世界上最懒散最轻浮的城市,那里走出的女人都是这样的!现在居然还出卖了一位摄政王。”阿德莱德夫人气急败坏。
“普罗旺斯伯爵不过是想要带着你逃离巴黎,他的一片好心却得到这样的回报。”莎菲夫人说。
“我现在可以确信,当初嫁过来就于凡尔赛宫殿内胡作非为的您,让您的母亲,特蕾莎女皇陛下在美泉宫日夜忧心如焚,加重了她的病情......”
“虽然我很能理解您的怒火,但您确实毁坏了伟大神圣的王室亲族间的纽带,它是由信任和忠诚所......”
还没等大长公主伊丽莎白说完,王后就断然回答说:
“我十几岁嫁到法国来,到今日我指证普罗旺斯伯爵,全拜三位姑妈所赐,是你们教会我如何恶意中伤,如何刻薄毒言,如何巧妙地来两句冷言冷语,刺得人浑身难受,这叫宫廷争斗、阴谋诡计的技巧。是,我学会了很多,但始终有点我未能学会,那就是将真实情感隐藏在仇恨或爱慕下,我想这辈子我也学不会了。我敌视普罗旺斯伯爵,他这十几年来,在背地里雇佣色情画家,雇佣黄色小册子写手,给我泼的各种污水还不够吗?最初我可以理解为这全是因他的妒忌所致,但后来即使我不想,也不能不承认,他在觊觎着国王的宝座,企图取代我的夫君我的孩子,他没法借助革命党的手,那就要借助都灵宫廷的手来达成目的。”王后在此刻,情绪越来越激动,但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她甚至偶然夹杂了几句德语,紧紧地将儿女搂住,“所以我也不再隐瞒,有什么好隐瞒的?反正我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你们的喜欢,我也根本不喜欢你们,我只爱我的孩子,我也要拯救我的丈夫,为了他们我决心不再隐瞒对普罗旺斯伯爵的憎恶,我甚至还巴不得除之而后快——时代在变化,既然法国王室只是将我当作一个随时可以殉难的旗帜,那我也想开了——我不是要借助母家的力量,就是要借助国民会议的力量来达成目标!”
“你这是在毁掉国王陛下......”
“不,国王陛下只有一个人可以倚靠,整个杜伊勒里宫在他身边的也只有一个男子汉,那就是我。”此刻,王后将两位孩子抱得更紧,盯住三位老姑妈,还有小姑子,丝毫没有畏惧后悔的神气。
郎巴勒亲王夫人此刻威严地说,王后要前去和国王陛下一起进晚餐,现在杜伊勒里宫的规矩不比曾经的凡尔赛,“王后想用多久时间的餐饭,那就多久。”
三位老姑妈气得浑身抖个不停,脸上的白粉簇簇地往下掉。
沙特尔教堂外的街道上,几位国民制宪会议代表所乘坐的马车刚赶到大门前,几名走出来的仆役和法警就告诉他们,“莱维子爵已包揽下所有罪行,他始终不肯承认普罗旺斯伯爵参与其中。”
“那就组建新的法庭,再次审讯!”
“法官认为已结案,这两位关押去夏特莱堡监狱,马上就要执刑。”
几位代表还要诉说什么,一名法庭的推事低声警告道:“别昏头昏脑的,这件事到这里终结对大伙儿都有好处,对吗?”
“我们害怕的是,群氓们会借此搞暴动。”
“你当拉法耶特侯爵的枪炮是假的不成?”那推事语带讥诮。
马尔斯大校场门口,足足四个营的国民自卫军,举着红旗,开始往夏特莱堡进发。
司令官拉法耶特认为必须保证莱维子爵和布勒德伊男爵干净利索不留把柄地被处死,越快越好,所以派出了这批“监斩”的队伍。
而在科尔德利埃修道院俱乐部前,许许多多革命的无套裤汉已集合起来,还有更多的从圣迹区、沼泽区、圣安东区赶来,据说塞纳河北面到圣德尼斯处也有几个区的武装即将赶来。
“打破夏特莱堡,公正审讯叛国者!”丹东咆哮道。
第45章 人头坠地.枪下亡魂
罗亚尔宫旁边繁华的帕里集市,四周的店铺和公寓围成个传统的“亨利四世”式样的小广场,今天菜贩子和报童的叫骂声比往日都要聒噪,清晨的空气里就满是压抑和烦闷,好像有什么火药堆要爆炸开来似的,门面儿对着西的“玫瑰女王花粉铺”,伙计塞查.皮多罗刚刚把由几块板子拼成的门拆去,当阳光洒进来后,他便和其他的伙计一起把前面的街道扫干净,随后就是旁边的栈房也里里外外扫了一通,大伙儿干完活后坐在柜台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有人就拿塞查脸上的伤开玩笑,说他去年参加了死鬼市长弗莱塞尔的商会民团,结果连起义者的枪是个什么模样都没看清楚,就被打昏过去。
胖乎乎的塞查就嚷起来,说你们懂什么,我中了大炮,大炮你们懂吗,那个圆乎乎的铁西瓜砰一声飞过来,市政厅前廊的十三根石柱就塌了,我前面排着的三十六个民团兵全死啦,那炮风扇起来,人就像是片破树叶似的,我被掀到了十个寻开外啦,幸亏是侧着飞到楼宇夹缝内的......
大家便都哈哈哈起来,这样的情景他们听塞查说不下十五遍,最早塞查说是两根石柱塌,现在已到了十三根了。
“于絮儿回来了!”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声,其他人又嘻嘻哈哈地用胳膊捅着塞查,是拉贡夫妻的胖厨娘,平日里她粗粗朴朴的,但每到发薪水的日子,再加上她素日里克扣菜金的所得,用一件新买的裙子穿起来,就有了几分姿色,尤其是那对滚来滚去的胸脯,很有加斯科涅女人的风采。
塞查是从图尔的乡下来的,他父亲是个短工,母亲是个有钱太太家的使女,父亲给太太家葡萄园种树,就娶了他母亲,后来生了三个儿子,就相继离世。不过那有钱太太对皮多罗家还不错,这也是塞查在政治立场(如果他的意识里有这个名词的话)倾向于旧秩序的原因——在太太资助下,塞查的大哥得以在图尔读了神学院,现在是名本堂神甫,现在成了抗拒派教士;二哥呢,在家乡来了信,说自己当了图尔国民自卫军的一名士兵,满心要报效国家;至于塞查自己,在十四岁那年,经一家药店老板介绍,得了那太太的一枚金路易,穿着带着铁钉的皮鞋,一条扎脚裤,一件乡下人才会穿的花背心,从图尔步行来巴黎拉贡家的花粉店谋出路,按照法国商店行会规矩,从打杂小厮做起,跟着师兄和老板老板娘后面做买卖,就像高丹家的大徒弟卡陶那般,以求早晚能继承个店铺,或得到老板家的投资,自己出去用手艺闯荡。
来到拉贡夫妻家,塞查睡阁楼,包饭,每月六个里弗尔,跟着大家一起打杂、跑单、出货,早些年深夜里回家,双腿累得像断掉似的,想起家乡图尔就不住地偷偷哭。
因他的床铺挨着胖厨娘于絮儿的,厨娘就拿些好吃的给他安慰他,一来二往,两人就好上了。
拉贡夫妻经营的花粉、精油,是面向宫廷和贵族的买卖,闹革命前每年能有一万五千里弗尔的利润,但闹革命后就艰难了,宫廷经费被削了一半,贵族大批外逃,利润惨遭腰斩,这也是拉贡夫妻投向反革命(反革命这时还是个中性词,有革命的就有反对的,还没后代那样贬义)的原因,塞查随着主人走,就像条看家狗那样,也就有之前起义者炮打市政厅他受伤昏死的那一幕。
“别看啦,看了菜篮子你们会失望的!”胖厨娘不满地嚷起来,然后她就抱怨拉贡夫妻最近什么事都不说,神神秘秘地瞒着大家,看来巴黎快熬不下去,等到攒够了钱我得想法子离开这。
“带着你的小鸽子塞查吗?”伙计们嘻嘻哈哈。
而塞查则涨红了脸,但他偷看于絮儿的眼神,其实还是有点儿期盼的,他也在攒钱,现在已有了十个金路易了,只要......
但于絮儿没回答任何话,就径自走了进去。
塞查有些垂头丧气。
这会儿,清晨的街道响起密集的脚步声,伙计们都呆住了,他们看见一队队穿着制服扛着步枪的国民自卫军,打帕里集市边过去了。
“大炮,这就是大炮。”当带着轮子的威武铜炮,被成排的挽马拖着,伙计们紧紧抓住塞查,把他晃来晃去。
塞查看到那炮口就感到胆寒,直哆嗦。
这群士兵是往河对岸的夏特莱堡去的,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才过完。
这是要干嘛?
很快二楼上,拉贡先生的嗓音传下来,喊着说你们重新把店面和栈房的门板上起来,再把窗户全钉上板子,今天全都呆在店里面,不要出去。
等到塞查抱着木板来到二楼窗户时,胖厨娘也正在那里,向着河对岸张望,好像那里要发生不得了的事似的。
同时,和夏特莱堡靠得更近的安思延喜剧院大街岔路口,房东太太心急火燎地找到艾蕾,说赶快用木板把窗户全都钉上,街上刚刚过了国民自卫军,今天夏特莱堡有个审判,无套裤汉们都不满意,要攻打那里的法院!
艾蕾便急忙接过房东太太送来的木板,开始和她一起钉钉子。
钉到第三块木板时,艾蕾只觉得脚下的地板,和房间内的家具都晃动了下,她呀的一声说疼——房东太太的小锤子砸到了她的拇指。
夏特莱堡方向,升起了大团大团白色的烟云,就在她俩的眼睛里。
列队在夏特莱堡法院监狱前的国民自卫军,对蜂拥来的无套裤汉们,开火了!
枪声震撼着塞纳河两岸的住房。
好几个街区的无套裤汉们冲到监狱前,说要公开审判莱维子爵,要挖出普罗旺斯伯爵和外国势力勾结的铁证,可国民自卫军却说法院已判决好了,现在根据戒严法,你们必须在红旗伸出后自觉散去。
结果有人骂,沙特尔法庭和夏特莱堡监狱都是叛国者和反革命贵族在把持,我们不服这样草草了事的判决。
红旗扬起,鼓声接连响了两通,但聚集的群众不退反进,他们拆下了法院的铁栅栏,用尖利的那头向士兵队形推过来。
一名国民自卫军的上尉便拔出刀,大喝“上刺刀,驱散他们!”
不知道是得到命令,还是气氛过度紧张,其中一名前头士兵被铁栅栏给刺了下,手里步枪也响了。
随即前排的所有步枪都跟着一起,突突突地冒烟开火。
监狱内院,蒙着面的刽子手,也对着跪下露出脖子的莱维子爵,噼下了刀锋。
莱维子爵人头坠地,至死没有出卖王太弟。
法院监狱外,国民自卫军士兵看到自己枪口飘散的硝烟前,许多被枪杀的尸体倒伏在路面上!
第46章 鲁斯塔罗上尉再现身
贵族们因怒气勃发而拔剑格斗。
但士兵们只是抬起手里的燧发枪,捏动扳机,轻巧地用枪膛内火药爆燃的热能,将弹丸推射出去,便能让一个鲜活的生命瞬间消殒。
“我干了什么?”冒着烟的枪口还在剧烈颤抖,举起枪的年轻士兵望到眼前横七竖八的尸体,嗅到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味,不由得心神尽丧,面面相觑。
那条铁栅栏掉落在地上,压着一连四五具仰面朝天的尸体,他们都是衣衫破旧的底层人,死去的脸上,五官表情僵硬,都停在中弹的一霎那,有的是愤怒,有的是惊愕,还有的出乎意料的平静,其中还有个女孩的尸体也在其中,但面容被乱发和血污覆盖着,压根看不清楚。
“挺起刺刀,驱散他们!”哨子声夹杂着咚咚咚的鼓点,前排还在呆怔的,又被后排呼啸跑动起来的撞动着,只能成群结队地往前冲。
面前,到处都是愤怒的咒骂声,还有哀哭声,人群扔下了尸体,向街巷的四面八方奔散着,伴随着石块的砸击,“注意楼顶。”士兵们抬起脸,看到有穿着红色马甲的男子,正伏在这处高耸的露台后,手里抓着根通条,正在枪管里来回刷着,几盆盆栽遮住了他的脸,他身后又有个只穿衬衫的高瘦男子,扬起了手枪,嘴里在怒骂着什么,枪响了,一团烟雾喷出,几名国民自卫军士兵赶紧伏下来,不晓得有没有人被击中。
国民自卫军开火的消息,瞬间传遍整个巴黎老城区,愤怒的无套裤汉们,外加大小夏特莱堡本地的起义市民,涌向法院监狱的越来越多,武器店的老板都站在自家门前,挨个抛出长短枪支,让邻居们接住,赶赴战场。
大约一个小时后,夏特莱堡法院四周就差不多有了两万多武装起来的无套裤汉,周围街区都送来了旗帜和战鼓,枪弹纷飞,将一家恰好处在街道凸角处的面包铺住房打得千疮百孔,墙壁是摇摇欲坠,差不多四个营的国民自卫军士兵惊恐万状,全部猬集在法院门口还有围墙下:他们还没把示威者驱赶出一个街口,这个战场就自各个方向出现更多的人,巴黎城狭窄复杂的街巷,让国民自卫军队形根本无法施展开,他们遭到迎头痛击,只能败退回法院这个临时的“石头壁垒”,指挥官要使用带来的大炮轰击无套裤汉,但是却被许多士兵阻止,他们不想杀更多的人,更不愿在巴黎对同城民众做出“火炮射击”这样无法挽回的事,因为他们也都是巴黎的子弟。
猛烈的枪战里,反倒是无套裤汉们愈战愈勇,许多人扛着枪,在联排公寓的楼顶上如履平地,从这边穿到那边的楼房简直比在街道上飞驰马车还要快。
艾蕾和房东太太还在继续钉着窗户木板时,就有好几个无套裤汉直接在阁楼边的屋瓦上,像猫一般跃过去,“您好,亲爱的女公民,还有亲爱的太太。”
“您好,去哪儿?”
“我们奉了丹东先生和鲁斯塔罗先生的命令,要在新桥和兑换桥处都筑起街垒,把夏特莱堡枪杀同伴的混蛋退路给断掉。”
“辛苦了。”艾蕾只能这样回答,然后无套裤汉向她索要了些面包和咸肉,艾蕾赶紧递上,对方将其放入背包里,很客气地说声代表巴黎人谢谢您,便踩着瓦片离去了。
还有的无套裤汉从下水道和地窖内钻出射击,到处是神兵天降(或自地下而出)。
马尔斯校场处,国民自卫军司令官楼房中,军官们喊着到处跑动,手里都举着信件,说在夏特莱堡的四个营陷于苦战和包围。
拉法耶特脸色铁青,走到阔大的落地窗户前,隔着玻璃看到了对面,就在大校场中央祖国祭坛那里伫立的自由女神像,女神雕塑的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帽子,它叫弗里吉亚帽,源自小亚细亚,据说是古代被释放的奴隶才会戴的,它也因此象征着“自由”。
这顶红帽子,不知在昨晚什么时候,是什么人把它戴到了女神像上去的。
“司令官阁下,必须增援夏特莱堡,另外请您尽快下令,控制住杜伊勒里宫和卢浮宫,据我们眼线报道,圣奥诺雷大街的暴徒们已集结,开始要杀入王宫了。”贝尔蒂埃脸色紧张,立在门口,然后他顿了顿,又提醒拉法耶特,“另外,在卢森堡宫殿的朗格多克军团动向,格外要留心。”
“......”拉法耶特回头看着参谋官,一时间不晓得该下达什么命令。
冲进王宫?派遣更多军队前去夏特莱堡弹压?准备开炮?还是要把马尔斯校场化为一座巨大待援的要塞,抵抗住四十万饥饿而愤怒的巴黎人围攻,直到布耶侯爵来援为止?
拉法耶特心乱如麻。
草率处死莱维子爵,非但未能平息事端,反倒让局势一泻千里。
短短一年,巴黎的民众已桀骜难以驯服如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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