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幸运的苏丹
“报刊、咖啡馆,还有平民俱乐部,这些东西就不该存在于美好的秩序世界里,它阻碍了精英自上而下和平的自由改革,还让群氓根本不可理喻。”拉法耶特愤怒地想道。
马莱区圣日东大街处,罗伯斯庇尔的双腿如鸬鹚般交叉,坐在椅子上,不断用丝帕擦着鼻血,远处枪声一阵阵传来,维利埃则站在小露台上,喊到圣德尼斯城的民众也来啦。
“维利埃,劳您的驾,和我的仆人去找辆车来,我要去雅各宾俱乐部。”最终罗伯斯庇尔下定决心,他仰起脸来,希望镇静会儿,让鼻血给倒流回去。
新桥的桥口,数千挥舞着三色旗和街区旗帜的无套裤汉欢呼雀跃,数艘从帕西区驶来的小驳船,逆着塞纳河浮来,立在第一艘艏处的,正是鲁斯塔罗.梭伦!
鲁斯塔罗,即菲利克斯,披上了一年前攻打巴黎市政厅的黄黑色鹿皮肩带,上面插着三把上了膛的手枪,腰带上系着装火药的牛角,还有两个子弹盒,条纹式的齐腰短马甲敞开,内里是沾了些烟灰的开领衬衫,而更惹人注目的是,他的头上正戴着赤红色的弗里吉亚帽子,后脑垂下条带子,套着代表古罗马保民官身份的红靴子,这个他曾在攻陷巴士底狱时穿过。
鲁斯塔罗一出现,便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鲁斯塔罗在岸边斜坡跳上岸,接着和特鲁朵、马库斯、皮埃蕾塔互相拥抱,便对特鲁朵要求:“你要断了新桥的过往通道。”
“没有问题。”
“然后交给我一百名突击手,我要用船到河对岸,直接扑向蒙马特尔去,把那里宛若困兽般的工人们全都放出来。”
“那里还有军械厂和硝石火药库工厂,好好大闹场!”
第47章 势如破竹
蒙马特尔区,向北到圣德尼斯城,往东直到圣安东郊区、拉白区、比布克斯区,横亘了整个巴黎老城的北外环,是传统的工厂区和贫民窟所在:当时的穷人不是住在最老最破旧的城区,便是住在房租用费最低廉的郊区。
在拉法耶特侯爵和巴依市长当权后,这数个大区的民众,多为昂贵的面包价格所迫,进入十二个新设的大工厂里去做工,他们的境遇是巴黎最悲惨的,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所得的薪酬大部分被工厂专设的食堂、店铺给盘剥走——那里出售的面包、菜粥比市集上要贵上三分之一,且工厂主不发钱币,甚至也不发实物,搞的是纸印的“消费券”,工人拿着这消费券,就只好在这些店中消费。
十二个工厂主,全是巴黎的大包税人转化来的,且和巴依交情匪浅,他们手下又豢养着三百名市政厅顾问,多是批发商、银行家和金融律师,这顾问团又和巴黎总数大约一万五千名“积极公民”同气连枝,后者是拉法耶特和巴依不倒台的基盘,他们阶层的子弟也构成现在国民自卫军的骨干。
这十二个工厂主中,就有享誉海外的法国科学家拉瓦锡!
当鲁斯塔罗来到当地的圣马丹教堂时,街道对面就是拉瓦锡所承包的硝石库工厂,土渣形成的道路环绕着厂房,被人马踩过的痕迹发白,人马所踩踏不过的发灰,自教堂塔楼鸟瞰下去,好像个阔大无边的黑色地毯,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灰白蛛丝,厂房被围墙圈着,像个红色砖石铺就的窟窿,位于中央,在厂房外差不多一个半旧法里外,才有低矮密集的棚户区存在,和巴黎城内大部分的砖石建筑不同,它们都是用烂木头和茅草支棱起来的,方才鲁斯塔罗路过时,曾看到内里的凄惨景象,和他在圣德约和艾斯图尼神甫看到的乡村贫病者的陋巢差不多,地板全是漆黑的,墙壁布满霉斑,角落里是破碎的瓦罐,还有肮脏的碎布堆,女人们佝偻其间,将这些碎烂的布企图用线缝合起来,继续充当衣衫和裙子,穷人家穿带补丁的衣服,而这些雇工家只能用补丁做衣服,家具上全是煤灰,孩子就在上面爬来爬去,低矮的阁楼里躺着病重喘息的老人,他们没有任何价值可以榨取,但还是竭尽全力地活着,像个畜牲般活着。房间到处都是粪尿,许多工人在上工时被锁链锁着,不给去厕所大小便,每天只有短短两分钟可供如厕,以致许多人粪尿全屙在裤裆内......鲁斯塔罗的靴子走在这些棚户区的街道上,就算是晴天,也差不多没到了腿肚子,淤泥、垃圾、死掉猫狗的尸体、人的粪便,还有煤渣、尘土、剩餐剩饭和鱼骨鸡骨,没人清理排走,全堆积在道路上,日子久了,一层又一层......
鲁斯塔罗这位法兰西巴黎帕西区的“人民上尉”,气得扯下脖子上的围巾,将口鼻都遮挡起来,手里死死握着手枪,大骂说:“把工人住宅搞成这副鬼样子,这群封建包税人会搞什么工商业?他们连资本主义都不会!工人全是中古农奴,还是巴巴里海盗的奴隶?”
待到了圣马丹教堂的顶楼,鲁斯塔罗开了枪,对着天空打出了发彩色的烟花信号弹!
微微的暮色中,几盏高杆路灯明明灭灭,一群群早就愤懑难当的工人们,呐喊着举着各种各样的武器,火枪、长矛、甚至是桌椅做的棍棒,如蚁群般不断增大,形成许许多多个“团”,乍一看是慢慢,但大约一个小时后,“蚁群”就率先将拉瓦锡的硝石工厂给包围起来,其余的蚁群开始阻绝其他工厂和硝石工厂间的教堂。
硝石库工厂,其实就是个火药制造厂,内里炼制出来的火药威力,比欧洲其他国家都要强三分之一,所以很得法国军民的青睐。
可拉瓦锡身为个科学家有多成功,他身为个包税人和工厂主,就有多糟糕。
工厂围墙四角,都筑起了高塔,里面有手持来福枪的警卫在负隅顽抗。
开枪驳火间,许许多多的贫苦工人都冲到了围墙下贴着,对面的街面上,鲁斯塔罗眉头紧锁,指挥其余工人将根高杆路灯给拦腰锯断,“随后用它当撞杆,把围墙和大门和撞开!”
然后鲁斯塔罗也冒险冲到了围墙下,他对硝石库警卫发起了攻心战术,“这里面全是危险的火药,哪怕我们不冲进去,只扔几个火把进去,就能把这座大工厂炸上天,让你们尸骨无存,想想吧,拉瓦锡先生也不愿如此的,你们又何必赔上性命呢?”
一刻钟后,硝石工厂的警卫弃械投降,他们走下了塔楼,打开了大门,工人们欢呼着,将一桶桶优质的火药搬运到车辆上。
同时,对蒙马特尔军械厂的围攻开始了。
那里储备了不少新式步枪,还有火炮!
鲁斯塔罗上尉再次亲临前线,冒着警卫射来的枪弹,喊话谈判。
巧的是,军械厂里有位工程师,来自阿尔萨斯的佐伯勒公司,是负责技术培训的,先前来过鲁昂展览会,当他听到威震巴黎的鲁斯塔罗上尉,居然便是工业家菲利克斯.高丹时,惊诧到不能自已,很快在这位工程师的劝说下,蒙马特尔军械厂也宣告投降。
随即鲁斯塔罗紧紧握住那工程师的手,神采飞扬地说:“菲利克斯是法国的人民工业家企业主,鲁斯塔罗是法国的人民上尉,帕西区的上尉!”
炮弹有了,火药有了,枪炮武器也都有了!
蒙马特尔几个区的起义军是势如破竹,不断壮大。
下面鲁斯塔罗便连同特鲁朵送来的一百名无套裤汉突击手,和其余得到武器的工人队伍们,开始猛攻蒙马特尔的炮台要塞。
不久,马库斯又带了三百名无套裤汉驰援而来。
圣德尼斯城的陶瓷商吉勒永先生,奥尔良党的分子,也带着五百多市民赶来增援。
圣安东区的酒商桑泰先生,还有他的访客,克莱门斯.梅特涅的前家庭教师也是阿尔萨斯同盟节代表安德雷亚斯.霍夫曼,也握着枪支,毅然加入攻坚的队伍里来。
鲁斯塔罗军团的声势更浩大了!
高地上卧着的炮台,是个菱形的多面堡,低矮倾斜的墙坡,环绕着壕沟,每个角都配备了带轮的加农炮,里面有一个连的国民自卫军驻守,但他们面对蜂拥围攻来的市民和工人,却不敢发炮,只敢胡乱放枪壮胆。
鲁斯塔罗手里挥动着巨大的三色旗,站在废弃的棚户楼上,枪炮的曳光和篝火,将他的身影勾勒出来,宛若油画内的经典场景,“让这个连队立刻向巴黎人民投降!”
第48章 有良心的人民产业主
晚八时,坐立不安的拉法耶特,终于发布进一步的动员命令,他亲自骑马统率三个团的国民自卫军,企图越过新桥,再兵分两路,一路前去控制杜伊勒里宫,一路前去增援夏特莱堡直到沙滩广场市政厅。
可在司令部办公室里,他的副将吕内克将军在领受命令时,不无抱怨地对拉法耶特说:“太迟了阁下,已经太迟了。”
拉法耶特摆摆手,示意服从命令。
夜晚的巴黎城,高杆路灯绝大部分都熄灭掉了,黑漆漆的街区像是森然的魔鬼密林般,各个公寓楼和集市店铺为了自保,都将外出的大门拴住,加了巨大的铁锁,少部分还亮着的路灯处,便是最醒目的指示,那里往往是巷战最激烈的地区,枪炮不断在废墟和街垒处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来,摄人心魄。
拉法耶特的队伍,在距离新桥桥口还有半个法里时,就遭到科尔德利埃街区无套裤汉的猛烈袭扰,他们占据了街道两侧的房屋,从屋顶和窗户往下不断打冷枪,结果半个法里的路,拉法耶特的国民自卫军居然花了两个小时才推进完。
为了泄愤,拉法耶特在看到了丹东家岳父开设的帕尔纳斯餐室招牌时,是咬牙切齿,要求“用火炮,把它给轰碎!”
四门六磅炮被拉出来,齐射了两轮:帕尔纳斯餐室半边被轰塌,玻璃窗户全都碎裂,圆形的炮弹在内里横冲直撞,把家具和楼梯给打成了粉末,巨大的烟柱翻卷起来,这位丹东和革命战友经常聚会的餐室,顿时化为了瓦砾。
可火光中,新桥桥口一直延续到铸币局大楼,已经被特鲁朵所率领的无套裤汉给修成了街垒。
无套裤汉们在先前送鲁斯塔罗上尉过河后,就麻利地掀翻了几辆马车,又加上些独轮车、骡车,作为地基,再用抓子和撬棍把铺路石一块块扒拉起来,堆砌在马车间,充当了防枪防炮的墙垒,特鲁朵亲自举着手枪,带着人伏在石头上,燧发枪、手枪、来福枪、骑兵的短卡宾枪,都排在其上,和石块摩擦,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皮埃蕾塔挂着小鼓,另外一条从胸脯间勒过去的肩带,则插着手枪和弹药箱,手里握着一把猎枪,头发也模仿鲁斯塔罗上尉用红色的弗里吉亚头巾裹了起来,她和战友们蹲坐在铸币局大楼的窗户后,枪口在侧翼瞄准了蜂拥上前的国民自卫军。
“放弃抵抗,让我们过去!”骑在马上的吕内克将军再次拔出军刀,他比划着,指着背后招展的红旗,“据国民会议的戒严法......”
话音未落,特鲁朵就举着枪,在一片惊呼声内立起来,瞄准,对着吕内克将军就是一枪,将军勒住战马,只觉得头顶一道劲风掠过,那面表示戒严的红旗杆子被打断,倒折在国民自卫军的人群里。
拉法耶特见状,也拔出军刀,大呼:“直接开炮轰。”
所有国民自卫军士兵都握紧了手里的步枪和刺刀,反倒畏葸退缩起来,他们打心眼底不愿和巴黎市民开战,在听说夏特莱堡的屠杀后,他们满心沮丧和幻灭,明明在大同盟节时他们还和市民与外省代表们一起宣誓,一起拥抱,一起跳舞来着......
“把大炮推上去!拒绝开炮者,军法处置!”拉法耶特气急败坏。
奥什上士这时拉扯住总司令官战马的辔头,抗议说:“对不起司令官阁下,我们都曾在马尔斯大校场对祖国祭坛宣过誓,我们是决不能对市民开枪的。如果可以的话,请审判今日在夏特莱堡随意开枪的罪犯。”
拉法耶特像只愤怒的老虎般咆哮起来,他举起刀背,猛地拍打着奥什,可更多的部众上前,把奥什给抱持保护起来。
“等着国民会议和王室的意见吧,我看错了你,你根本不是什么英雄......”奥什大喊道。
稍微远离巷战的卢森堡宫,白色军服的朗格多克兵们都举着火把,将宫殿内外照得雪亮,巴拉斯子爵皮靴锃亮,嘴角带着自得的微笑,径自来到普罗旺斯伯爵和萨伏伊公主被监管处,一处酒窖房间,巴拉斯对二位敬礼,随即公开表态:“请两位在此屈就,鄙人已得到王宫的指令,朗格多克军团现在起开赴杜伊勒里宫,保护国王和王后的周全。”
肥胖的王太弟,顿时从巴拉斯子爵的言语中听到了局势的走向,瘫软在椅子上,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鼓声里,朗格多克军团的旗手在卢森堡宫前,将锦绣灿烂的团旗左右摇晃了两下,而后开步走,巴拉斯威风凛凛地挎着佩刀,带着大约一千名士兵,跟在团旗后,向兑换桥的方向而去。
等到凌晨时分,朗格多克军团来到王宫前的格鲁塞尔花园广场,许许多多的宫妇盛装迎出来,为士兵的胸前戴上了三色徽章,很快圣奥诺雷大街的民众武装也赶到了王宫这里,和军团士兵联欢,无数的枪口朝天鸣放,俨若烟花,如雷的欢呼声里,国王路易十六最终还是和王后一道,在宫殿的露台上现身,他看起来心情还算愉快,并对士兵和民众招手致意,表示自己对宪法和国家绝无二心,并且很快就会前往国民制宪会议里,支持国民会议对此事的最终处置。
“无论叛国者有多高的爵位,和王室有多亲密的关系,只要他触犯了法律,违背了大校场誓言,那就绝不轻饶!”国王喊出这番话来,露台下满是万岁的呼声。
次日黎明四点钟,鲁斯塔罗上尉和马库斯,以及所有同仇敌忾的革命武装一道,劝降了据守蒙马特尔炮台的一个连队国民自卫军,愤怒的起义工人要摧毁掉盘剥他们血汗的十二家工厂,可鲁斯塔罗站在圣马丹教堂的台阶上,表示不要这样做:“厂房、机器还有货物本身没有罪,有罪的是产业主和包税人们,有罪的是反动的巴黎市政厅和国民自卫军司令部。但我们不能用无谓有害的私刑来发泄情绪,我们要把这十二所工厂的货都扣押下来,让他们用钱和面包来赎,大家说好不好?”
在场的工人们都说好。
满脸疲累但又坚毅的鲁斯塔罗上尉,接过了阿尔萨斯代表霍夫曼先生递过来的烟斗,吸了两口,红光照亮了他棕色皮肤的脸,民众爱这样的肤色,他们都认为上尉也是干活才晒得这样黑的,要是像埃贝尔那样细皮嫩肉的可不行,所以埃贝尔尽量不露面只在报纸上鼓动。
微风掠过他额头前的短发,上尉应该是深思熟虑过的,便又补充说:“我们还得趁机向国民制宪会议提几个要求,一个是要求巴黎市集的面包降价,划定限价的红线;还要废除掉投机商对城关税卡的把持,让外省的粮食大批运到这里来,而不是被出口海外。大家说好不好?”
没人说不好的,工人们累死累活,就是要自己和家人吃饱肚子而已。
见时机很好,鲁斯塔罗水到渠成地提出第三个“好不好”:“废除掉巴黎工厂的消费券,此后面包我们划出最高限价,而工资我们划出最低限价,我觉得最好是先拍卖掉几家工厂,让外省有良心的人民产业主来接受,改善大家的生活,好不好?”
“好!”
第49章 革命的暴力和革命的恐怖
次日上午六点半,鲁斯塔罗上尉身为帕西区的公社委员兼国民自卫军上尉,将手枪插在腰带上,立在蒙马特尔高地的一块岩石上,威风凛凛地于三色旗下接受了炮台驻军的降伏,他对这群守兵们没有任何侮辱,反倒对他们说:“别再替反动的富人政权监控压迫贫苦的人民了,巴黎和整个法兰西需要二次革命的风暴席卷,现在将四门加农炮还给你们,把炮口对准人民和祖国的敌人吧!”
八点,蒙马特尔要塞的四门火炮,外加无套裤汉和工人们弄到的十来门古旧的火炮,其中还包括一门“大胆查理”时代的老古董,需要用C字状的炮耳上用铁栓调节发射角度的那种,于塞纳河北岸,隔着新桥,对拉法耶特的国民自卫军发起炮击。
隆隆的炮声尤其壮胆,一时间卢浮宫、杜伊勒里宫、铸币局工厂等建筑和街道内,观战助威的群众和士兵随着炮声高呼,惊得拉法耶特和吕内克引着队伍,急忙撤回到马尔斯大校场的兵营里,按照贝尔蒂埃的回忆:“不这样做,我害怕在第三轮炮弹倾泻下来时,三个团的官兵会全都哗变。”
夏特莱堡四个营的国民自卫军特遣队,走投无路,被武装群众团团围住,指挥官气馁万分,认为弹尽粮绝,外无援军,索性集体投降。
巴黎群众的第三次大起义获得了彻底的胜利,第一次是攻陷市政厅和巴士底狱,第二次是攻击凡尔赛将王室带到巴黎里来,而这一次是针对巴黎堕落的军政机关而发动的战争!
夏特莱堡四面的街道上,无论多么蜿蜒狭窄的巷道都被堆起了坚强的街垒,如果站在高处往下望去,不由得胆战心惊于民众的伟力。
拉法耶特四个营的特遣队就是这样被困了一天一夜,虽然他们有大炮和许多枪支,但依旧不免惨败。
一名工人背着枪支,踏着梯子爬上了高高的法院监狱屋顶,随后愤怒而解气地将国民自卫军惯用的戒严红旗给扯落下来,在密密麻麻群众的欢呼声里,那面象征屠杀和压迫的旗帜坠落于地:近千名惊魂未定的特遣队士兵,都举着手,将武器扔在法院的大门口。
“你们没有威风了!拉法耶特这个假英雄也是一样!”皮埃蕾塔用清脆的声音喊道,这位女鼓手英姿飒爽,手持猎枪,立在缴下的武器堆上。
沙滩广场的市政厅内,安托万.巴依市长害怕地没敢回家,他昨夜就呆在办公室中,手足无措,等听到北面几个区的工人成功暴动,并攻占炮台要塞后,他更是吓得肝胆俱裂,在他办公室墙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还挂着小小的前任市长弗莱塞尔的肖像画,不知为何,巴依就像是着了魔般,老是出神地盯着这死鬼的画不放,就像研究天体那般地沉迷、战栗。
他总害怕自己会落得和弗莱塞尔、富隆、贝尔捷这批人相同的下场。
等到拉法耶特退回军营堡垒后,鲁斯塔罗果然带着大批的起义者,如入无人之境地闯进了市政厅,踢开了房门。
当有人气愤地对巴依举起了燧发枪后,巴依下意识地紧贴着墙,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鲁斯塔罗一把摁下了枪口,又回身将其余几支一样抬起的枪口都摁下来,沉声说:“别开枪,不要用污血来玷污将出炉的宪法!”
而后鲁斯塔罗义正词严地对市长说,现在民众们,主要是工人、手艺人和布尔乔亚们的诉求,你该听听了!
“他妈的。”话音还未落,一位无套裤汉对着巴依又举起手枪,旁边的马库斯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手腕给举高,枪声响了,子弹穿过了天花板。
巴依垂下眉毛,苦瓜脸拉得很长,嘴两边的肌肉垂下,身躯缩着,不作回答,但显然很是害怕。
于是鲁斯塔罗上尉对市长说出了方才的几点方案,巴依没反应,鲁斯塔罗强硬地将文稿给塞了过去,说尽快落实面粉供应和工厂的事,不然还要有规模更大更猛烈的革命风暴掀起来,那时就不会这样客气:市民工人们会把你那群顾问的屋宅都找到,把它们烧成平地,然后再闯入你办公室里,会有十二支枪一起对你射击。
说完,鲁斯塔罗上尉便扬长而去。
王宫边的骑术学校,它整个建筑的面貌是不可能被站在外面的人见到的,因为它被四周新建起的房屋给夹住和遮住了,这些房屋大多是用木板马马虎虎地钉起来的,蒙上了有条纹的类似帐篷的吉克布,骑术学校是国民制宪会议的会场,而四周这种用布篷和木板搭起来的屋子,则是各个国民会议委员会或小组的办公地点。因时局的混乱,这些委员会和小组压根就没发挥过什么作用,比如粮食委员会就是典型,菲利克斯还在巴黎时它还正常运作着,可现在早就是个摆设,现在国家和京城的权力分配是乱七八糟,宫廷、国民会议、公社市政厅,还有巴黎各个街区,各不相让。
骑术学校的入口处围着栅栏,当数万起义群众将其包围起来后,鲁斯塔罗上尉在万众欢呼中昂首阔步,走了进去,当他经过栅栏两侧的成排成行的警卫室内,警卫们都站在栅栏后对他致敬,鲁斯塔罗上尉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来宾证,潇洒地抛给其中一位,那位接住后,便更加卖力地笔直敬礼。
大厅内,左中右都是议员们坐的七排长凳,对面高出平地的是覆盖着绿色呢绒的主席台,从前庭和两侧走廊可以抵达二层,旁听席都在那里,而一层和二层还有包厢,那是供“特权观众”:御前会议大臣,巴黎公社委员或来自其他城市的宾客就座的。
现在大厅里,议员们已全部就座,当鲁斯塔罗上尉即菲利克斯从前厅走进去后,绝大部分人都起立为他鼓掌。
就刚才,罗伯斯庇尔登台发言,要求国民制宪会议全力支持这次的起义,他对所有人说,“别忘记去年三级会议时所有代表面对刺刀威胁时,是民众拯救了我们,民众才是推进革命继续往前的最大力量。”
有一名叫巴雷尔的,特别能言善辩的议员,也登场附和了罗伯斯庇尔,他特别强调:“我们要用革命的暴力,去对抗反革命的暴力。要用革命的恐怖,去消除反革命制造的恐怖。所有叛卖国家和宪法的行为,所有对人民幸福权利的压迫和损害,都该用刺刀和断头台去解决了,是的,也该是到了如此的时刻了。”
“议员们,法兰西民族的民选父亲们,就像大同盟节日那般,现在人民在呼吁你们的认可。”站在会场中央的鲁斯塔罗上尉,诚恳地张开了双臂。
第50章 国王御临
没错,菲利克斯是个极其灵活的实务主义者,他来到国民制宪会议,是不会说些鲁莽激进的话语的,他很清楚国民制宪会议和巴黎市政厅、国民自卫军间也是有很深矛盾的。
很简单,马上制宪会议在宪法出台后就要宣告解散,又不能连任,所以很多人都巴望可以从议员角色,转化为国家行政、司法官员,可最精华的肥缺巴黎市和巴黎省的诸多位置,都被拉法耶特和巴依所把持,大家能舒坦才怪。
所以部分人想要联合同样对巴黎市府不满的街区公社,获得票数,以求未来能继续扶摇直上;
当然也有部分人,如罗伯斯庇尔和佩蒂翁等,希望得到巴黎街区支持,继续推进革命。
他们都将目光盯住了起义领袖鲁斯塔罗上尉。
于是鲁斯塔罗上尉向制宪会议提出:
“经济自由,允许各省区的粮食平价流入巴黎,并规定面包的最高价格不得超过每磅两个苏;
保护雇工权益,规定最低工资,新工人日薪不得低于二十五苏,熟练工人日薪不得低于五十苏;
以工代赈,雇佣工人修筑平整巴黎通往四周外省的通道;
弹劾现任御前会议所有大臣,要求尽数将他们撤换掉,随即进行宫廷机构改组,让平民出身的大臣进入;
撤销包税人的血汗工厂,撤销宫廷的赈济工厂,允许外省资本进入巴黎竞争,允许外省资本在巴黎投资建厂,允许自由雇佣工人,废除消费券,工资必须用铸币、指券或等价实物支付;
允许外省的商人供应军需;
允许全国各地的银行为国家内外战争提供贷款;
理论上可以留用军队内的贵族军官,但士兵有权力查纠军队的财务,有权力弹劾上级贪渎、叛国等罪行;
保障消极公民参军的权力,全体法国国民都有武装自卫权。”
说到最后一条时,鲁斯塔罗尤其指出——如果拉法耶特依旧顽固地抗拒消极公民进入国民自卫军,那国民会议应该通过法律,允许消极公民加入各地王室军团,或以义勇军的名义协同正规军作战。
经过热烈的讨论和投票,国民制宪会议基本同意了鲁斯塔罗的所有提议。
另外也通过了巴雷尔的提案,制宪会议宣布成立临时刑事法庭,对普罗旺斯伯爵的叛国嫌疑进行审判。
米拉波伯爵的动议,即尽快出军镇压贾雷斯叛军、归并阿维尼翁,也是高票通过。
随即,骑术学校外欢声雷动,就像是一万个海潮瞬间涌起般:几位年轻的侍从官,引导着国王路易十六,正御临制宪会议会场。
先是有六位信使飞驰来到,对会议轮值主席吉约坦递送了用红色火漆加盖的大信封。
吉约坦这位物理学家拆开,当众阅读,随即用感动的声音高声叫道:“过半个小时,陛下将驾临大会,并请求接待他时不要举行任何仪式。”
立刻会场的气氛更加狂热起来,制宪会议当即推选一个代表团,在入口处迎接,其余人拿来一大块布满金色线条的紫罗兰色丝绒布,覆盖在主席台,将其立刻改造为国王的御座,而吉约坦则恭恭敬敬地让在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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