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辣法兰西 第97章

作者:幸运的苏丹

  几日后,圣德约镇的高丹花园里,菲利克斯的妹妹艾蕾,隔着窗户,看着外面阴霾的天气,和遭受冰雹打击后凋残的花园树林,心情压抑担忧,当她听到使女艾尔盖在客厅喊她的名字时,她便走出闺房,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什么事?”她问。

  “小姐,我不晓得该不该告诉您......但他们说都是从阿尔图瓦省来的,是我老乡,遭了灾。”艾尔盖神色很害怕,吞吞吐吐。

  “他们,是谁?”艾蕾询问说。

  艾尔盖低着头,轻轻打开了后院的门扉。

  艾蕾惊呆了:

  后院花园的泥地里,不知道从何时起,蹲满站满了密密麻麻如蚂蚁般的人,他们扶老携幼,都是趁夜从阿尔图瓦乡村逃难来的,各个衣不遮体,面黄肌瘦,眼神都直勾勾地看着艾蕾.高丹,有的孩子瞪着因饥饿而格外大的眼睛,向艾蕾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来。

  “好饿......”

  Fac公司大楼里,菲利克斯站在窗户前,对着麾下的会计师、售货商还有股东们说:“这时鲁昂城的粮食储备可以派上用场了,到处都是饥民。”

  “可是参议会还得讨论。”经理回答说。

  “还要如何讨论?不说诺曼底本地,就是阿尔图瓦、曼恩、庇卡底等临靠省份,饥民都很多了,先救济着,然后拨出教区土地,让他们尽快垦地开荒,实现自救。”菲利克斯觉得事态刻不容缓。

  “参议会上,许多贵族议员都要求储备粮食优先配给给他们,再由他们再分配给佃农们。”

  “那自耕农和外地的饥民怎么办。”菲利克斯勃然大怒。

  “他们的提案,就是要优先照顾本省的‘民众’。”经理犹豫了下。

  “这也太自私太短视了吧!”

  “可您现在并不是参议会议员了,高丹先生。”经理和几名股东说。

  菲利克斯转过身来,迎着窗户,看着鲁昂街巷里凄惨混乱的景象,双手叉腰,深吸口气,“那就踢开市政厅、参议会,我们公司和公社自己来做这些事。”

第23章 马扎然帮

  菲利克斯明白,Fac公司的大小股东身为这座城市里的布尔乔亚,都是愿意追随自个的,而省参议会里的第三等级议员,也大部分支持自个,而今冰雹灾害席卷全国,王室和高等法院的矛盾肯定会再度激化,“并且胜负的决定权,会转移到外省来。”菲利克斯在人们都退下后,坐在皮椅上,点着了根雪茄,默默想道。

  然后他的眼前,像扇形那样,排开一摞信件和资料图纸。

  在Fac的棉纺公司(原来霍尔克的棉纺厂和圣德约织布企业,已完全合并,公社的农民已被纳入Fac公司的支配当中)车间里,全新的“高丹纺纱机”,是由约翰.菲奇和马修.约尼两位工程师合作的小型双缸蒸汽机驱动的,效率是原来阿克莱特水力纺纱机的两倍;再者,高丹自动织布机身为法兰西的骄傲,也开始投入使用,纺和织的矛盾,在高丹的手中获得了平衡。

  可菲利克斯.高丹却很担心,当哈布斯堡和奥斯曼的战争结束后,失去军需订单的Fac公司和高丹木工厂,该怎么生存壮大下去,“法兰西的农村和城市普遍穷困,而贵族又对棉纺品不感兴趣,也即是说,从Fac公司的角度考虑,也须得支持革命才是。”

  没错,这就是资本的革命性。

  就像菲利克斯谋划摧毁了鲁昂的行会组织后,民间的投资比以前大大活跃,是相同的道理。

  唉,不过国事低迷,家庭内也有烦心的。

  岳父去世后,梅把属于老霍尔克的安古维尔地产剩下来的十九块,每块以十八万里弗尔的价钱抛售了出去,随即注资到霍尔克公司里,她哥哥沃顿直接把监管权和经营权都给了妹妹。

  几张水压机的图纸就摆在菲利克斯的面前:他的妻子梅居然让父亲和妹妹,入了霍尔克公司的股份!

  并且将仿制英国水压机的单子,交到父亲手中。

  另外,梅也申请法兰西科学院,在两个哥哥华莱士和沃顿的支持下,获得了“迦勒底精油”的专利特许状。

  所谓的迦勒底,便是巴比伦地区,梅也懂得商业精髓:“我们法兰西人,日用品上就爱国产的,但在奢侈品和化妆品上却都喜欢国外的,尤其是神秘东方的。”

  说是迦勒底,实则料子全都是从巴西、荷兰弄来的,然后用水压机捣成所谓能“让肌肤更加雪白柔嫩,头发更加丰茂乌黑”的精油。在包装设计上,深深被英国文化影响的梅,也走在时代前列,她重金邀请英国陶瓷大王约书亚.韦奇伍德麾下的头牌美工师,并和瑟堡的玻璃作坊合作,搞出了一个六角形的晶莹瓶子,然后一瓶精油她就敢卖六到十个里弗尔!

  并且还供不应求......

  饥饿只是农民和雇工的事,城镇里的布尔乔亚和乡村富农,他们家庭里的女儿,依旧在追求奢靡时髦的玩意儿。

  好样的,梅。

  现在菲利克斯在家庭里,只是半壁江山。

  连妹妹艾蕾大部分时间都站在嫂子这边,菲利克斯三番五次想提Fac和霍尔克“王朝合并”的事情,都被化解了过去。

  “嫂子不是有新式的精油机器和车间了嘛,为什么要和你合作干棉纺品?”艾蕾有时没好气地顶撞身为哥哥的他。

  这小妮子而今每年从梅那里能领到五千里弗尔的股份年金,就翻脸不认自个了!

  可恶。

  另外,鲁昂城的报社关乎布列塔尼匪酋阿玛尔和卡蒂纳的报导,菲利克斯也看到了。

  他静静地吸着烟,手中的表格上,贴着一系列的专栏文字。

  他已知道艾米莉哥哥的事,也非常关心,如果没猜错的话......

  就在此刻,门铃被摁响了,菲利克斯说了声进来,年轻的助理便通报说:“拉夫托小姐求见。”

  “请小姐进来。”

  艾米莉低着头,金色的头发垂着,她穿着最喜欢的葱绿色长裙,衬托得身材很是窈窕,艰难地对菲利克斯笑笑,坐了下来。

  “你哥哥的遭遇,我已看到了。”菲利克斯嘘寒问暖。

  “昨天,有信差递送来封信,从上曼恩省送来的。”

  “是绑匪吗?”

  “是的,他们提出了赎金价格。”

  菲利克斯眯起眼睛,想想艾米莉哥哥那张充满傻气的漂亮脸蛋,和容积可怜的脑袋,然后对她说:“一万五千里弗尔,我觉得差不多了吧?”

  可对面的艾米莉却哭起来,并且浑身颤抖,报出了绑匪要求的价码:

  “他们索取二十万里弗尔的现款。”

  这下就连菲利克斯都呆住了,“你哥哥凭什么值这么多钱?”

  “我也不知道。”想不通的艾米莉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死掉,哭得更伤心。

  “现在这支‘马扎然帮’短短时间已在上曼恩省名声大噪,他们明显是要用雷米萨做个旗幌,只要有人为雷米萨支付这个数目,那么他们此后再干类似的事,价目就明了啦。”菲利克斯喟叹说。

  之前铲除了几个包税人税卡的阿玛尔,在当地农民和山民里俨然成了英雄人物,于是参谋卡蒂纳就建议,“队伍得有个旗号”,而法国北方地区历年肆虐的匪帮,大约有以下几个名号:

  “芒德兰”,得名于农民起义头目的名字;

  “卡图什”,数十年前横行的匪首名字;

  “英格兰剥衣党”,原来是百年战争里老百姓对杀人放火的英国侵略军称呼,他们是如此胆战心惊,以至于现在封闭落后的乡村,还日夜担心英国军队会卷土重来(即便已过去三百多年);

  “马扎然”,这个法兰西枢机主教兼宰相的人,怎么会成为匪帮的名字,实在不得而知。

  一番计较,于是阿玛尔决定把自己的队伍,叫作“马扎然”。

  就这样马扎然帮在上曼恩轰轰烈烈干开了,他们到处摧毁盐仓和税卡,把食盐据为己有,并低价分给当地百姓,杀了好多包税人,劫掠了数以十万计里弗尔的财富,农民们热烈拥护他们——卡蒂纳宣布,废除上曼恩农民或佃户身上所有封建捐税,此后你们只需捐出部分粮食或牲口给我们,便不用向贵族或教会缴税。

  曼恩省有贵族为难农民,结果阿玛尔和卡蒂纳,骑着骏马,闪电般冲到贵族庄园,然后一枪,在众目睽睽下,把贵族身边的管家给击毙了,扔下一小袋火绒在地上,扬长而去。

  意思就是“马上就烧了你庄园”。

  贵族便吓得不敢再逞威风。

  又有位阿朗松城的伯爵,扬言要组织民团来镇压,可当晚就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攀爬入他城堡,在他枕头边插上把明晃晃的匕首!

  “现在马扎然帮已成了气候。”这是菲利克斯最终的结论。

  “......再帮我把吧。”艾米莉的声音极度微弱。

第24章 纠结

  菲利克斯叹口气,“报纸上说,你哥哥开枪射击了曼恩省的食盐包税人巴罗。”

  艾米莉微微侧过脸去,脸色更加苍白。

  没错,狡诈的卡蒂纳,逼迫雷米萨往巴罗先生开了枪。

  但事前匪徒们在巴罗的衬衫里塞了块钢板。

  所以巴罗先生没死,但受了枪伤,当匪徒离去后,他被医生救活,逢人就说,开枪打他的人,名叫“雷米萨.德.拉夫托”,是布雷斯特军港的海军军官。

  一时间,雷米萨加入“马扎然匪帮”,乃至暴动就是雷米萨策动的谣言四起。

  在鲁昂的省参议会上,沙多达西伯爵便是用这个谣言攻击了拉夫托侯爵,侯爵才再度大打出手的。

  这也让艾米莉承受了双重的痛苦和绝望。

  她来之前,家庭正爆发了争吵,拉夫托家根本拿不出二十万里弗尔的现金来,父亲在贵族阶级中又是众叛亲离,尤其是一河之隔的沙多达西伯爵家,因艾米莉拒绝嫁给他家的儿子,如今隔阂矛盾尤其大。

  胡思乱想间,坐在马车上的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来找菲利克斯。

  “别着急。”这时这个男人温柔的声音传入她耳朵里来。

  艾米莉的眼眶被暖暖而咸的泪给模糊了。

  “依我看,马扎然帮要二十万里弗尔,也只是方便和拉夫托家讨价还价,他们这段时间和令兄朝夕相处,大约也能明白令兄的价值几何......无意冒犯,总之,我觉得能凑齐十万到十五万里弗尔,雷米萨还是有救的。”菲利克斯分析说。

  “你借给我这笔钱吧,大概三年我就能努力偿清。或者,我再抵押片田产给你。”艾米莉抬起脸,彻底放下架子,哀求说。

  “拉夫托小姐何必这样呢?”菲利克斯的意思是你为这个家庭付出实在太多。

  可艾米莉还以为对方是要回绝,便又说:“是不是上次我开枪射你,你说出了你姐姐的事自此彻底结束,便是代表和拉夫托家断绝任何来往,对不对?那次确实是我过分激动......”

  “哎,十五万里弗尔的现金,我给你就是。”菲利克斯直截了当地说。

  艾米莉哽咽两下,都愣住了。

  办公室顿时安静许多,良久菲利克斯才重复道:“十五万里弗尔,我马上备齐,但若是你去交赎金的话,我可不放心,你听听我的安排吧,好吗?”

  “好。”艾米莉的声音乖巧下来。

  菲利克斯切断雪茄,把它搁在陶瓷架上,想了会儿(其实他早就谋划好了),就开口说:“我有个帮手叫弥涅南上尉,行伍出身,他来出头,交赎金并且和马扎然帮谈判领人,我俩就在靠近森林最近的镇子上等候接应,只要能救出你哥哥便好,不过这事你可千万别声张。”

  “我......”艾米莉咬着嘴唇,睫毛和鼻翼都在颤抖,“我不晓得该如何感激你才好,我之前对你有太多的误会。”

  “没事,应该的,毕竟拉夫托家族在当地是头牌贵族,另外若能解决好这事,对我在鲁昂的名声也有利。”菲利克斯很慷慨。

  这时安心的艾米莉站起身,手还垂在椅子上,犹犹豫豫地问了下,那我可以离开了吗?

  菲利克斯看着她蓬蓬的金色头发,和白皙明媚的肌肤,还有消失了傲慢和不屑的神情,心中好像有只安第斯猴子在咆哮奔跑,拼命抓挠着,想要摸摸她的脑袋,可最终道德还是战胜了情欲:

  “可别急菲利克斯,在这里不合适的。”

  他这样想道。

  于是菲利克斯只是说,回去吧拉夫托小姐,好好休息,你的黑眼圈即便扑粉我都能看得出来。

  艾米莉不好意思地立即转头,走出了办公室的门,不由得长舒口气。

  但接下来她还陷于了更加激烈的担忧:“这猴子怎会如此好心?当无偿给十五万里弗尔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起高利贷来,反倒更让我害怕哩!”

  最害怕的不是债,而是根本不知道如何还的债。

  带着如此忡忡的心情,艾米莉返归了妙逸庄园。

  “你能借到钱了!哪怕抵押部分庄园地产,也是可以的,是不是把马洛姆河谷的田庄和织袜作坊给卖了?”客厅里始终在等待的侯爵,看到低着头回来的女儿,便连珠炮似的,其实他心底也知道,那些全是女儿的心血,卖掉了对她的打击实在是巨大无比的,便尽量让语气缓和些,“卖掉就卖掉吧!我马上把妙逸庄园所有田地,都列在遗嘱里让你继承,雷米萨那个混蛋,我让他能活下命来,也算是对得起他,此后他在军队里就自食其力吧,哪怕在战争里被舰炮打成了炮灰,我也不会再为他操一点点心。”

  “不,没有卖。”艾米莉有气无力。

  “那?”侯爵夫人惊讶地问道。

  “有好心人愿意帮拉夫托家垫这笔钱。”

  听到这话,侯爵转过身来,瞪圆了双眼,但心底还知道,不作第二人想。

  “是高丹骑士啊!”侯爵夫人感动地扶住女儿的肩膀。

  艾米莉点点头。

  “这笔钱宽限数年,也就能还得清的。”侯爵点点头,说了这句话后,便前往被冰雹打得面目全非的槌球场散步去了。

  看来他心中的石头也落地了。

  然而母女还留在客厅中。

  沉默了会儿后,母亲担心地问女儿,高丹骑士真的没有提任何条件?

  艾米莉心很乱,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

  她不清楚菲利克斯.高丹对自己有什么企图,但她又不能划清界限,若是她傲气地回答说,这笔钱我会连本带息一起还,恼羞成怒的菲利克斯会直接撤销借款。

  看了看女儿,侯爵夫人突然用一种决绝而大无畏的语气说:“我觉得高丹骑士还是想得到我的,那我便当拉辛戏剧里的那名亡国前的王后,为了拯救这个国家......”

  “您在胡说什么,您能不能有些常识和廉耻。”艾米莉打断了母亲的话。

  “那总比你去好,你还没有出嫁呢艾米莉。”

  “为什么你非得这样想?”

  “你不也这样痛苦彷徨着,一名拥有百万家产的骑士,鲁昂的大产业主,且还曾和拉夫托家族有仇,现在肯垫付这笔赎金来,并愿伴同你一道去营救雷米萨,这额外的意思还用多想吗?”言毕,侯爵夫人望了望窗外,侯爵正在槌球场的坑洼上来回踩踏着,有几次差点被还未融化的冰雹珠子给滑倒,“你的父亲,似乎也有预感,但他却只能装作不在意。如果高丹骑士还能接受我的话,我可是雷米萨的母亲,也是这个家庭的女主人,贵族必须得承担起责任和义务来,哪怕我是个女流。”

  “这也太丑恶了。”艾米莉纠结痛苦地抓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