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静水留
而他,作为儿子,连问都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金秘书看着他,像看着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你不用操心。”
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安排日常工作:
“其余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但是——”
“好了。”
金秘书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度。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
“你身上还有伤,先回去休息。”
他的目光落在林鹰身上——那身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青紫的淤伤,右手上渗血的绷带。
金秘书清楚林鹰在干什么,所以对于林鹰的伤他丝毫不感到意外。
“你也该长大了。”
金秘书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让林鹰浑身一震。
他看着金秘书,忽然发现这个他一直叫“金秘书”的人,眼角的皱纹很深。
跟在他父亲身边二十多年,他看着林鹰从一个小屁孩长成现在的样子。
林鹰张了张嘴。
“……我想再看看。”
声音发抖。
金秘书没说话。
两个人就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法证人员进进出出——拍照、取样、记录。
最后,有人走过来,朝金秘书点了点头。
取证结束了。
林鹰看着法证人员将父亲的遗体装入收敛袋。
拉链拉上的那一刻,他终于有了一点实感。
父亲不在了。
那个一直反对他打拳、却从来没真正阻止过他的人;那个每次通话都要说教、却从来没挂过他电话的人;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永远从容不迫的人——
真的不在了。
“走吧。”
金秘书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林鹰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目光扫过书架、沙发、落地窗,最后落在办公桌上。
所有物品都在,但是最重要的人不在了。
林鹰仿佛看到了父亲依然还坐在主位上看着自己……
林鹰正想回头,随眼看到了桌面上的笔筒。
严格来说,应该是看到了笔筒里的那支笔。
林鹰走过去,拿起那支签字笔。
普通的黑色签字笔,不是什么高档货。
但他记得这支笔——以前经常别在父亲的口袋里,但却不会用来签写任何字,仿佛就只是装饰别在胸前而已。
他问过父亲为什么留着这么普通的笔,父亲只是笑笑,没说原因。
但为什么在这里?
父亲不是应该随身带着吗?
“怎么了?”
金秘书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林鹰把笔攥在手心,摇摇头:
“没事。走吧。”
他走向门口,右手垂在身侧,那支笔被他悄悄藏进裤兜。
金秘书没多问。两人并排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这些事你不用管。”
金秘书的声音很平静:
“交给我。我一定会把凶手揪出来。”
林鹰点点头。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
“金秘书,我想去我爸家看看。”
金秘书脚步顿住。
他看着林鹰,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别太伤心,你爸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林鹰没说话。
他知道金秘书怕他触景伤情,但他必须去。
那支笔为什么会在桌上?父亲为什么没带着它?那个“不能摆上明面的事”到底是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想弄清楚。
从公司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林鹰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这一夜像一场漫长的梦。
但现在梦醒了。
太阳照常升起。
他也该做点什么了。
别墅区很安静。
林鹰站在门口,看着这栋有点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房子。
这与其说是老爸的家,不如说这只是房子,因为这里没有家的味道。
而林鹰也几乎没在这里住过。
几年前搬来日本,老爸选了这栋别墅,样板房一样的装修,样板房一样的生活。
没有烟火气,没有生活痕迹,像个精心布置的展厅。
真正的家,在华国。
那里有爷爷奶奶,有叔叔阿姨,有整个林家。老爸去世的消息传回去,那边会是什么反应?林鹰不敢想。
但这到底是异国他乡,林家的手再长,也伸不过来。
金秘书打开门,侧身让林鹰进去。
里面的样子和记忆中一样——冷冰冰的装修,几年没变过的摆设,仿佛连空气都是静止的。
“你也好好休息吧。”
金秘书站在门外没进来:
“累坏了吧。”
林鹰看着他,忽然开口:
“谢谢你,金叔。”
金秘书愣了一下。
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纹。
“我还以为这几年你跟我也生分了。”
他伸手,拍了拍林鹰的肩膀,力道很重:
“原来还记得我是你金叔。”
林鹰没躲。
金秘书把钥匙塞进他手里:
“钥匙给你,记住,要坚强。”
门在身后关上。
林鹰站在原地,攥着那把钥匙。中川还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那个,林总他——”
“中川。”
林鹰打断他:
“找个房间休息吧。忙了一晚上,你也累了。”
中川张了张嘴。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中川把话咽回去,点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里。
林鹰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
然后他开始走。
一步一步,按着记忆中的方向,推开一扇门——
父亲的书房,也是卧室。
他几乎没进来过,但此刻站在这扇门前,他忽然意识到,整个房子里,只有这个房间还有一点人气。
床头放着翻开的书,衣柜门没关严,露出半截衬衫,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烟灰还保持着弹落的形状。
证明他爸确实在这里住过。
活过。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林鹰自己都没察觉。
等他感觉到脸上湿了,已经止不住了。
他走进房间,坐在床边,看着那些零零碎碎的遗物。书,烟灰缸,老花镜,一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没有人了。
坐在这里的人,没有了。
“爸……”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自己。
窗外天色渐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
林鹰就这么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还疼,心里更疼,但累到极点,反而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往旁边一歪,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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