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是这样吗?”槐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对于生活常识这一块是很欠缺的,父母不要他,槐灵柩更不可能教他这种事,很多东西都是商秋雨在教他,所以对于眼下这种情况,他隐约感觉不太对劲,但是好像又没什么问题。
毕竟这是他的家。
粟神是一位古老时代的神明。
在自己的家洗漱和换衣服,热水和洗好的新衣服是神来准备,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好像还是有点不对。
他不是祭司吗?
神会主动照顾祭司,包揽生活的方方面面?
古代文献里好像也没写过这种内容。
“汝有异议?”粟神奇怪的问:“乃是我的立约人,我的祭司,而且先前不是就约好了,由我来照顾乃?”
槐序对她奇奇怪怪的口音和古今混用的说话方式已经习惯,想了想,便同意这个提议,让粟神先去做饭,而他奔波一天,确实需要洗漱再休息一会儿。
粟神见他同意,眼睛便高兴的弯成月牙儿,温柔地把他拉进怀里,贴着胸脯,安抚了一阵。
然后才转身出门去做饭。
修建这座大院子时,给每座小屋都配备了单独的浴室。
粟神居住的客房自然也有。
槐序一只脚伸进池子,踩着底部,放下另一只脚,一点点坐进水里,总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饭菜没做。
可是为什么浴室里有热水?
他不愿在这种琐事上细想,手指轻触水面,一道道纹路渐渐浮现,伴随着水面波纹的荡漾,各种讯息在他的脑海里不断碰撞和重组,谋算着之后的局势。
粟神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她哼着歌,还在一边做饭,随意的问:‘我今天看你和那孩子一起牵着手回来,你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变好了?’
槐序拨弄着水面的线条,没有回答。
‘……你觉得,这样的生活愉快吗?’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水面的波纹乱了,水中肃冷的少年,其面目也渐渐模糊,变得温和。
‘嗯。’槐序轻轻回应。
‘那就继续保持。’
粟神的声音带着笑意:‘对别人温柔一点,也接受别人的温柔。’
‘然后,去保护令你幸福的一切。’
槐序轻轻合上眼。
“……好。”
第159章 千机真人(3k)
清晨,静室里灯光通明,槐序结束最后一轮修持,睁眼便看见粟神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捏着两个水团,没等他反应,脸庞便传来温暖湿润的触感,沿着脸的轮廓移动。
“抬手。”粟神散掉一团水。
槐序乖乖照做,洗漱完又接住粟神递来的新衣服,换好后跟着她走出静室,迎面被冷风吹得眯起眼,今天的清晨简直像是深夜,外面黑漆漆的不见一点光。
而且很冷。
修行者的体质尚且可以应对,但普通人恐怕就要遭罪了。
粟神提着一盏灯,又撑起油纸伞,走在他的身侧,为他遮住风,照亮前面的路,领着他一路去了餐厅,照旧吃了一顿早餐——今天她蒸了包子,试着煎了点饼。
酸白菜馅的包子,撒着葱花的圆饼。
码放在两个盘子里,堆成散发着腾腾热气和香气的两座‘小山’,做的份量实在多得很。
她最近做饭的量越来越大。
每次都非得亲眼看着他一口一口的吃完,连汤碗里的粥也喝净,才肯放人走。
‘多吃饭才能有好身体。’——她是这么说。
现在整座院子都是粟神在维护,日常的洒扫、修剪植株、擦拭灰尘……各种杂七杂八的琐事简直永远也做不完,但她似乎也乐意去动手,从早上把他送走,到晚上站在门后等他回来,一整天的时间她都在不停的做这做那,直到入夜确认剩下的工作无法完成,才会用法术把剩下的东西一次性的搞定。
日常的饮食呢?也是粟神在负责,她像是天生就喜欢照顾人的神,不过短短几天就知道各种肉、菜和米面到哪里买最好,她总能买到价格最公道,最干净也最好的东西。
她还买了一本食谱。
今天吃的几样小菜,就是她根据食谱改良后的产物。
自从她住进家里,槐序每顿饭吃的菜都不一样。
后院预留的一块地也被她换了土,肥了田,不知道种下去什么东西,现在刚有一点青色的芽冒出头,估计还得过一段时间才能看出是什么作物。
“梳好了。”粟神拍拍他的肩膀,木梳随手放在桌上,双手搭着他的肩头,前后左右翻看一圈,又在他的脸上点了两下,变戏法一样拿出一面绘着山河图的小镜子。
里面的少年被照顾的极好,原先凌乱不羁的头发被梳到脑后用一根青色发带束起,前额的刘海也被修剪过,整体造型的层次感极强,能够很好的凸显出个人风格。
衣服也是精心挑选的黑色系。
配饰方面,粟神倒是没帮他选,说什么要留点空缺,等人去填补。
任谁一看,这都是个有人照顾和管束的孩子。
“早上好。”槐序临出门前才想起来补上问候。
粟神照旧把他抱在怀里,一只手轻轻地拍拍后背,让属于谷物的香气把他包裹,嘱咐他要好好和人说话,要对其他女孩温柔一点,要学会接受别人的好意,不要总是太疲惫。
最后,她轻轻地吻了一下额头。
槐序提着灯,怔怔的面对着黑暗的街道,长风如猿啸,大门在身后敞开着,粟神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开始一天的工作,街对面的大门还没打开,但灯光已经亮起来。
没隔多久,就听见女孩咋咋呼呼的推开门,右手提着一盒果糕。
一看见他,女孩就很自然的跑过来,还没跑到近处,就一个飞扑,挂在他的身上,得意的笑着把果糕举到他面前:“这是新口味,我加了苹果,要不要现在尝尝?”
不等他拒绝。
就有一个软软的,凉凉的果糕抵住他的嘴唇。
今天的早晨是苹果味,空气湿冷,大风呼嚎,出门前有人在他的额头轻吻,出门后有个最熟悉的女孩挂在他的身上,像是个树懒,而他则是带孩子的袋鼠妈妈。
并不让他觉得讨厌。
……商秋雨想要夺走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槐序的神色愈发肃冷,他握着缰绳,叮嘱安乐要坐稳,黑色的怪兽任他驱使,桀骜又张扬的奔过北坊的长街,自一家家亮起的灯火之间奔跑而过,前往烬宗。
往常集合的松柏树下,千机真人已经等候多时。
这位道人负手而立,目光望着松树上的一个鸟巢,大鸟即将被迫离去觅食,独留下一只可怜的雏鸟在巢穴里啼鸣,其声音是那样的微弱,甚至压不过风的呼嚎。
而迟羽则站在父亲身边,微微低着头,没有提灯,身体周围有几枚火球围绕着她旋转,火光照的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兴许是有什么预感,她今天画了淡妆。
很素雅的淡妆,仅仅只是用来遮掩憔悴的神色。
安乐与迟羽去书阁呆一会。
千机真人领着路,带他去了之前初入烬宗时进去过的那间屋子。
原先一直不清楚多余的,空出的大片空间是作何用途,现在倒是涨了见识——一进门他们便走进山崖上的一座凉亭,三面都是悬崖峭壁,云气笼罩着青山的轮廓。
千机真人在凉亭左侧坐下,他在对侧同样入座。
两人中间是一方石台。
纵横交错的刻着许多笔直的线条,勾勒出一副棋盘。
千机真人没有直入正题,反而问他:“会下棋吗?”
“会一点。”槐序说。
前世的宁浅语曾经很喜欢拉着他下棋,但那个讨厌鬼是个臭棋篓子,在这种游戏上永远都赢不了他,每次输了还要骂他下棋没有君子之风,损招频出。
棋盘两侧出现黑白子。
千机真人执白,槐序执黑,一连下了几局,白子皆胜,但胜的也极为勉强。
在千机真人眼里,围棋或许承载着某种哲理,可以以棋会友,可以试探出一个人的品性,也能陶冶情操,通过下棋来交心。
可是在槐序眼里,这仅仅只是一场比拼计算能力的游戏。
所以他的下法极为简单有效,不拘泥于定式。
殊为难缠。
“……谁教你的棋路?”千机真人赢得难受,棋盘上的一粒粒黑白子在他眼里仿佛是某种实质化的意象。
他觉得仿佛不是在与人下棋,而是在和一台机器比拼运算能力。
本意是遵循古法,以下棋来试探。
没想到竟然有人能把这种高雅的游戏变得毫无美感可言,就算赢了都不觉得有任何愉快。
真不愧是一息修成烬书,举世无双的天才。
风格实在独特。
“自学的。”槐序语气平淡。
千机真人一挥手,棋盘撤掉,转而是种种乐器环绕整座凉亭缓慢旋转。
这位真人实在不是个直率的人,性子随和,但某些方面总喜欢弯绕一下,难怪会教出迟羽。
明明是来问话。
非得来回绕弯子,妄图用一些外物看破人的内在。
“会哪一种?”千机真人问。
槐序沉吟片刻,说:“都会一点。”
赤鸣的姐姐弦月尤其钟爱音乐,陪在她身边,绝大部分西洋乐器,甚至是管风琴这种庞然大物,他都学过一手,并且凭借无与伦比的天赋迅速成为顶尖的乐师。
而公主也喜欢音乐,诸如古筝、琵琶、古琴、箜篌一类的东方乐器,他也学过不少。
前世有人遣出宫廷乐师来与他较量。
结果是打完徒弟打师傅,一直到开山老祖亲自出来,都被打的道心破碎,发誓此生不再奏乐。
对于高境界的修行者来说。
这些技艺掌握起来并不是那么难。
难的主要是以各类乐器施展的法术或是配套的修行法。
纯粹的技艺,学起来很快。
“都会一点?”千机真人诧异的问。
槐序没说话,随意的招了一下手,一副古琴飘进凉亭内,琴面刻着梅花,他信手掂来的随意弹了几曲,风格各不相同,或激昂,或舒缓,曲子传达的意象也截然不同。
千机真人败下阵来。
其他乐器自然是不用再试,一息修成烬书,五日跨越凡俗的举世无双的天才,会的乐器很多,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是,某些东西,到底还是试出来一点。
“那是我师妹的琴。”
千机真人说:“其名为‘问心’,平日里藏在诸多乐器之中,若有人将其取出并尝试演奏,奏出的曲子不会是原本想要弹奏的曲子,而是藏在心里的【心音】。”
“你的心音……很奇怪。”
千机真人没有说是何处奇怪,他的表情变得极为苦恼,眼神越发的纠结——好像看见一个人本身已经身处悬崖边上,刚有爬上来的趋势,就要摆脱对方再去下面拉个人。
万事笃定,万物空寂。
这是千机真人自【心音】之中听出的意象。
可是,一个不过十六岁的孩子,为何能有这样的心?
……是龙庭槐家的缘故吗?
“吟诗作画,会吗?”
“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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