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一按喇叭,响亮的声音传遍街区,车头阔气的两个大灯射出光柱,本来缩回家里的街坊邻居又探头出来,看个稀奇。
安乐看看那辆完全就是奢侈品的车子,再看一车车拉来的青砖红瓦、各类石料木料和各路工匠,目瞪口呆。
恍惚间她觉着自己就好像那话本故事里的穷小子,而槐序是那富家小姐,高攀不起,随便一出手就让她觉得自个见识浅薄。
结伴一起走路?
槐少爷出门都开西洋车,哪像你这等穷鬼,还要走路!
……真好。
他这不是过的很好吗?
分别时的担忧完全就是多余。
人家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能很好的享受着生活,不会觉得孤独。
槐序再一拍手,临时雇来的西洋侍者便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单手端着银托盘,穿着燕尾服俯身献上进口的红酒。
他用两根指头夹着高脚杯,略微一晃,看着上好的干红沿着杯壁转一圈,又说:“谁要跟你走路,我出门都是坐车。”
借着品酒,他悄然瞥一眼身侧,想看看安乐的表情,却正对上女孩笑吟吟的目光,她毫不羞恼,笑容有种母亲般的包容。
“你笑什么?”槐序扔掉高脚杯,觉得这酒水真没滋味。
他摆出这样大的阵仗,其一是自己乐意,有钱就想过得舒服,顺遂心意,其二就是想让赤鸣看看,就算他从良,不去作恶,凭他的本事照样能过得很好。
也有点炫耀的意思。
你前世百般与我作对,把一切都投入修行,不惜燃命折寿,把日子过的节俭到整天喝凉水啃窝窝头,却还要嘲讽我,说我的一切都是作恶得来的腌臜钱。
现在我不作恶,我从良,反过来去做好事,照样也能还清债务,从欠着钱的穷小子变成住着大院子,开着西洋车的有钱人,过的还是比你好,比你舒服。
我任性,我想怎么花钱就怎么花钱,我想要有多少钱,就有多少钱。
你羡慕吗?
你干嘛对我笑??
“看到你过得好,我觉得很高兴啊。”她说。
女孩侧身看着他,并拢双膝,文静的坐着,夜风吹动长发,没有白日的活泼热情,却有一种温柔和包容,眸光如水。
槐序觉得喉咙里好像堵了一块肉,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什么话都被这块肉给堵住,连呼吸和心跳也因此停顿,特别难受。
他很想掐着赤鸣的脖子质问她。
……你不应该难受吗?
简直莫名其妙,和前世一样奇怪,根本不能理解你在想什么,干嘛总是做多余的事情,你临死前难道真觉得玩家会‘忏悔’?
槐序抢过侍者手里的银托盘,狠狠掼在地上,看见安乐跟着站起来,他一脚把长凳踹翻,把胖乎乎的大白狗吓得呜呜叫。
他大步走进院里,环视一圈,很多人都还在工作,老匠人们围过来问好,工头跑来邀功,他哪个也不搭理,结清许诺的钱款,只说:“都出去,我要休息了!”
一大群人忙不迭的拎着东西,喜笑颜开的拿着钱就挤出大门,一个个的还不忘给金主问好,祝他身体安康,幸福安乐。
槐序一听安乐就烦。
他觉得自己简直蠢透了,干嘛要急匆匆的跑掉,不应该站在原地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吗?这样跑掉反倒显得是他弱了三分。
干嘛要在乎一句话?她爱笑就笑啊,赤鸣在父母死之前本来就是个热情开朗的女孩,笑一笑再说点关心的话,也很正常。
他想让自己过得舒服,所以雇人搞出很大的排场,所以要拉来一车车的砖瓦,叫来一个个有名的工匠,筑起楼阁,栽种灵树,往后无论修行还是生活,都会变得舒心,安乐。
炫耀只是顺带的,不成功就下一次。
反正她又不懂赚钱,只能领着信使的工资,住在老宅的小房间里,连吃饭也不自由,只能吃父母做的,不会随便在外买。
总有机会。
他又情不自禁的想起刚刚的画面,夜风拂过鲜红长发,如水的眸光,含蓄却又温柔,仿佛古典美人的笑容——太过美好。
可是一想到这是赤鸣,是他曾经无论如何都绝不低头,不肯服输的敌人,就觉得那样美好的笑容实在太过割裂,不愿承认。
他从来没有把赤鸣当成柔弱的异性。
在他眼里,赤鸣是坚韧固执的强者,以个人意志而去行动,哪怕是面对最凶恶的敌人也要强迫对方忏悔,屈从其意志。
即便得知父母死因,她也只是平静的流下血泪,开始复仇。
任何温和的词汇都是对她,对必须拼尽全力才能正面厮杀的敌人,对钦佩者的侮辱。
而且。
一旦承认她其实也是个普通的女孩,会依赖父母,喜欢吃甜品,讨厌鱼类,有过悄然哭泣的时刻,总觉得……
他就输了。
唯独对赤鸣,他是绝不愿意服输的。
·
院内刚被清扫过,连地砖都没有任何灰尘,经年的老宅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大门也在刚刚被他顺手关上。
空寂的院落回荡着夜幕的冷风,从门洞贯入空无一物的屋内,又从窗隙呜呜的出来,好像鬼魂的鸣泣,阴森恐怖。
最里间的屋子留有一张桃木的新床,铺着上好的褥子,周围摆开一圈屏风,暗藏符箓——这便是今晚他过夜的地方。
槐序兜里掏出药瓶,往掌心倒出一粒培元丹,张口吞服入腹,他盘膝坐在床中间,感受着培元丹的药效,又把‘赤鸣’摆在一个触手可及的位置。
他体质虚弱,根基有损,又因为过去多年来的空耗,几乎将底蕴耗干,不能直接开始修行,必须先行滋补。
培元丹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药性不会太烈,也不会太猛,只要一次性不吃太多,也不担心虚不受补,而且丹毒较少,几乎没有太多副作用。
丹药入腹,一股热流开始在体内游动,先是向下汇聚滋养丹田,又经丹田沿经络游走全身,所过之处气血顺畅,温暖舒适。
原先入夜后觉得发冷,现在倒像是坐在春日的庭院里,闻着淡淡的花香,受到午后阳光的轻抚,舒服的昏昏欲睡。
但槐序没有睡过去。
他切出个人面板。
【代号:槐序】
【性别:男】
【年龄:16】
【种族:人类(九州)】
【个人天赋:苍生劫】
【当前状态:营养不良、根骨受损、龙庭槐家、血猎标记】
【详细属性:气力(1),灵巧(1),体质(3),智力(1)、感应(1)、神魂(1)】
【综合等级评价:凡俗】
白天送信杀了一个人,完成入门任务,系统结算发放三点自由属性,现在腾出空闲,正好可以分配一下。
他准备优先加体质,体质属性的提升最为全面,包括免疫能力和一系列抗性都包含其中,提升体质可以恢复身体的健康状态。
身体之前太过虚弱,多年饥饿,重病,还有重度疲劳,没死都是奇迹,现在最需要的是恢复健康,以便于之后可以正常开始修行。
【体质(3+3=6)】
槐序猛地攥紧拳头,盘膝坐着的身体感受到一股汹涌的热流,肌肉麻痒,连骨骼也在一点点生长,好像过电一样酸麻。
他原先的皮肤发黄,过瘦而干瘪,像是营养不良的孩子,吞服培元丹与体质的提升却在改善这种情况,模样出现很大的变化。
肌肉迅速充盈,体脂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准,肌肤色泽健康白皙,黑眼圈消失,干裂的嘴唇也变得红润,连牙齿也脱落换新。
“嗤”口鼻射出两道浑浊的气流,稍一动弹便有一层褪去的干皮碎裂脱落,体质提升完成,培元丹的药效则还在持续。
槐序站起来抖一抖衣服,将干裂的碎屑拍掉,又掀起床单站在床边,捏着两个边角猛地一扬,再一抖,床单重归洁净。
重新铺上床单,他再度盘膝坐在床中间,感受身体的状况。
先以血祭之法汲取生机,又服用培元丹,两次提升体质,现在已经完全摆脱虚弱,将身体恢复到正常人的健康状态。
最明显的感觉就是病痛的消失,之前的身体一直不是头疼腰疼,就是腿酸手麻,总有些不舒服。
如今无疾无痛。
人体是一个动态平衡的整体,任何单项属性的增加都会轻微影响其他属性,带来正面的增益。
体质的大幅度提升也让其他属性一并得到隐性提升,这类提升和功法、丹药以及法宝的提升一样,不被面板计算在内。
视力恢复不少,力气明显有所增加,肢体灵活度相对于病重的状态也好很多,思维速度也跟着轻便不少——提升幅度都不大,但确实每项都稍有影响。
培元丹的效果还在持续,药力将会在体内留存一段时间,直至达到血药浓度最大峰值后逐渐下滑,一部分彻底被吸收,一部分排出体外。
身体完全恢复,接下来就是办正事。
他是一个非常记仇的人,而且不喜欢把仇恨拖到太久以后去报,选择这座院子的原因,除了是要看护赤鸣能够顺利存活,还有就是要顺手干掉一个东西。
窗隙钻入风声,绘有山水的屏风忽然开始颤抖,屏风内侧贴有几张黄色的符箓,朱砂绘成,产自天师学府,专用于镇杀邪祟。
此刻夜色已深,屋内的风声呜呜的盘旋,屏风颤抖的幅度愈发剧烈,符箓忽然开始发出光亮,屏风的缝隙突然出现一只眼珠,向内窥视。
“咚咚咚……!!!”
本已经合拢的院门,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剧烈的敲门声。
第11章 深夜挖坑(6K)
浑浊的眼球透过屏风缝隙向内窥视,却正对上一只猩红的眼睛,其主人缓缓咧嘴,笑容残酷狰狞,仿佛地狱里的鬼神。
他说:
“……逮到你啦。”
·
大门‘吱呀’敞开,空旷的院内只有一阵冷风吹过,夜幕深沉幽暗,借着灯光可以看见地上有铁锁,却看不见开锁的人影。
“咕噜~”安乐吞吞口水,缩着脖子,左手抱着烛台的器伥,右手拿着‘喰主’,总觉得院内有什么东西在埋伏。
她不敢进去。
一阵阴风吹过脖子,女孩吓了一跳,抓着枪就跳进院内,正要呼喊槐序的名字,脑后却感觉一凉,好像被什么东西抵住,像是冷硬的金属,一点点滑到脖子上。
是枪口。
冰冷的枪口正抵着她的脖子,持枪者的食指摩挲着扳机,只要轻轻扣动,就可以结束她的生命——
对方似乎确有其意。
哪怕借着灯光已经看清来者是个漂亮女孩,也没有挪开枪口的意思,反而变本加厉的让冷硬的金属滑过柔软洁白的肌肤,透着恶意。
它挑起发丝来欣赏,坚硬的枪身压着女孩雅致的发髻,手指挑起一缕垂落的碎发,轻轻拂过织锦般顺滑的鲜红长发,又任由发丝滑落。
枪口又磨蹭着抵住女孩纤细娇弱的脖颈侧面,压着输送血液的大动脉,紧跟着又突然挪回后颈,手指敲击枪身——
似是在抉择。
安乐一动也不敢动,后悔自己为何要独自走进这座以前就频频出事的老宅,起码应该叫上大白,身边好歹有个伴。
不来是绝对不行。
之前只顾着高兴,以至于忘了要紧的事情,让槐序独自一人沦落到这座老宅里,她得进来想办法把人带出去——哪怕是回她家里凑合一晚呢?
这里可是有鬼。
她现在就怀疑身后的东西究竟是人是鬼。
若说是人,走路怎么会没声音,悄无声息的就来到背后?若说是鬼,她在院落寂静的风声里,分明还隐约感受到一道温热的呼吸扑打着敏感的肌肤。
她也怀疑身后的人就是槐序,之前他就已经发怒,现在她又半夜上门,可能触碰到他的某种底线,以至于应激的拿着枪审视她,处于失控边缘。
但枪口仍然抵着她的后脑,她不敢回头,也不敢有多余的动作,甚至不敢出声,呼吸也极为缓慢,生怕刺激到对方。
因此无法确认。
只能恐惧到战栗的,任由对方在身后静静的审视她,于幽邃的夜幕背着风,决定她的生存亦或是死亡。
“你又越线了。”
是槐序的声音。
枪口移开,安乐跟着呼出一口长气,紧绷到几乎抽筋的身体骤然放松,一层细汗被夜风卷走,变成彻骨的冷意。
“抱歉抱歉,这是有原因的啦……”她俏皮的说着话,抱着烛台器伥转身,想给槐序说明老宅的情况,却突然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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