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他打了个响指。
“咚~”心跳声。
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出现在耳畔。
画鬼正倚着地下洞窟的岩壁咳血,一回头却看见血淋淋的无头尸骨探出手搭着他的肩膀,胸膛开裂露出白森森的獠牙,仿佛人脸般向他微笑!
张口便咬!
铮铮几声琵琶响,琵琶女弹出一首【肝肠断】,幽深的地下洞窟顷刻间乱石迸射,成片的钟乳石从洞窟顶端坠下,如雨般坠落,而无头尸骨却丝毫不受影响,反而探手接住众多乱石,石头在其手中仿佛柔润的橡皮泥,被织成一张大网,迅速地向着画鬼罩来,网面闪烁着墨绿色的微光,是某种致命的毒素和诅咒。
周围的洞窟也开始升起新网。
‘织网手?’
画鬼一眼认出怪物的来路,心中顿时惊骇万分,他作为钱家的长子,自然知晓先前吞尾会的四梁八柱曾有死伤,而织网手便是在那一夜战死,为永州梁氏的梁左所杀!
可如今它的尸骨竟被再度唤起,化作某种傀儡,前来追杀敌人?
‘不对。’
琵琶女却说:‘织网手已死,这是先前那人的法术!’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法力的流逝速度很不正常,原先好不容易攒下的一些底蕴正被疯狂抽吸,化作眼前的怪物来追杀他们。
并且咒文还在蔓延,逐渐深入肉体和灵性的深处。
她感觉就像落入巨蛇的肠胃,消化进程已经开始,腐蚀性的胃液正把他们浸泡,夺走挣扎的力气,又逼迫他们如果想要生存的更久,只能继续地按照对方的意图行事。
若是反抗则顷刻间死去。
……好恶毒的法术。
“那伙人到底是谁?”画鬼呕血不止,他竖掌为刀,切入胸膛,将原先的心脏挖出来扔掉,又赶在伤口崩溃前将画出来的心脏塞进去,以假的血管和心脏暂时维持生机。
趁着琵琶女拦住‘织网手’,他迅速在墙面画出一道门。
向着洞窟深处逃窜。
“是那位大人的人……”
琵琶女忌惮地说:“妾身不敢直呼其名,这世上有的人即便只是呼唤其名字,都能被对方产生感应。如今这情况,想来应该是我先前不慎走漏消息,导致那位大人随意遣来几个人抹除痕迹。”
“是妾身害了公子。”
“什么话?”画鬼却不以为意,冷哼:“我不关心我会不会死,我只关心一件事!”
“你许诺给我的事,能不能完成?”
“……可。”琵琶女畅长叹一声,又说:“那位大人是派人前来抹除痕迹,却未有先后之分,我们可将其余人与所知的情报出卖,使追杀者分心,便可再苟活一段时日。”
“届时我便能为你完成许诺之事。”
“只不过,受法术所限,我们无法再像之前那样,随意地汲取他人生机与灵性。”
“须得另寻他法。”
画鬼骑上一匹画出来的白色神驹,忽然又仰头喷出一口血,只觉得全身的骨头与血肉都像是在被火烤,一点点的转化,疼得他不断地抽搐,面容狰狞好似恶鬼,死命的咬着牙,却又找不到应对的办法。
刚画出来的心脏又裂了,血却没能在胸腔里蓄积,反而诡异的汇聚,变成一个血红色的小球。
他在被炼化!
“我不关心这些东西。”
男人趴在画中灵的背上,瞪着眼睛,死命地咬着牙齿,往日还能有一点文人般的风采,如今却像是个偏执的疯子,连声音也异常嘶哑:
“我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能不能得到完美的爱,能不能在现实里复刻我想要的一切?!”
“我亲手杀了全家,杀了我的父亲,母亲,兄弟和胞妹,连乳母也没有放过,又把我的青梅竹马也杀了——她是个那样温柔的女孩,临死前都还在爱着我,愚蠢又惹人怜爱!”
“我做这一切,都只为一件事!”
“我想得到完美的爱!”
“不被背叛,绝对完美,能让我彻底安宁快乐的爱!”
琵琶女沉默许久,空旷的地下洞窟里回荡着一声声琵琶响,‘织网手’还在追捕,驱赶他们去完成职责,她的面庞是滴水的白骨,因而也看不清表情,让人猜不透想法。
隔了许久。
她说:“妾身以性命担保,定然完成对公子的许诺。”
第262章 需要我安慰你吗?迟羽前辈(4k)
特别战术行动小组的车子一路驶过南坊的相对热闹的街道,抵达一条人流稀少的老街,青瓦房有不少都已经垮塌,地砖开裂,萧瑟的风声里,乌鸦蹲在枝头斜视来客。
“就是这里吗?”白秋秋问。
槐序感到诧异,确认痕迹后点点头:“是这里,琵琶女被一路驱赶到这附近,主动交代了这个地点,之后又藏匿起来,试图养伤。”
“这里有一座房子,和当年的槐灵柩有关。”
“或许他曾在这里暂住。”
这条老街当年也是大瘟疫的起源点之一,曾经住在这里的本土居民要么死去,要么搬离,如今整条街都已经沦为空街,与其他类似的街道一样,无人敢于在这里长住。
偶尔会有不信邪的外地人过来,但下场往往都不会太好。
出事的频率太多,外来者宁愿去其他的街区租个破屋子暂住,或者跻身下坊的贫民窟,也不敢来这里去居住一些看似完好的屋子。
如果单说这些,倒也没什么特别。
类似的地方不在少数。
但这里,有点特别。
车子停在一座红瓦砖房的大门口。
槐序侧身看了看后座的迟羽,她坐在后座,坐姿素来很有个性,让人觉得她是那种疏离的冷美人,她安静如常,并不说话,黯淡的红眸正凝视着车窗外的砖瓦房。
注意到他的视线,她又缓缓地转过头,眼底盛着的并非往日常见的哀伤或是忧郁,她此刻的眼神朦胧如雾气,聚散不定,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并不说出来。
与他对视一会,迟羽默默地低头,安安静静地坐在后座,像是一个听任阳光照射而变化的影子。
淡淡的,从不主动。
“这是,迟羽前辈亲生父母的房子?”
安乐摇下车窗,探头向外看,眉宇间有一种疑虑:“真的没有找错吗?”
“没有。”
槐序说:“就是这里。”
他率先推门下车,走到砖瓦房的大门前,老式铁门早被人拆走,褪色的红砖墙体爬满不知名的枯黄杂草,石阶右侧有个很小的记号,是琵琶女所留,用于指引方向。
【喰咒】会影响受术者的一部分认知。
导致受术者在思考时会自行根据现有信息不断地揣测,自我恐慌,最终又在法术的影响里得到一个看似合理,实则有极大漏洞的结果,而这个结果往往会对他有利。
符合预期。
所以这里的记号应该没问题。
在琵琶女的认知里,这个地方一定和槐灵柩有关,最少也是槐灵柩曾经的据点。
迟羽下车,抬眸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又瞧瞧他的脸色,垂眸看着地上的杂草,眸光内敛,像是知道些什么,却又并不吭声。
她先一步走进屋内。
槐序紧随其后。
其余几个人也跟着进去,像是在暗中较劲,各自都在打量着每个角落,试图找到有用的线索。
红砖围起来的院子不算很大。
进门后首先看见影壁,瓷砖早已脱落,斑驳的石壁本身也开裂垮塌。
本该是浴室的地方爬满蜘蛛网,厨房也漏雨了,多年前的盆子里蓄积着乌黑的脏水,杂草甚至长到灶台上,地面还残留着不知名的黄黑色污垢——槐序看了一眼,不是尸油。
堂屋里也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得益于此地的名声与千机真人可能的保护,里面的物件都还在,只不过受到时光的侵蚀,大多都完全的腐坏了,仅有一些牢固的物件还保持着原貌。
“没找到。”
安乐把供桌放回原位,又四处敲击墙壁,期冀着能找到一点线索,但最终她也只能叹气:“堂屋里没有线索。”
“盥洗室未发现有价值的线索。”云青禾说。
“厨房也没有。”白秋秋顿了顿,又说:“这家人以前的生活水平很不错,厨房有一些物件在西洋很流行,是专门给婴儿准备的用物,但二十多年前的四坊区,这些东西不常见。”
“还有一些厨具和家具,料子和做工都不错。”
“从很多痕迹都能判断出这家人的生活水平很高,应当比较富庶,并不缺钱。”
“有可能是修行者。”
安乐从堂屋走出来,插话补了一句:“确切来说,是两个人其中有一方是修行者。”
卧室有三间,槐序已经完成主卧和客房的搜索,站在院子里思考,同时听着其他几人向他汇报情况,前往最后一间卧室去搜寻线索的迟羽却久久地没有出现。
他可以推测出这家人多年前的生活状态。
丈夫早出晚归,妻子负责主持家务,彼此之间相处的应该很和睦,主卧有不少增加生活情调的小物件和当时流行的书和棋牌,桌子上还有个玻璃瓶,曾经插着一枝花。
安乐推测的没有问题。
妻子应该不是修行者,家里的大多数设计都极为上心,做过女性化的适配,即便最简单的扫帚都轻便好用且结实,很多物件在当年都是流行的漂亮款式……
就连茅房也不像是二十多年前的其他人家一样是旱厕,商秋雨曾特别与他讲过这点,多年前的云楼城居住环境不算好,即便是时至今日,也还是有不少人家是旱厕,冬天和夏天处理起来都特别的恶心和麻烦——而这家人的厕所却铺过瓷砖,用的是马桶,显然是为了照顾身为女性,且本身并非修行者的妻子以及未来的孩子。
其余的细节也能看得出丈夫极为照顾妻子的感受。
主卧的抽屉里还有不少刻着名字的小礼物。
——很恩爱的夫妻。
如果他们没有死,迟羽应该可以度过相对幸福的童年,甚至说不定会长成安乐这种状态……
不。
他实在无法想象迟羽如安乐一样温柔微笑的样子。
迟羽素来就不是这种性格。
她更可能会变成文静温和的女孩,整日抱着书坐在庭院里闲读,偶尔会吃点父亲捎回来的甜品,为一片落叶,又或者一只狸奴的生死而轻微忧郁,但决计不会如现在这样,整日都活在巨大的压力之下,随时都有可能崩溃;以她的天赋迟早还会踏上修行之路,但一定会错开商秋雨的小队,认识新的朋友……
如果真的是那样,但愿迟羽不要结识他。
活在幸福里已经很好。
不要再靠近地狱培养出的刽子手了。
“等我一下。”
槐序揉揉安乐的脸蛋,象征性的夸奖几句,他便转过身,走进最后一间卧室,想知道迟羽为何在里面呆了这么久,到现在也都没有出来。
一进门,他就愣住。
为眼前所见的景色,为听闻却不曾拥有之物而呆愣。
这是一间婴儿房。
专为出生不久的孩子而准备的房间,结构稳固,用料极好的婴儿床时隔二十多年都依旧稳固,旁边的书架上摆满各种童话书,小桌上还有一个空相框,一本摊开的书。
有好几个柜子。
各类婴幼儿需要用的物件一应俱全。
还有很多二十多年前流行的小孩玩具,有一部分甚至是海运来的西洋货。
迟羽就站在这一切的中间,手搭在婴儿床落满灰尘的护栏边上,背对着他,身子纤细窈窕,脖颈纤弱,好像一只南方的鸟儿历经波折飞回故乡,看见父辈栖居的大树还留着小窝。
北风萧瑟,人落寞。
“我来过这里。”
迟羽忽然说:“当时,我站在街上远远地看过一眼,没有进来。”
“这里不属于我。”
“我在烬宗被诸位真人抚养长大,小的时候我也想过我的父母会是怎样的人,因此来过这里几次,每次都是站在街上远远地看一眼;我知道父母已经过世,所以即便我进入这座房子,也不会得到温暖的拥抱,里面只有一堆冷冰冰的遗物,或许会有照片,有一对恩爱的夫妻的合影,或许他们准备过给孩子的用物……但我当时不想要这些,我要的不是物品,而是活生生的人,可以让我感觉我不会被抛弃,随时都能回去的,一个名叫家庭的港湾,而不是只会让人悲伤的遗物。”
“所以我从来都只是远远的看一眼,不敢真的进去。我没有勇气一个人走进去,也没有勇气面对一段已经注定不可能得到,已经失去,只余下悲伤的亲情……我毕竟是个软弱的人。”
她的嗓音很轻,好像在哽咽,素来说话清晰,此刻却有点吞音,有的字更是含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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