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信使以手抚胸,欠身行礼。
槐序冷眼打量着信使的模样,她穿着考究的皮革靴子,伊甸特有的贵族式月白长裤,腿型修长且线条优美,极有力量感,上半身的衣服则着重凸显宗教式的徽记,庄重严肃且优雅。
脸庞是标准的冷美人,静态的青蓝色竖瞳有一种极端非人的漠视感,发丝宛如流淌的纯银,戴着坠有金链的单片眼镜,又增添一份成熟和知性。
静态很符合宗教故事里的圣徒形象。
只要不说话,不乱动,不要释放天性,单是外观就很让人敬畏,感受到一种美感。
只要别……
“我能亲吻您的脚背吗?”信使腼腆的擦着口水:“您完美的躯体每一寸都宛如艺术的真理,任何画家和雕塑家若是能模仿出一丝一毫的神韵,也能创造出传世名作。作为卑微的信使,缪缪渴望着亲吻您的肉体,以此献上最高的敬意!真的没有嘴馋,请您不要以这种轻蔑的眼神看着我,缪缪不是变态,更何况以您优雅的姿态,这样只会让我本能的兴奋。”
“此外,您消瘦了,比起弦月殿下提供的影像,您如今的眼里满是忧愁,连举止也透着忧郁!哦~可悲的烦恼竟让您沦落至此!卑微如我,愿意俯首嘬吸您的烦恼,为您献上服务!”
“闭嘴。”槐序冷声说。
缪缪一下就病恹恹的趴在地上,抓着白色龙角,撅着屁股,晃动着尾巴,可怜巴巴的望着他,全身都在瞬间灰白化,像是石像般开裂,她的忠诚和外观无可挑剔,奈何性格委实太丢人。
考虑到种族,又情有可原。
毕竟是眷属。
伊甸的护国之龙,艺术与美德之龙,冠以缪斯之名的战争武器。
只对神明忠诚的眷属。
弦月总喜欢把身边的事物打扮的很漂亮,连本来整天到处飞来飞去上天入海捞鱼逮鸟吃生肉的龙,都能被她变成静态美人,起个昵称叫缪缪。
只要不张嘴说话,俨然是个礼仪得体的宫廷管家。
“拿出来。”
“遵命。”
“不是让你握手,是让你把弦月要给我的东西拿出来。”
缪缪是弦月的信使,绝不会毫无理由的单独过来。
缪缪为难的挠挠头,解开衣襟的扣子,把手伸进胸膛的银白色空洞,在里面翻找半天,终于拿出一封信,却没有立刻给出,她谨慎的凑近槐序,轻轻闻了闻,又舔了一下脸颊。
“气息没错。”
伊甸的龙反复嗅闻,低语着:“魂灵的味道也没错,血统很纯正,殿下给的项圈和验证法术也没有异常反应……排除是朽日的伪装。初见时就能以教廷的密语喊出我的真名,也不像是冒充者。”
“不太确定,再舔一口。”
“再舔一下。”
“嗯,还是不确定,在在在在在……在工作了!殿下别电!别电了!”
“我我我真没有偷吃!”
“缪缪只不过是犯了龙都会犯的错!”
“噫?!”
信使扒着项圈躺在地上打滚,抽搐,蹬腿,‘呜咦哇呀’的乱叫,低吼,想抱大腿还被早有预料的槐序嫌弃的踢到一边,只能撅着腚像个毛毛虫一样在地板上拱来拱去,尾巴乱扫。
他觉得缪缪和赤鸣家的大白没有区别。
后者甚至更讨人喜欢。
如果缪缪能够始终闭嘴不说话,也不要做奇奇怪怪的举动,她倒是能够成为相当权威的美人,护国之龙缪斯,与生俱来便有宫廷的优雅和非人生物的超凡脱俗,美的惊心动魄。
可惜它不能,它是一条满脑子都是吃、睡和玩的雌龙。
像个傻子。
“您赢了。”缪缪哼唧着:“可缪缪有什么错?缪缪只不过是想和好看的小人亲近,您却要残酷的、残暴的、不讲情理的电击可怜的幼小雏龙!什么?我当然知道殿下是您的夫君!可缪缪是宠物欸,宠物亲近主人有错吗?”
“噫?!”
“别电了别电了!缪缪知错了!这就干正事!”
她一个翻身从地上跳起来,若无其事的把第一封信塞进嘴里嚼了嚼,吃下去,又把手伸进胸膛掏了掏,在自己的心像领域里掏出第二封信。
这才是弦月真的想要寄给槐序的那封信件。
白色的厚实信封盖着伊甸教会的印戳,白色火漆封口,四角都是金色花纹,背面是圆环和破碎的双翼,象征月亮和人类的修行,同九州常见的风格截然不同,繁琐又漂亮。
槐序伸手把信抢过来。
他拿着信站在门口,手指摩挲着印戳的花纹。
信封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月桂叶,他隐约听见女孩的笑声,温和,温柔,娴静,宛如月光,嗅着香味,却好像被人拥抱——这不是错觉,应当是某种法术,专为他而准备。
弦月寄来一封信。
院内的树木落下枯叶,秋千摇晃,槐序把信封抱在怀里,风吹乱额前的碎发,神色尽是温柔,他注视着缪缪,透过它同某个人对视,缪缪是弦月的眷属,它所见的一切皆可为其主获悉。
今夜下过小雨,云流若海,月光温柔,连空气也泛着绵绵的湿意,夜风吹来的时候,像是女孩将他拥入怀中,他能够感受到春天,感受到只存在于典籍和虚幻故事里的爱。
按照约定,弦月本该直接来见他。
可来的人却是缪缪,捎来一封弦月的信件,其本人却不见踪影,也没听到有消息。
“不来见我吗?”槐序轻声问。
“我很想你。”
每天睁开眼都期盼枕边侧卧着白发女孩,温柔的抚摸他的侧脸,眼神娴静温柔,像是一束月光照进心底,于是噩梦远去了,冰冷的幽蓝色潮水、刀剑、战场、燃烧的火焰都化作回忆。
每次都落空。
一个人在双人床上醒来,枕边只能摸到一团空气。
心里会撕裂般的剧痛,想起诸多的往事,想起现状,想起曾被他亲手杀死的女孩——过去弦月偶尔会长久的注视他,眼神透着一丝哀伤和纠结,他是杀死妹妹的罪人,又是爱人。
同床共枕,各自心痛。
如今他终于快要解脱了。
再也不欠谁。
“赤鸣没有死。”槐序轻声说:“你幼时的妹妹还活着,家庭也很美满,她的父母都是那种很温和的人,不太正经,但很会照顾孩子,她的性格也因此变得阳光开朗。”
“等你回来,随时都能和她相认。”
“她总有一天会想起前世的诸事,但我也不会逃避,我不会再东躲西藏,如果她想要杀我,我会去迎战,握紧武器,竭尽全力的战斗。无论胜败,都让一切恩怨得到了结。”
“我想和你结婚,共度余生。”
“我不想再次失去你。”
月光轻柔的吻了他的嘴唇,无形的月光骤然有了实质的形体。
他能够感受到女孩的温柔,能够切实的感受到她的存在,弦月是月神的传承者,月光即是她的权柄,即是她的延申。
今夜月光温柔。
犹记得当初他半夜惊醒,一言不发的坐在床边,审视故人的遗物,弦月悄然抱住他,轻声问:“觉得孤单吗?”
他没有说话,静坐着。他当时是个很沉默寡言的人,总以毫无希望的眼光打量着灰暗的世界,对于弦月,他的态度其实也比较冷淡,并不像如今这样,总是想到她,总想更温柔的对待。
但弦月却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反而尽可能的温暖他,在耳边讲起过去的故事,讲起山巅的大教堂,朝圣的信众,肃穆的仪式,为了生存而竭尽全力的人和世上最孤独的神明。
“人生来就是孤独的。”弦月说:“人与世界的联系来源于人,一切的羁绊都是后天形成,一个人的世界能有多大,取决于他联络的人有多少,而一个人刚诞生的时候,世界对他完全陌生。有的人很幸运,一出生就有父母的照顾,有长辈的关怀,童年结识朋友,成长的路上被世界给予关爱,他的世界因而很广袤,生来的孤独被后天的关爱抵消。然而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的幸运,总有人会缺失某个环节,有的人缺乏父母的正确关爱,有的人没有朋友,还有的人则被世界报以恶意,因而感到孤独。难过的无法排解。”
“你在午夜里坐起来,对着故人的遗物沉默,这正是你的内心正为你悄然流血哭泣,你感到孤独啊,你的心里有个孩子在痛哭流涕——因为死去的不止是几位故人,死去的是一整个世界。”
“属于你的世界死去了。”
“你是遗孤,是鳏夫,是孤独到无人可以依靠的人。”
“……没有。”他倔强的不肯承认。
“当然没有。”弦月笑着与他拥吻,又把他抱在怀里:“我就是你的新世界,一个孤独的人遇到一个孤独的神,我们都不会再孤独,可以牵手一起走下去,直到步入月亮升起的地方。”
“我爱你,槐序。”
月光如此的温柔,盛大的可以照亮整个黑夜,在那之后的一段时日,他真的不那么孤独了。
有一个温柔的女孩总会陪伴在身边,昼夜不离。
他不再是一个人。
槐序眸光半敛,沉入温柔乡。
等回过神来,信使已经不见踪影,槐序站在门口拿着信封,夜风里的长风卷着落叶飘过身边,睡衣轻轻抖动,他温柔的神色也渐渐褪去,变得焦虑,像是迷失方向的孩子,丧偶的孤狼。
他转过身猛然看向身后,又失望的折身走出门外,站在深夜的街心四处观察,巡逻的警员走过身边,向只穿着睡衣的长官行礼。
不多时又有帮派的人过来,殷勤的问询情况。
就连包子店门口的南山客也睡醒了,擦擦满脸的油汗,一溜烟的跑到近处,谄谀的问:“东家?您的脸色不太好啊,是不是有什么事?您尽管说出来,小的给您去处理。”
“是跑腿还是送货,是杀人灭口还是只弄一个?”
“您吩咐一句?”
槐序看了南山客一眼,旋即转身慢慢地,慢慢地走回院内。他期盼有个女孩忽然出现,在身后蒙住他的眼睛,告诉他这一切其实都是开玩笑,她其实早就来了,躲在一边想看看他的反应。
可是没有。
没有人出现,他只拿到一封信。
只有一封信。
他想要的不止是信,不止是轻飘飘的几行字迹,他想要的是更深重的许诺,一个前世就许下的约定。
想要完成没能完成的仪式。
想要再见到魂牵梦绕的女孩。
“谁来过?”粟神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身后。
“信使。”
槐序轻声说:“弦月的信使来了。”
他不愿多言,一挥手锁上雕花金属门,转身走向檐廊,粟神望着他的背影,天青色眼眸透着疑惑,今夜的月光过于炽盛,有一种令祂不适的窥伺感,好像苗圃被野兽盯上。
难道立约人还认识别的神明?
祂不是唯一?
粟神轻声呼唤槐序,可少年却没有理会她,米白色的睡衣走进檐廊,背影如此的瘦削,惹人怜爱,想要亲手照顾他的一切生活起居,可他的背影却越来越远,连呼唤也不回应。
仔细回想,近段时间祂和立约人之间确实越来越疏远了。
还不如初见。
立约人的心思全都放在其他女孩的身上,总在或明或暗的关注小乐,那个红发的温柔女孩。
槐序难道是个坏孩子吗?
不懂得分享爱,只把所有的温柔留给一个女孩?
怎能如此!
怎能被一个人独占呢?
他的爱就应该广袤且深厚,像是雨露般滋润每个爱他的女孩,确保每个人都能得到幸福。
很多女孩喜欢他,他难道要只选一个?
是谁把他教坏了?
粟神追过去,主卧的门却已经关上了,连窗帘也被拉住,连里面是不是亮灯都看不清。
槐序坐在床边小心翼翼的打开火漆封口,听见‘咔吧’的脆响,火漆碎裂,信封被打开了。这种特殊的设计正是为了杜绝信件的内容被偷换,火漆只能使用一次,不同颜色的火漆还有不同含义,寄信人会选用合适的火漆封口,再用一枚常年戴在手上的权戒盖上徽记,在修行者的世界里,这一枚火漆具有着‘保守秘密’和‘证明身份’的多重功效。
九州也有类似的传统,但保密措施更加复杂且多样化。
火漆碎裂,屋内有纯洁的月光洒落,汇聚成盘绕的银白阶梯,女孩的幻影凭空出现,扶着栏杆轻快的走下阶梯,一步,又一步,忽然闪烁到近前,白色长发宛如流动的月光,金色眼眸温柔娴静,侧影在月光里朦胧的像是梦中的白月光,一切人间美好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可她却又切实的存在于现实,世上真的存在一个绝对完美的女孩。
她伸手轻轻一推,槐序便顺势躺在床上。
他看见女孩的脸越凑越近,月白长发如水银倾泻,又好像朦胧的月光化作帘布,他的眸中只剩下这张脸,这张完全符合审美,仅是注视就会心跳加快的精致脸庞,轻轻吻住他的嘴唇。
所有的忧愁和烦恼都在刹那间远去,他再次获得幸福。
安宁快乐。
弦月的吻正是如此的具有魔力,她是月光的象征,她是世上最完美的女孩。
他至今都忘不了弦月临终前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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