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奠定胜利的吻。
象征生死别离的吻。
结束之后,便是世间最恒久的孤独,他将再次背负遗物走下去,像个鳏夫,像个同袍尽数战死的王者,提着剑一个人步入黑暗长路的尽头,踏上终结一切的道路。
一吻终了。
幻影骤然破碎,只余下轻飘飘的纸张盖住脸颊。
槐序躺在床上,小心的捏起信纸,目光迷蒙的扫了一眼字迹,忽然瞪大眼眸,借着灯光又读了一遍,连气息都一阵紊乱,但很快他又归于平静,如释重负的瘫软在被褥上。
信纸在他读完后就迅速化作月光溃散。
但弦月所写的每一句话,每一处细微的笔迹,都被他牢牢地记在心间,不会遗忘。
他甚至能借此揣摩出弦月写下这封信的状态,她一定是在云楼的楼阁顶端,在靠窗的座位坐下,一转头就能俯瞰城市的金黄灯火,繁华到眼花缭乱的人间,缪缪在旁边大口偷吃甜点,而她娴静的写下信件,写了一遍又擦掉,连续修改多次,最后毁掉所有的草稿,一气呵成的把对他的心意写出来,把他们曾经的约定完完整整的复述。
他不会再觉得焦虑。
读完这封信,他感觉现在的一切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其实全都可以轻松解决,他也没必要太紧迫。
什么吞尾会?什么槐灵柩?让这群蠢货都去死吧!
他要得到幸福了!
槐序轻快的翻身跃起,脱掉睡衣,换成风格更柔和的白色衣衫,他的神情也变得平静,随手就把睡衣丢进脏衣篓,伸手想去拿往常存在枕下的枪,却摸了个空。
赤鸣先前已经被安乐取走。
倒也正好,本来就是属于她的武器,由她主动拿走正合适,省的他还要找借口还给她。
今夜就突破法相境界吧。
刚刚读信,情绪失控,差点就要晋位法相,但为了追求完美,他还是压制了冲动,准备进入静室后再行突破,让系统和烬书的进度同步,不留缺漏。
直面己心?
之前他或许还会忧虑,但现在不会了。
收到弦月的来信,得到那件事准确的答复,他现在只觉得所向披靡,再无忧虑,任何事物都不可能挡在他的面前,即便是归墟里的怪物爬出来,也要被他踩着头狠狠地凌迟处死!
谁也不能阻拦他奔向幸福!
谁也不能阻止他和魂牵梦绕的女孩重新见面,共度余生!
他已有决意。
——
静室正被安乐使用。
不久前她读完整套《云楼记》,一字一句的看完宁浅语藏在文字里的小心思,合上书,先去了一趟藏书室,之后又独自进入静室,说是要晋位法相。
槐序索性就在门口等候,他站在檐廊边,时而抬头望望温柔的月色,时而低头看着庭院里的花草绿植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心绪平静,还在思考要不要煮一壶清茶,再看看书。
他知道自己不会等待太久。
以安乐的天赋,晋位法相应当不会有任何的意外。
前世的赤鸣甚至曾在绝境里晋位。
当时他怀揣着杀意和悲伤打断赤鸣的四肢,以致命的拥抱勒碎女孩全身的骨骼,连头颅都产生形变,就在他缓缓松手,哀婉的等待女孩走向死亡的前一刻,她却喷涌着鲜血强行晋位,以劫气铸就法相,再度站起来与他厮杀。他当时一度以为赤鸣是胜过钢铁的怪物,是某种向他降下审判的鬼魂,否则也不会总是缠着他,要他忏悔。
如今环境平稳,又承袭前世部分经验,更不会出现意外。
静室的大门缓缓敞开,女孩走到门口,望见他的背影忽然停步,站在原地久久的凝望。
槐序回眸看了一眼,旋即轻轻叹着气,转过身正面朝向短发的女孩,倚着廊柱静候。
女孩神情平淡,淡金色眼眸直勾勾的盯着他,没有往日的活泼笑容,本来阳光积极到有些傻气的气质也转为内敛娴静,她留着鲜红色的齐耳短发,潇洒的像是个同龄的少年,红色耳坠却又让她显得有一种女孩的精致,她的魅力超乎过去,超乎外表,由内而外的散发着一种坚韧的气质,任何人都会被她的眼神慑服——但她不再是单纯的安乐。
“许久不见,赤鸣。”
槐序轻声说:“我原先还在推测你何时会归来,每次和你亲近都会觉得羞愧,我心想等你回来以后你肯定要恨我,因为我是个罪人,不可以被宽恕的罪人,罪人不应该过的安稳。”
“没想到只是晋位法相,你就归来了。”
“比预想的要快。”
“如果你想现在开始厮杀,能否给我个面子,至少离开院子再动手,这里也花费了我的一点心血——不,直接在这里动手也好,唯独对于你,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没资格谈感情。”
‘赤鸣’沉默不语。
“……我是不是有点多话?”
女孩终于开始挪动步子,她的每一步都走的相当沉重,视线从未离开过他,淡金色眼眸里完全都是他的影子,专注的盯着他的脸,却没有透出任何神色,只有平淡,平静。
这是他最熟悉的眼神。
正因这个眼神,他才意识到走出门外的不是温柔阳光的安乐,而是遍体鳞伤的赤鸣,是一个复仇的亡魂归来了。
但他没有躲避。
他已经收到弦月的答复,人的一生会期盼很多个问题的答复,但只要最重要的一个得到完美的解答,其余的烦恼就不再重要了,就像幸福生活里的一点灰尘,随手就能扫去。
弦月给他的正是一个完美答案。
在人生最重要的节点,他等来了那个该来的女孩。
于是心无忧愁,诸怖退散,若修罗业舞,持印修得圆满,静坐明台垂钓人间。
女孩走到近处,伸手捧住他的脸颊,手掌沿着下颌线开始摸索,一点点感受着掌间的触感,她本来平淡的神色也忽然变得温柔,笑意像是静室里盛放的昙花,一个刹那后复归宁静。
槐序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若是赤鸣归来,又怎会对他温柔的笑?
但她也确实没有提起刀剑,没有举枪,那把他再熟悉不过的‘赤鸣’就在其腰间挂着,随手就能拔出,她却一点也没有举枪的意思。
这是做什么?
心理战吗?
比拼谁先一步露怯,谁先出现破绽?
可他的两颊都已经被按住,赤鸣是法相境,她修行烬书,即便只是初入法相,徒手都能打爆一条街,只需要稍稍用力,他的人头就会‘砰’的炸成血雾,像是被拍扁的气球。
现在这双拥有沛然大力的手掌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反而轻柔的像是少女捧着恋人的脸颊。
一定是有其他打算。
“今晚的月光很美。”
“……是有点。”
槐序开始回忆和月光有关的暗语、法术亦或是秘闻,想到月光首先会想到弦月,紧跟着是以月亮为意象的许多诗文与经义,若是以原话来理解,在扶桑,这句话也暗含对眼前人的好感。
但赤鸣会直接对他表达好感吗?
不可能。
赤鸣一向是含蓄的女孩,她性格淡然,总是会在深思熟虑后再做出选择,不可能直率的对他这个仇人表达好感。
“见到你很高兴。”她又说。
“……我也很高兴,一切终于能有个结果,虽然我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时候,但今天也是个不错的时机,我的未来已经确定,不久后就会迎接一件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事。”
借着月光,槐序观察着女孩的神情,但他无论怎样看,眼前的人都是赤鸣,而非乐天派的安乐,但她也确实没有杀意,反而含着一抹浅笑,平静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眸中是他的倒影。
他猛然想到某个可能。
难道赤鸣没有完全归来吗?她晋位大师确实会获得前世的一部分记忆,但想起来的也不一定就是决裂之后的部分,也有可能想起他们决裂之前,还算是朋友的那段时光。
眼前的人,眼前的赤鸣……
究竟是?
“未来,有什么安排?”安乐揉揉他的脸颊,笑容温柔:“说给我听听?”
“结婚。”
槐序斩钉截铁的说:“我要和你的姐姐结婚了。”
“哦~这样啊。”
女孩却顺势抱住他,额头抵着额头,眉眼间的笑容愈发明媚,像是春天的阳光,像是心间跃动的小鹿,她微微眯起眼睛,神色更加愉快,槐序在她的眼中看见自己的神情很不自在。
她难道不在乎吗?
他要和弦月结婚。
缪斯亲自送来的信件就是在正式提及此事,弦月没有直接过来,原因便是她在筹备他们之间的婚礼,世上最盛大的婚礼。
或许宁浅语错判了,赤鸣其实也没有那么爱他,他们之间真的只是纯粹的友谊。
她总不至于到这一步,还不相信?
“什么时候?”安乐问。
“不知道,应该是归云节之后。”槐序顿了顿,又说:“先求婚,然后再商量婚礼仪式。”
“好啊。”
安乐无动于衷,还捏捏他脸颊的软肉,笑容愉快:“那我白天去和爸爸妈妈说一声,让他们也准备好。”
“准备什么?”槐序一愣。
“当然是准备参加婚礼啊。”安乐理所当然的揉揉他的脸颊:“这种重要的场合,爸爸妈妈又怎么能缺席?等当天再通知未免太晚了,我得提前告诉他们这件大喜事,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吧?”
这个理由无可挑剔,即便安乐的父母不是弦月的父母,安乐和弦月也没有血缘关系,但以弦月的性格,也会欣然邀请妹妹的养父母来参加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仪式,提前让他们有所准备也是好事。
但槐序仍然感到不安。
赤鸣的反应太不寻常,她表现得平静柔和,却又在平静里酝酿着巨大的幸福,她满眼都只有一个人,其他一切事物都被忽略,她的世界很窄,她的心也全然被占据——令他不安。
她不像是要参与别人的婚礼,不像是愉快的想给姐姐献上祝福。
更像是……
更像是?
误以为这是要向她求婚,要和她举行婚礼?
赤鸣的记忆究竟恢复到了哪一步?
她是什么时期的赤鸣?
她的反应太不寻常,像是本就被抛升到高点的人,骤然又遇见更大的幸运,于是理智像是决堤般垮塌,情感如洪水奔涌!
“我不是要向你求婚。”
槐序试图解释:“我是要和你姐姐结婚,她刚刚来过一封信,就是在和我说起这件事。我们要先求婚,然后再结婚,补全婚礼的仪式。你作为她的妹妹,会收到请柬的邀请。”
“我理解。”安乐轻轻撩起头发,手指不经意间蹭到精致的耳坠,本就白皙纤细的手腕戴着同款的红色朱砂手链,她的笑意却愈发浓厚,望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浪漫却又笨拙的恋人。
“我没有开玩笑。”槐序说。
“嗯。”
“我是在说实话,没有任何隐瞒。”
“我知道。”
“真的没有任何违心话,我不是要向你求婚,更不是要和你结婚!我一开始找到你,就说过是要和你的姐姐结婚,你可能产生了误会!”
“你重复三遍了。”
“……抱歉。”槐序松开手,下意识想后退,却撞上廊柱。
他本来就没有退路,见到赤鸣的第一眼,他就倚着廊柱在等她过来,本来就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的退路,只能等在原地——又或者向前,触碰近在咫尺的女孩。
但他不能向前。
他停在原地无路可退,女孩却一步走到面前。
“不要道歉,我很高兴。”安乐吻住他的嘴唇,温柔的索求,她的吻法与旁人都不相同,很有一种耐心,会等着他配合,引导他的动作,进而让双方都产生很愉快的体验。像是阳光灿烂的午后漫步街头,眺望群山连绵起伏,白云蓝天,长街如故,楼阁朱红,两个人牵着手无忧无虑的向前,无需任何言语,却有一种温柔的爱意和包容。
槐序躲无可躲。
他从来没有和赤鸣接吻,未曾想过她的吻竟然如此特别,与宁浅语不同,与商秋雨不同,与弦月也不同……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风格,但赤鸣的却最让他难忘,让他想要落泪。
这是宿敌的吻。
是第一个以同龄女孩的身份,以同龄朋友的身份,以共患难之人的身份走进他心里的人,她在经历决裂之后,主动送上的吻。
但她究竟是什么时期的安乐呢?
她为何要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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