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勉强,可以接受这个说法。”
“真的?”槐序心里像是落下一块石头,但他又担心这是错觉,人是最擅长说谎和欺骗的生物,有时候连自己都能骗过去,他不确定赤鸣是真的接受,还是在娇惯他,顺从他的说法。
他现在尤其痛恨以前的说话方式。
不知道赤鸣是不是又误会了。
两世叠加起来的刻板印象是不是会影响她的判断,导致她认为这会宿敌还是在不坦率的尝试隐瞒心意?
如果是那样可就太糟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期的赤鸣?偏偏是幸运一日,他和赤鸣的关系最要好的那一天?她两世的情感全都叠在一起了!
她真的还有理智吗?
“当然。”安乐撩起头发,无意识的捏着耳坠:“我看起来很像会让朋友为难的人吗?”
“所以你能接受?”槐序问。
“嗯哼。”
“嗯哼是什么意思?”槐序简直要抓狂了,有弦月的婚礼许诺,其他的麻烦事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需要在乎,偏偏只有赤鸣,最重要的赤鸣,她这里却好像出了不得了的大问题。
“同意。”
安乐抱着铜箱子的手没有松开过,她时而摸摸耳坠,时而又无意识的触碰手链,目光还审视着自己的房间,同前世的记忆里做对比,眼神越来越柔和,简直像是陷进热锅里的糖果。
甜的要化开了。
前世可不曾这样一帆风顺。
“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你。”槐序神色警惕:“我是为了完成和你姐姐的约定,所以才来帮你。”
“你可千万不要想歪。”
“嗯。”安乐很自然的穿上鞋,抱着铜箱坐在梳妆镜前,鲜红色长发披散,又被她娴熟的编起来,淡金色眼眸望着镜中女孩白皙的手腕,不曾有伤口的脖子,精致的脸蛋,笑容越发沉溺。
两世的记忆在她的脑海里并列,逐一对比,前世灰暗阴沉抑郁,直到某人出现才开始有一点色彩,今世却始终都是甜蜜的粉色,人生转折点的悲剧全都被一个人改变了。
那个人完成了前世的许诺。
“你还记得吗?”
“什么?”
安乐打理好长发,旋即转身,捧住槐序的脸颊,温和的说:“那天我和你在海边聊天,我谈起家里经历的变故和我遇到的意外,那时候你向我说的那些话,现在还记得吗?”
“我……当然不记得。”槐序神情冷漠。
“是~吗?”女孩狡黠的揉揉他的脸颊:“你知不知道,有时候你撒谎的表现,和浅语其实是一样的。”
“不过,记不记得都无所谓啦。”
她愉快的长舒一口气:“你已经完成了,你对我许诺过的事,从来没有一件违约,耳坠啊、手链啊,甚至是我曾经经历的那些倒霉事,全都被你改变了。所以只要我记得就好。”
“我记得你曾向我许诺过,要挽救我的悲剧,让我幸福。”
“你也做到了。”
“我会永远记着,记住你给我的幸福。”安乐勾着他的脖子,让他渐渐弯腰,女孩的睫毛轻轻颤动,眸光如水,晶莹的泪珠滚落,她的气息越来越近,如此的甜蜜,令人无法抗拒。
谁不希望悲伤的记忆里能有一个英雄从天而降,逆转对于人生来说过于沉重的悲剧,让那莫大的雨流,让改变生命的伤疤,统统都彻底的远去,自始至终都感受最甜蜜的幸福?
谁想如此孤独?
她此刻的美胜过人间的一切庸俗。
她的眼里却仅有一个人的影子,对她来说,这个人就是她的世界。
一吻终了。
“好啦,今天雨大,我一个人去一趟烬宗就行。”
安乐把他按在床边,轻轻吻了吻脸颊:“你就先在我的床上休息吧,我很快就回来——你不是一直在练习做菜吗?还说自己是九州最好的厨子?等我回来,我想尝尝你的手艺。”
“我陪你去。”槐序不放心。
“不用。”女孩拿起门边的黑伞,潇洒的对他笑了笑:“我可是赤鸣。”
——
木门被推开了。
火炉烧的正旺,赤蛇裹着棉被坐在炉边,抱着儿子看电视,荧幕上是追逐的一猫一鼠,父子俩时不时笑一阵,气氛极为和谐,妻子坐在床边织毛线,微笑着看父子二人的互动。
赤蛇偶尔会止不住的咳嗽,短短几日,他就萎缩的像是个老头子,眼窝深陷,本来高大的脊梁骨也垮下去。
不算太冷的雨天,他却得挨着火炉子。
“是三山啊?”赤蛇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进来,他松开手让儿子到别屋去玩闹,妻子也识趣的收拾了毛线团,走到其他屋子照料孩子,把空间留给两个会晤的男人。
三山把酒坛子放在桌上,径直拉过凳子坐下,又把一样样的好菜摆盘,最后取出两个海碗。
“今天好一场雨。”赤蛇感慨:“来的真是突然。”
“不突然。”
三山拍开酒封,给两个碗里各倒了满满当当的一碗酒,他先端起来一碗,擦擦嘴唇,噙着碗沿大口大口的饮尽,完事抹抹嘴,又说:“半夜就下过一阵小雨,我眼看着东边一点点阴下去,月亮早被遮住了,西边的星星也没逃过去,天快亮了,但天色偏偏亮不起来,云楼城本来就多雨,这架势一看就是要有大雨,谁也逃不开。”
“雨盛,不能成事,所以我就提了好酒好菜,来找大哥。”
“共饮一碗义气。”
“你老婆呢?”赤蛇拆了筷子,夹起一片狗肺,笑问:“久别重逢,不该和她温存?”
“早知道要下雨,收衣服去了。”
“做份内事啊。”
“……是。”三山提起酒坛,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同样拆了一副筷子,埋头猛吃,每样菜都吃了一口,就属凉拌的狼心和炒狗肺,吃的最多,他特意找了这两样菜,旁的地方还没有。
赤蛇不说话,静静地吃酒,静静地吃菜,平静地看着兄弟。
竖瞳的神色没变过。
他这人说来也很有趣,蛇都是冷血,偏他一个总是热血上头,讲究义气,擅长的招式也都和火有关,所以被入行那会的大哥赐了个绰号叫‘赤蛇’,往后就一直沿用这个名字。
大家都害怕赤蛇。
他是催债人,手段残暴,活剥人皮,行事亦是非黑非白,总在中间那一道灰色的边缘行走,替人讨还债务,四坊区欠债的人听了他的名字,没有一个不是吓得双腿打摆子。
但西坊的兄弟们都不怕他。
他是大哥。
对外人残暴,对兄弟却是没话说,有他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兄弟们饿到。
“大哥。”三山借着酒劲说:“我当年被那个老东西赶出家门,到处乞食,比狗还下贱,没有地方能容纳我,没有人愿意收留我,是你给了我一份活计,给我一条生路。后来我杀了那个老鬼,也是你从中调解,我才没被规矩弄死。你是我的恩人啊!我这一辈子都不能忘记您的恩情,不敢忘记大哥对我的好,就算豁出命来,也想报答!”
“我这次上门,就是想报恩!”
“带您躲雨。”
“三山啊。”赤蛇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捂着胸口咳嗽:“雨,咳咳……雨是很大,可云楼的雨何曾少过?我们西坊人这么多年都趟着烂泥过来了,难道就因为这次雨大,就要把伞也给扔了?”
“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三山说:“洪水要决堤,不跑到船上去呆着,留在这里只会等死。西坊人这些年坚守的东西,往后还能继续坚守,但要是这一次大家都死了,往后就没有西坊人,更没有义气和规矩。”
“跟我上船吧!大哥!”
“谁派你来的?”赤蛇重重的放下酒碗。
“大哥,你喝醉了。”
“我没醉。”
“你醉了。”三山劝他:“装个糊涂吧,醉过去睡一觉,什么事都没了。”
大门却又被推开,老人咳嗽两声,拄着拐杖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一股血腥气飘进屋内,隔壁孩童的玩闹声不知何时停了,唯有雨流愈发嚣张,鞭挞着房顶陈旧的青瓦,简直要掀开。
三山无奈的闭上眼,垂着头不敢再说话。
老人径直拉过来个凳子,在三山和赤蛇中间坐下,拆开一双筷子,平静地夹起一片牛肉送进嘴里,他神情平静,精气神具在,全然没有赤蛇印象里老的连眼屎都不擦的糊涂样。
赤蛇一下就明白了。
难怪三山会不经他同意就动手杀了大哥,他当时还以为是三山担忧他心软所以擅自动手维护规矩。
结果不是三山杀了他的大哥,而是大哥那会就反过来把三山给说服了,这两个混账东西一起投了吞尾会,而他为此却还伤心的喝了一宿的酒,当时的心里还有些宽慰,觉得义气还在。
只是人变了。
不,若是细想,大哥很早以前似乎就不太对劲了,只不过他没往那上面怀疑。
也许大哥一直都是吞尾会的人呢?
催债人的规矩一向都不允许无事突然登门,尤其是和家眷在一起,谁来都得先打声招呼提前说好,今日雨大,三山却突然提着酒菜过来,赤蛇就知道这小子心里有事,而且不是好事。
但他没想到会是如今这种局面。
太突然。
没在夜里成宿的睡不着,在外面不停的看云等雨,这一场大雨,确实太突然。
早该想到的,当年残月白桥旧事,一个弱女人若是没人帮衬,怎么可能躲得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如此顺遂的就完成复仇,还把他们这些人骗得团团转?
她恐怕早就是吞尾会的人了。
“赤蛇啊。”老人捏着筷子,淡淡的说:“听大哥一句劝吧,多年的兄弟义气,才换来我坐在这里。若是换做旁人,根本连听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等着雨来,被浇个当头。”
“义气?”
赤蛇反问他:“那西坊的父老乡亲呢?西坊的兄弟呢?”
“他们只是过客。”老人假惺惺的笑:“我们年轻那会为这些过客做的够多了,不欠他们。再说如今这西坊的安稳还不是靠你我维护起来,警署一来,我们的权力却要被夺走,我们的桃子要被分吃。”
“这谁能忍得了?”
“再者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吧,近些年受了多少伤!你看看你的样子,找一面镜子看看,难道你也想像我之前那样,老的连酒都没法喝?世人常说英雄迟暮,谁人真能释怀?”
“抛却那些过客,重新回到兄弟们身边吧。”
“加入我们,再也用不着担心什么英雄迟暮,不用被那些狗屁倒灶的贱货在老了以后指着脊梁骨嘲讽,不用被外地来的傻逼摘桃子!荣华富贵应有尽有,先代会长向我们许诺了一切!”
赤蛇看向三山:“你呢?你难不成稀罕他的荣华富贵?稀罕他那狗屁?”
“大哥。”三山为难的说:“这毕竟也是您的大哥啊!是他亲手把您发掘出来,就像您把我带出来,他是您的大哥啊!再说,再说……我的内人,她在吞尾会的手里,我没办法的!”
“大哥,这事其实也没那么难!就是改换门庭嘛,换个名头而已,没那么难过的!”
“大家都是兄弟。”
赤蛇放下筷子,饮尽碗中的酒水,然后抹抹嘴,看着三山,语气平静:“那你做了这么多年兄弟,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三山问。
“我在想,早知道当年就应该一刀剁了你个忘恩负义的傻逼。”
——
窗外的雨势不见转小,槐序躺在床上,闻着女孩还没有散去的气息,想着以赤鸣做事的风格,她这会估计已经到了烬宗的家属院——但他心里还是有点不放心,担忧她的安全。
而且她临走之前干嘛要把那个铜箱子也拿走?
有什么用吗?
他有点好奇,想借助耳坠观察女孩周围的环境,但安乐已经晋位大师,并且恢复一部分赤鸣的记忆,那想要观察她就没那么容易,一旦启动法术,她很可能就会发现他在偷看。
到时候该怎么解释?
耳坠有预警的能力,如今没有任何反应,他还能准确的感应到安乐的位置,应该是没什么大碍。
不如想想之后的饭菜做什么。
不,等等?他真的要顺遂赤鸣的心意,乖乖听话给她做一桌好菜?
赤鸣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可恶。
槐序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希望安乐不要在父母面前说什么怪话。
安乐推开门,父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猫一鼠的追逐战正进入尾声,大猫终于逮住老鼠,她收起黑伞搁在门后的伞架上,换了室内的鞋子,不动声色的悄悄走到父母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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