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他是四坊区真人之下最强武夫,法相十二重楼的高手。
鏖战至此,毫发无伤。
他愿意给对手蓄势,养念的机会,愿意尝一尝这养了数十年的刀意,看看曾经的学生能抵达怎样的高度。
武之极尽,是何风景?
他本来还期待白氏郡主斩了胡三,也来围攻他,槐家的小子和那个红发小姑娘最好也能来参与围杀,对手越多越好,越强越好,他期冀的,想要得到的,正是世上最酷烈的武艺厮杀。
没想到槐家小子竟不屑于参战。
看那眼神就知道,槐家小子竟然认为单凭南山客就能斩了他,士卒可行,将帅便居中不动。
如此傲慢轻蔑。
南山客握紧刀柄,前足踏地,旋身挥刀,他这一刀宛如水银泼泄,银亮的刀光在雨中划出白幕,漂亮到极点,他的刀意里尽是悲伤和决绝,满怀着斩杀师长使其不要再堕落的杀意。
可是无用。
“瞧不起谁呢?”北师爷轻而易举地一刀斩出,恰好斩在南山客的薄弱点,近乎将他腰斩,作为北坊昔日的最强武夫,法相十二重楼的绝顶高手,这种决意在他的面前根本不够看。
“给老子拿出一点真本事!”
北师爷挥刀怒喝:“你在海边让风吹成偏瘫了?他妈的这么些年就养出这种刀意?你瞧不起谁呢!”
“给老子站起来!”
南山客下意识就想讪笑,想弯腰搓着手道歉,可他转眼又意识到这是在决斗,是生死厮杀,他要是真的这样做,无异于是在侮辱对手,贬低自己。
可是刚刚的一刀已经是他觉得自己能挥出的最强的刀术了。
还能怎样变强呢?
“南山客。”
南山客闻声望去,北师爷也跟着看过去,只见少年站在断墙上,黑色积雨云宛如潮水般涌过天空,他单手持刀,身形相较于灰暗的天地如此渺小,可当他随意的挥动胳膊,雨声却忽然为之静寂。
漫天雨水被一刀斩尽。
隔了数秒,才有新的雨水落下。
两个武夫都为之颤栗,为这刀意而颤抖,一个兴奋至极,一个有所开悟,从无见过这样的刀,恍如苍天在此降劫。
人间如狱,霸世无双。
这竟是一次血战中的授课,槐序看出南山客的窘境,以这样的刀术向他演示前路。
“想想你要救的人,想想你当年的屈辱。”槐序说:“所谓术,所谓意,不要总以为别人的就是最强,适合自己的,属于自己的,才是最好。”
“一条道路的顶点,永远都只能有一个人。”
“……当年?”南山客仰面望天,冷雨淋头,他听见风声飒然,听见雨幕凄冷,当年在扶桑徐氏山门外,面对着山道上一座座朱红鸟居,他长跪不起,学了三天三夜的狗叫,那时候也下着雨。
大雨果真恼人。
一滴滴雨水,每一滴都像是重锤,砸断脊梁骨,让他瘫在海边当了多年的烂泥。
可如今他不能再烂下去了啊!
东家已经许诺过,会帮他去找扶桑徐氏复仇,有人愿意帮他,有一个举世无双的天骄向他抛来复仇的机会,他又为何不去握紧刀剑,磨去这多年来的锈迹?
更何况有人还在秋山上等着他。
他心爱的女孩,他那段少年意气行侠仗义的时光,在那座枫叶飘红的山上受尽折辱,等待着他的归来。
为何不握刀?
为何不去挥斩?
难道你南山客真的要在这里当个废物吗?难道真的就什么都挽回不了?
他提刀挥斩,心却静下来,宛若幽潭。
本来霸烈的刀意转为内敛,每一次挥斩却像是活了过来,南山客早就是沧桑的中年大叔,他有了肚腩,胡茬子总是刮不净,谈吐行事总有一种市侩和卑微,如今他再次挥刀,却如凄冷的大雨。
雨势连绵,淋湿一段不堪的人生。
少年意气早已死在徐氏的山门外,他不再年轻,却还需要重新捡起长刀,踏过雨中的烂泥,重回当年旧地。
不能倒在这里。
“中枢指挥室陈观海殉职!刑讯科楼轻云殉职!税务科、后勤科及维稳部队成员全部殉职!”
灰公捂着肚子的贯穿伤,急忙找到署长汇报:“吞尾会会长东魁首在南坊出现,下坊出现不知名瘟疫,陈观海警司尝试拦截东魁首,大战后不敌,当场牺牲!”
“陈观海死了?”署长不敢相信。
旁人不知情,他可是知道陈观海的一部分底细,此人根本不是被世家贬谪至此,而是主动申请来到乡野任职,因此作为世家子该有的法宝一样不少,修行的也都是最正统的世家修行法。
中枢决策室负责人是个文职,平时并不参与战斗,所以平时警署里最强的修行者是机动歼灭科的梁左。
可若真是细究起来,陈观海恐怕才是最强。
甚至没人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修为,只知道最少是法相十重楼以上。
可灰公却说陈观海死了?
堂堂千年世家陈氏的子弟,全身都是顶级的法宝,竟然连逃命都没机会,当场牺牲?
其他部队也跟着一并覆灭?
“陈观海死了?”槐序神色疑惑:“他不是说要来北坊吗?怎么死在了南坊?”
“他来的路上向我传讯,我命令他先去支援南坊。”署长解释道:“东坊有烬宗的大师会出手,西坊有梁左驻守,唯独南坊的防守最弱,我就让陈观海先去确认南坊情况,然后支援梁左。”
灰公补充道:“东魁首驾驭一条蛟龙出现,陈长官遭遇偷袭,当场牺牲。”
话音未落,烬宗的方向忽然升起通天彻地的光幕,金色字符如流淌的长河,那是问道碑,玄妙子留下的法宝,此刻这尊本来沉寂的重器竟然主动苏醒,拦截某种连烬宗的大师们也无法抵御的袭击。
云层里传来龙吟,雨云宛如波涛般起伏。
两个本来还在厮杀的武夫也同时收手,各自看向远方,他们的对决在此刻已经无关紧要。
雨水变成淡红色。
槐序看向身边,一株小树正迅速枯萎,生机灵性尽数被抽取,飘向云端,他很熟悉这种情景,这是某种大规模的血祭邪法,有人正妄图抽取全城的生机来供养那条蛟龙。
“北师爷?”南山客愕然。
鏖战许久都仅是受了一点小伤的八臂修罗法相竟也在迅速变得干瘪,生机灵性尽数流向云端,让本来还想再大战一会的北师爷不爽的冷哼:
“真他娘的扫兴。”
“往后有机会再打,老子当邪魔去了。”
“这一世求不了长生,想长生不死,得换个地。”
八臂法相丢下兵刃,化作灰尘飘逝,远处的吞尾会其他成员也在跟着消失,他们要以己身的血肉与灵性供养出蛟龙,完成先代会长的计划。
“……真人。”
署长喃喃自语:“那条蛟龙的气息已经接近真人境了。”
法相十二重楼与真人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之别,真人乃是彻底超越世俗的伟力,吞尾会隐忍多年,四梁八柱何其强势,却还是碍于南守仁老真人的威势,不敢有任何的异动。
如今吞尾会竟然要供养出属于他们的真人?
若是真的被他们成功,整个四坊区恐怕会在一瞬间倾覆,没有任何人可以抵挡真人的威势。
吞尾会果真狠毒,不惜全员牺牲也要完成计划。
署长挣扎着起身,向四周看去,却发现槐序竟然站在断墙边上和安乐闲聊,一点都不惊慌,两个人反而因为某些往事在斗嘴,根本不在乎天上的蛟龙。
白氏郡主也撑着伞,站在旁边,安静地听他们聊天。
惊慌的似乎只有他和灰公。
“完了完了完了完蛋了!”南山客吓得抱头乱窜:“怎么有龙?北师爷就这么死了?!龙这玩意不是全世界都只剩几条了吗?他们从哪里捡到的龙?我们是不是要死球了?!”
“我这小身板,还不得被当球踢!”
“闭嘴。”署长满头黑线,觉得还是稳重一点比较好,先前他看南山客那沉稳的架势,还以为这小子终于转性了,没想到北师爷一走,不到三秒就原形毕露。
慌什么慌?
槐家小子都还在闲聊呢,人家都不慌,你叫什么?
不过这局势着实出乎预料。
吞尾会的动作实在太快,先是发起闪电突袭,四坊区同时燃起战火,北师爷叛变,乌山妖怪大举进攻,现在又忽然揭开底牌,进入最终阶段。
相比较之下,他们警署的动作简直慢得像是老年痴呆。
被人有心算无心。
“闭不了啊!”南山客还有点委屈:“我刚下定决心,还没打两下呢,哪知道北师爷扭头就走了,留我在这里看龙——我这三脚猫功夫哪打得过天上那玩意!这不耍赖皮吗!”
“这跟打游戏强制判负有什么区别?回忆完了,立下决心,蓄满了怒气,马上要搓绝招,准备和曾经的老师来一场生死之战,结果首领忽然说家里的鸡汤要干了,你和真正的老大过两手吧!然后你扭头一看,屁股后面蹲着个血条比命长的玩意!”
“这我打个鸡毛啊!”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署长压根没听懂。
“游戏啊,西洋的游戏啊!”南山客拍着脑门:“哎呦,我都忘了,您老人家都是看戏推牌九的,来我店里也从来不看那些花哨玩意。”
“总之就是一句话啊!”
“我们好像完蛋了,要不还是跑路吧!”
“不可能!”署长义正言辞地拒绝:“我是云楼警署的署长,怎么可能抛下我的职责逃走?我就是死在这里,也绝不可能逃!”
南山客转而去找槐序,一个大跳飞扑跪在他面前,大叫:“东家,救命啊东家!”
“天上有龙,有龙!”
“您有没有什么绝世妙计,能把天上那条玩意给干下来?”
吞尾会着实可怕,南山客早些年走南闯北见识颇多,却也没听说过居然有人造的龙能够抵达真人境界,也不知道那位先代会长究竟是何方神圣,哪来的这种禁术。
他本来以为北师爷就是最后的拦路虎,这位法相十二重楼的高手发起疯来,如今的云楼城恐怕无人能挡。
同北师爷相斗,他连赴死的决心都有了。
结果天下无敌的北师爷忽然嘎巴一下死了,天上探出来一颗龙头?!
天上来敌?!
“别吵。”槐序不耐烦地摆摆手:“等会它自个会死。”
“自个会死?”南山客一愣。
————
东魁首负手而立,站在龙角的边缘俯瞰云层,昔日他畏畏缩缩藏在东坊一角,连真身都不敢出现,如今他却驾驭蛟龙凌驾于众生之上,即便是他这种人,也难免感到心潮澎湃。
这一切全都仰赖于初代会长槐灵柩的谋划。
只可惜,初代会长的儿子,反而站到他们吞尾会的对立面。
以其才能,若是可以入会,将来未尝不能成为下一个槐灵柩,带领他们这些罪人走向更辉煌的未来。
有人悄然出现。
东魁首转过身,急忙行礼:“会长。”
“不,你现在才是会长。”吞尾会会长说:“先代会长的计划业已完成,这会长之位自然也该交还给你。”
“遵命。”
“我来这里是为了别的事。”
“请您吩咐。”
东魁首不敢怠慢,他深知会长的手段,此人来四坊区的时日其实不多,身份神秘,来历未知,持有初代会长的印信而来,在短时间内就迅速取代他成为会长,得到四梁八柱和东坊各家的一致支持,实在可怕至极。
“帮我留意一个人。”
会长神色平淡:“初代会长的儿子槐序,此人有些特殊,若非万不得已,不要杀他。”
“遵命。”东魁首又问:“那他的身边人?”
“皆杀。”
会长愉快地抚掌赞叹:“他这样的人,天生就该与我们同路,但他如今太怠惰了,沉溺在温柔乡里,就像收起獠牙与利爪的野兽,他简直要被驯化成家犬,失去源自灵魂的那种高贵。”
“那些卑贱的人不配与他同行。”
“他就该成为像他父亲那样的人,成为下一个……嗯,我有点多话了,把头伸过来,这段记忆要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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