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顺便,把我也忘了吧。”
——
祭师望着天空的龙影,向槐序吩咐道:“九夏,做好参战的准备,轮到你出场了。”
“……我?”
槐序此刻正站在一座断墙后,在安乐身边聊天的只是一道幻影,早在灰公到来那会,他就已经察觉到祭师的到来,主动离去找到一个僻静的地点,由安乐帮忙遮掩行踪。
其他人都还以为他仍在原地。
可祭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轮到他出场了?
他的任务不应该是顺势借由警署的甲等功勋和白秋秋的引荐,进入云楼参与九州演武吗?
吞尾会的人造之龙如今还在活跃,往生极乐咒的生物富集效应也还没有抵达峰值,它应该还能活一会,祭师怎么让他准备参战?
“这是你父亲槐灵柩的一场实验。”
祭师淡淡的说:“吞尾会的所有参与者都是实验中的素材,真正负责控制实验的人只有他当年的助手和现任会长,实验的真实目的是想要尝试能否批量化产出真人级的人造资粮。”
“……资粮?”槐序感到熟悉。
“没错。”祭师说:“当年你的父亲同样受龙庭槐家之血所困,晋位真人时屡次遭遇天劫,受天妒,所以尝试种种办法摆脱先天的限制,这里就是其中一处实验场。”
“尝试能否人工制造真人境,再把造出的真人作为大丹吞吃。”
“而吞尾会,就是他为了完成实验而建立的组织,其中的四梁八柱和每个受到培养的成员,都是预定的耗材。”
“同时这群人也是实验的推动者。”
“你也可以学习这种思路。”祭师微笑:“让原材料自行生火,自行烧起炉子,为你鞍前马后一辈子,最后再跳进炉中练成大丹,至死都还以为这一切是馈赠,省心又省力,还很有趣。”
“……我没兴趣。”槐序神色厌恶。
“没关系。”
祭师提着木杖,赤足慢悠悠的在空地转了一圈,来到他面前,搭着他的肩膀轻声说:“你的父亲已经为你把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早已将这里的一切弃置,找到更好的办法。”
“但你修为尚浅,正需要滋补。”
“【双生花】正是为了这种场合而诞生,等会你以九夏的身份出现,便能横扫如今破败不堪的四坊区,取走这场大战的所有战利品,再收割你父亲遗留的实验成果,用以滋补己身。”
“同时还不会影响你明面上的收益。”
祭师轻笑着:“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第311章 落幕(明天恢复正常日更)
“……这是法旨?”
槐序熟悉朽日的运作流程,祭师偶尔会给核心成员给予行动建议,但这种建议并不需要全部遵守,每个朽日的核心成员在执行任务期间都有一定的自由度,他们都是天骄中的天骄,有各自的行事风格。
有一种情况例外。
祭师以上主之名下达法旨,诸人皆需服从,不得僭越。
一旦领受法旨,就等于领受强制性的命令,必须去完成法旨的内容——不过下达法旨是一件极庄严正式的事,祭师绝不会为小事轻易下达法旨,她会反复请示上主,得到准确回应后才会确认。
过去他熟悉的法旨内容大多数是‘歼灭特定目标’、‘毁灭特定地区’、‘夺取某样关键性物品’……诸如此类的可以扭转局势的大事件。
“自然不是。”
祭师搭着他的肩膀,提着木杖半转过身,指向云层:“你的本职任务完成的相当出色,这只是我对你的建议。”
“毕竟槐灵柩是你的父亲,有哪个儿子会抗拒父亲迟来的礼物?”
“等之后你进入云楼,还会有其他犒赏。”
“……我不需要。”槐序拍开她的手,厌恶的皱皱眉,他转身走出断墙外,不过一息间便换个模样,白发垂过腰际,身形拔高,五官细微调整,变得愈加成熟,他扬起手,祭袍的袖子蹲上黑鸟。
“不需要?”
祭师问:“当真不需要?”
这世上还会有人拒绝白来的好处?
他回头看了一眼祭师,神色如此的冷傲,带着一种蔑视。
槐灵柩的礼物?
这种垃圾,辗转多年才做出来的三流货色,一群甚至不知道过滤提纯的蠢货做出来的东西,谁稀罕?
连槐灵柩自己都不要的东西。
让他来接盘?
怎么可能。
他所图谋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东西,也不需要这种垃圾来成就道路。
再说,若论邪法,谁人比得过他?
这种垃圾,这种可悲的被人随手丢弃的垃圾,祭师却说是什么父亲迟来的礼物?!
瞧不起谁呢?!
我成道时,何须槐灵柩来助?
纵使是太阳道君又能如何,终究不过是道争的败者!
他转身凌空虚踏,仿佛走上一节节向上的阶梯,一切气息尽数内敛,却并不遮掩身形,于众目睽睽之中走向苍天。
云层的浪潮一波波翻涌着,吞尾会的龙畅快地游弋于浪潮的中心,像是游走在水中的鱼,雷光擦拭着它的鳞甲,狂风与暴雨为其任意操纵,它不时发出龙吟,汲取全城的生机。
贪婪,不加节制。
全城的百姓都在渐渐变得虚弱,本来还能逃命的也只能瘫软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
“……云楼城完了。”署长叹气,他本就重伤,警署成员覆灭大半,东坊南坊西坊北坊尽数沦为焦土,只剩烬宗区域有问道碑看守才得以幸存,无人有能力对抗天上的那条龙。
众人皆是神色灰暗,灰公更是默默离去,选择去废墟里营救居民,尝试能否把人送入烬宗。
玄妙子虽离去,其法宝仍能镇守一方。
但无人操纵,问道碑也只能自发运转,不会主动出击。
近些时日正是四坊区最空虚之际,南守仁老真人遇袭被杀,千机真人离去,玄妙子等一众烬宗高人皆领职在外辛劳,云楼尚未归来,四坊区没有真人镇守。
否则怎容得吞尾会这帮小丑叫嚣?
“不中嘞。”南山客急得跺脚:“要不还是跑吧?咱们全都开着法相带走一批人,往烬宗跑。”
“……不行。”白秋秋却说:“问道碑是自主启动,无人操纵,只有经受过问道碑检验的烬宗弟子可以进入,其他人都会被抗拒在外。”
前世她便见过类似情景。
谈话间,远方已有人踏地而起,法相冲向天空,妄图斩龙搏出一条生路。
是烬宗的一位大师。
早些年受过旧伤,长居在烬宗家属院守门,不再外出,但声名一直在外,据说多年前便已经是法相十一重楼,在四坊区绝对算是第一档的高人。
吞尾之龙潜藏云中,轻轻一甩尾,‘咚’一声爆响,云层骤然出现空缺,那人以更快的速度砸回土中,一连撞碎数条长街,沿途房屋倾塌,土石飞溅,他却无论如何也难以止住身形。
最后尸骨落于废墟,了无生息。
众人一时沉默。
吞尾之龙已超越法相十二重楼,极尽攀升,只差临门一脚便能媲美真人道君,他们这些大师与其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
根本不可能战胜。
纵使是联手齐上,恐怕也只能沦为其食粮,自取其辱。
“……那是谁?”署长仰头张望。
南山客和所有幸存的大师们都仰头看向天空,在烬宗大师落败后,竟又有人出现,傲然于世,自破败废墟中走出,如登天梯般走上云层。
那白发的人影冷傲的宛如古老时代的祭司,孤身立于天的高点,深红长袍古奥庄严,向天抬起右手。
洒脱随意,轻蔑傲慢,仿佛世界皆系于指尖。
一人俯瞰全城。
素来混不吝的南山客额头生汗,作为刀客的直觉隐约感到有大恐怖临近,那人的气息完全内敛,叫人根本看不穿修为,但他仅是站在高天之上,便有一种举世无敌的气魄。
连吞尾会的龙也不曾有这样的压迫感。
龙洄游在积雨云中,沐浴雷火,头至城东,尾至城西,升腾降落,尽显典籍中不朽之生命的威势,气息更是即将彻底超越凡俗,恐怖的令人窒息。
此人却毫无气机外泄。
若非主动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冷漠的俯瞰众生百态,恐怕在场的一众大师都无法发现其踪迹。
难道云楼城真的要亡了?
先是吞尾会的龙,之后又是这个神秘的强者,无论是哪一方,他们似乎都无法力敌。
安乐却觉得那人好像是在和她对视。
隔着天与地,孤独又悲伤的看着她,眼神令她感到熟悉,像是曾千百次为其注视,那与世同悲的哀婉里竟还有一丝对她的恨意,时而又转成眷恋,像是坠落的人追忆生前美好时光。
“喰主?”
安乐想起前世迟羽给她看过的影像,转头看向槐序的化身:“是喰主,我还以为这一世他藏起来了,没想到竟然会在这时候出现,我们要不要一起杀他……槐序?你的表情好奇怪?”
“你去哪里了?不是要和朽日的人谈话吗?”
“什么时候回来?”
“……赤鸣。”槐序却盯着她,戚然的笑:“你想知道幸运一日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想。”
“……不想?”
“嗯。”
安乐习惯性的想牵住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又想起面前的只是一道掩人耳目的化身,她翩然的走了几步,又转身望向他,认真的说:“会被你刻意提起,说明一定是坏事,所以我现在不想知道。”
“反正我早晚也会想起来,你如果现在告诉我,岂不是会伤心两次?”
“我爱你,槐序,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感觉很幸福,比任何人都幸福,所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未来的事等未来再去考虑,我们先享受当下,至少现在……唉,要是你在身边就好了。”
“……为什么?”槐序没跟上她的思路。
女孩不甘心的点着嘴唇:“这样我就能顺势抱住你,然后亲你一下啊!你会问我想不想知道那天之后的发展,肯定就是在害怕,在担忧,否则不会这么说!所以我要安慰你!”
“但光是言语又怎么能表达我的心意呢?”
“妈妈教过我,关心就一定要行动!”
“……你真的是这样想吗?”槐序再次问她:“无论发生什么样的惨剧,无论是何等的仇恨,即便我现在明确的想要告诉你,即便现在已经露出端倪,你也还是要缩进自己的幸福幻梦,不想让任何人告知真相?”
“我以前应该向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并非恋人,而是宿敌。”
“不死不休。”
“嗯嗯~”安乐认真的点头:“没错,我们是不死不休的宿敌,所以你帮我救下父母,帮我杀了仇人,帮我选修行法,改变我的人生让我得到幸福……啊,我知道了,我一定要报复你。”
“小女子不才,往后余生,请多多指教~”
“宿敌大人~?”
风雨轰鸣,她却如温柔的小太阳,无论怎样的绝境,总能让人觉得温暖。
从不看气氛。
槐序的神色愈发平静,红瞳宛若深潭死水,冷的彻骨,又透着一种毫无生机的空洞感。
他一点也不觉得温暖。
正如阳光鲜花草地的尽头是乱葬岗,只看见鲜花和草地的人会翩然起舞,邀请他一起愉快度日,但他已经被泡在尸水里,他的胸口被剑刺穿,被子弹轰碎过心脏,难以坦然微笑。
他看着女孩也向乱葬岗走来。
一无所知地走进地狱。
现在笑得越是开心,越是温暖,他越是不敢想象赤鸣之后的反应。
旁边的白秋秋始终沉默,两人的交流避开远处的署长和南山客,却没有对她避讳,让她一字不漏地听完。
她本来的喜悦,本来想要找槐序攀谈的心思,全都熄了,像是浸入冰洋的火炭,迅速被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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