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下船点附近每个商户都备着一瓶毒药。
他没有说话,让安乐去跟着迟羽入场,迟羽是千机真人之女,有专属的车队来迎接,也是一路直入云泽殿。
“我和你一起。”
安乐却牵住他的手,笑嘻嘻地说:“时间还早,一起逛逛街也蛮好的嘛!”
槐序早就习惯外界的恶意。
龙庭槐家名声极差,与诸多世家都有仇怨,他这个遗孤躲在四坊区那种乡野之地,名声不显时无人关注,乡野武夫也不会忌讳他的来路,可一旦名声在外,来到云楼,形势便不同了。
恶意和排挤无处不在。
若不是他拿着云泽殿的请柬,恐怕连接人的船都不会让他登上去,某些人巴不得看他出丑,看他发怒,想让他狼狈地知难而退。
他被视为疯子的后代,是血仇的继承者。
血猎的遗孤。
一百多年前槐家举族叛乱,血洗龙庭,历代基业毁于一旦,全族皆被流放。
当年龙庭血案的亲历者,有不少人至今都还活着。
很多人都不想让他顺利地参与宴会,不想让他出现在列位真人与各个世家的嫡子贵女面前,把他当成垃圾,邪魔,腌臜不堪的污秽,全然不肯施以半点礼遇。
“你和迟羽一起走。”
槐序不想为难她,有些事由他一个人承担就好,没必要让安乐也跟着遭人白眼,他前世就遵循法旨屠杀过一次云楼,面对败者和死人的歧视,他的心中很难生出波澜,只会想要不要再来一次。
安乐不同。
她是那么善良的女孩,太阳般温暖,与他这种人完全走在截然不同的路上,她是干净的,也没有背负世仇与血债。
不该让她跟着遭受排挤。
更何况……他到现在也没想好要如何面对赤鸣。
不想再牵住她的手。
安乐却不由分说地将父母送入迟羽的车队,目送着两位老人上车,自己却又单独折返回来,槐序还没走,站在渡口一根朱红色方柱旁边,他眼见女孩回来,又装作是在观察灯笼。
“你不该过来。”
槐序冷声说:“他们会把你当成我的同路人,我是龙庭槐家的人,一旦被当成龙庭槐家的同党,往后的路就不好走了,会有很多人抱有敌意。”
他本该直接离去。
但是他望着安乐的背影,却又隐约猜出她一定会回来。
所以他下意识地站在原地等候。
可是安乐真的回来了,这个温柔阳光的女孩选择为他留下,共同面对来自外界的恶意,他又感到五味杂陈,不希望她来到身边。
他不在乎宴会,不在乎云楼人的恶意和排斥。
来此仅为一人。
他是为弦月而来,为了完成彼此之间的约定,向她求婚,然后补全前世未能完成的婚礼仪式。
但安乐又该怎么办呢?
她还以为是要向她求婚,无论怎样解释她都不肯听。
她到现在还是那么温柔。
“没关系啊。”安乐绕到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笑嘻嘻的说:“我说过啊,很早以前就说过,即便全世界都是你的敌人,我也会和你站在一起,作为战友帮你击败全世界!”
槐序不自在的偏过头,试图躲开她,但他被女孩牢牢地抱着,侧脸被散落的鲜红发丝蹭得发痒,他无处可躲,嗅见温柔阳光的气息,感受到一种热恋的爱意。
他很想如过去那样重复那番宿敌言论。
如今他却开不了口。
只能沉默着,望着远处那些忌惮和厌恶的眼神,望着无处不在的恶意,他像是身处人的怨毒潮水,如孤舟般飘摇,却有一个女孩为他带来阳光与温暖,牵住他的手。
你要我怎么选呢?
赤鸣。
“公子!”小侍女按着猎鹿帽,小心地跳下飞剑,浩浩荡荡的仪仗队跟在她的身后,沿街的行人皆被驱走,白氏的旗旌飘展,那是真人之下的客人所能得到最高规格的仪仗。
奉白氏郡主之命,云青禾亲自领着队伍前来迎接贵客。
不得怠慢,不得延误。
不从者斩。
白秋秋不知压下多少非议和抗命,竟真的以白氏之名派来仪仗队迎接龙庭槐家的客人。
槐序眉宇间的阴霾稍稍减轻,他亲自牵着安乐的手,将女孩送上车,细心地为她打理仪容,末了他自己却跳下车,独自一人站到队伍的最前面。
云泽殿的请柬悬于身侧。
“好胆!”有人看出他的想法。
“何其嚣张?!”
“苍天无日啊!竟让这疯子招摇的走在云楼!难道就无人能治他?!”
确实无人。
槐序向前踏出一步,人流便沉默地分开,他手里提着剑,身侧悬有请柬,持此请柬他便是白氏最尊贵的客人,周遭的楼氏铁卫和云氏剑侍也不敢真的对他出手,只敢虚张声势。
他知道云楼人讨厌他,嫌弃他。
知道世家子弟皆不愿让龙庭槐家顺利地参与宴会,所以摆出这种阵势妄图让他知难而退,不要自讨没趣。
但他素来就不是逆来顺受的软糯性子。
他就要招摇地走过去,光明正大的沿街一路从外环区走进白氏的云泽殿,看看到底有谁敢拦他。
讨厌龙庭槐家?
那就站出来,验验这请柬是真是假,试试他是不是真如传闻那样会当街随便砍人。
不想死就滚一边看着。
看着他这个龙庭槐家最后的遗孤,是怎么光明正大的走进你们的宴会!
不久之后,他还会娶走弦月。
“启程!”云青禾下令。
仪仗队只能出发,挥舞白氏旗旌,奏响《白王曲》,不少人都觉得异常屈辱,他们乃是白氏迎接客人的仪仗队,如今却要护送龙庭槐家的人。
沿街百姓亦是恨得咬牙切齿。
混迹在人群里的世家庶子更是气的捏紧拳头,恨不得一剑剑的削死此人。
也有不少人心生疑虑,藏在底下窃窃私语,望着瘦削的美少年,又怀疑他是否真的是龙庭槐家的人,怀疑传说的真假,槐序行事坦荡,也不像是见人就砍的疯子。
并且他是红瞳。
龙庭槐家昔日也是传承大神通的世家,血统稳固,纵使族裔皆在百年间逝去,但按照记载,纯正的龙庭槐家之血应是黑发黑瞳。
这红瞳,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是槐家与某个世家的混血儿吗?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有心人为其安上的污名,他或许就不是龙庭槐家之人?
队伍一路行入白氏的王宫,下车后又换了宫内的侍女引路,带着他们穿过数个大殿,抵临云泽殿外。
迟羽早已在此等候。
云泽殿专为宴饮聚会而设计,分为数层,结构精巧绝妙,时刻处于动态的变化中,有专门的小间安置不便抛头露面的客人,使其能直接观赏到宴会与随后的舞会,而不直接参与其中。
安乐的父母便是被安置在其中一个小间内。
天色近晚,宴会即将开始,各路宾客大多都已聚齐,列位真人高居台上,其余的世家嫡子与贵女列坐各处,每人有一张长桌,有美人在旁伺候。
他们来的最晚。
但槐序一来,殿内本来热闹的气氛便为之一静,在场的世家子弟皆望向他,像是在看一个恶客,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物。
连台上的真人也有几位投来目光。
审视来者。
据说那场灾劫以前,龙庭槐家在世家里就很不合群。
如今他算是继承传统。
背了祖上遗留的血债和世仇,走到哪里都遭人惦记,生怕他会突然堕为邪魔,引来大恐怖。
他们遭天妒,人怨也不少。
“你就是龙庭槐家的那人?”
王氏嫡子不悦地站起,厉声怒斥:“此处无人欢迎你,若是识相,自行退去,不要自取其辱!”
其余世家子也随声附和。
一时间殿内竟尽是怨憎之言,不少人都讲起祖上曾受龙庭槐家残害的血债,更有人跃跃欲试,想要试试这位槐家遗孤的本事。
宴前比武,亦是观赏性很强的云楼传统。
安乐欲要出声辩驳,却有人抢先。
“这是我的客人!”
诸位真人所居的高台上,白秋秋毫不犹豫的站起来,她按着腰际的佩剑,神色不悦地盯着王氏的嫡子,身边的叔父白九锡竟也没有管束她的意思,反而极有兴致的欣赏这一幕,恨不能鼓掌。
白九锡最喜欢见血,喜欢看年轻人比斗。
“……你?”王氏嫡子本想出言嘲讽,说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花瓶郡主,有名的吉祥物,但他旋即又想起白秋秋已经觉醒神通,如今是名副其实的郡主,只在修为上有所欠缺。
看她这架势,若是再出言回怼,恐怕要在这宴前打起来。
他没有神通,八成吃亏。
又有人站起:“龙庭槐家恶名远扬,翻查古籍,处处都是血债,王兄有这种反应实属正常,白郡主可以袒护朋友,但你总不能堵住众人之口?篡改旧史,令昔日的世仇不复存在?”
槐序觉得声音熟悉,瞥了一眼,发现竟是扶桑徐氏的嫡子,神通具备,法相十二重楼的棘手人物。
旋即殿内竟争吵起来。
他循着声源一个个看去,朽日的清影为他站队,趁乱逮着仇敌破口大骂,搅乱局势,白秋秋的童年故友夏洛蒂也出言袒护,还有几位朽日的核心成员则默默饮茶,装作与其无关,以免暴露身份。
一眼扫去,全是熟人。
果真如祭师所言,本次九州演武声势浩大,天下英豪齐聚,朽日也派来许多成员,清影、黑鸦、流书三人俱在,其余还有数个熟面孔,所来成员中不乏真人道君,隐匿于世家子之中。
台上的列位真人道君无人出声表态,有的在饮酒,有的则闲聊谈话,不屑于直接下场。
这毕竟是白氏的宴会,他持请柬而来,便是客人。
真人们多少会给白氏一点面子。
“叫什么叫?”
吕靖轩恼火的站起来,撸起袖子:“我那胞弟小景同我讲过,这人是条好汉子,压根没那么坏!再者远来是客,来都来了,你们难不成还想把人赶出去?谁要是不服,再敢挑事,来和我过一手!”
“有何不可?”王氏嫡子眸光如电。
其余的世家子也纷纷站起,群情激愤,容不得槐序在此安然入宴,不想与其同席而坐。
至于袒护者,更是遭受围攻。
槐序始终沉默,他四处眺望,不时抬头看向真人们所处的高台,却找不到弦月的影子,有几张桌子是空的,其主人似乎并未到场。
贪吃的缪缪也没来。
为何?
不是约好了要在宴会上见面,一起共舞,之后求婚?
弦月人呢?
他手心出汗,被安乐反握着,挣脱不开,眼见殿内的喧嚣与争吵声越来越烈,台上的真人们也停下手中动作,冷眼望着殿内的乱象。
没人领他入席。
他心中忧愁,只想赶快与弦月见面,却始终不见她的人影。
周围的嘈杂纷乱更惹人心烦。
他根本没心思与这些世家子纠缠,他来这里的目的又不是为了这些人,但这群人却像是苍蝇一样围上来,实在叫人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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