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颂世歧
“人注定会死。”
槐序微微颔首:“九州演武再会,我很期待与你交手。”
“死亡不会是结束。”
他们带着新买的书沿着木制阶梯继续向上。
流书仍然坐在原地,阅读那本发黄的古籍。
隔了一会,她不再翻书,手指按着书页。
举目远眺。
星夜明朗,云楼的灯火宛如流淌的长河,远处的山道还能听见许多人声,山风拂过,带着烟火气,今夜仍然喧嚣。
她一个人坐在这里贩书。
迟羽的学生……
那个笨鸟居然能成为带队信使?
烬宗难道没人了吗?
算了,无所谓。
生也好,死也好,都没什么意义。
她只想看书。
书里的故事,比这人间有趣多了。
有人停在书摊前。
“买书吗?”
流书抬眸扫了一眼,那是个青眸黑发的女孩,气质清冷,却有些心不在焉,她一个人循着长阶走上来,避开稠密的人流。
显然是有些心事。
“买书。”
宁浅语尽可能的克制情绪,伸手指了指槐序的背影:“那个人,他买过的书,也给我一份。”
出了大殿以后,她就找个借口同安乐她们分开,一个人在云楼里游荡,却意外遇见正在街边小店里吃汤圆的槐序,以及……那个好运的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她本该一个人走回镇灵庙。
分别那会她还在想:散心根本没用,心里如果有一件很郁闷的事情,有一件怎么也无法改变的坏事发生过,就算再怎么散步,跑到什么地方,也都甩不开那种闷闷的感觉。
觉得到室外会好受?
那只是外面的东西太多,烟花、游船、稠密的行人与圆月,还有那种嘈杂喧闹的氛围,过多的讯息分散了注意力。
不再想那件令人不快的事,所以会觉得相对好受很多。
可是有些事不同。
有些事,就算来到外面,被人群簇拥,目睹烟花盛放,海河倒灌,就算有山岳在面前倾塌,你的脑海里,心里,整个人的魂灵,也依旧被那件事,那个人所牵绊。
外界的事物反而无关紧要。
所以她想回镇灵庙。
她觉得散心,散步,这种行为根本毫无意义。
可是她却碰见了槐序。
一路跟着他,看了舞蛇人,游船,烟花,吃了相同的竹筒饭,看了相同的景色,一路循着小路登上这座人造的楼山,看着他买走几本书。
他和弦月牵着手……
那么愉快。
月神,冷酷的神明,刻薄的神明,同样年轻的女孩,她戴着银色的婚戒,那种满足的模样……分明就是已经享用过世上最珍贵的果实。
槐序此世的爱。
两个人牵着手一起穿行在云楼的大街小巷,她这个声称要回镇灵庙,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却跟了一路。
不……
讨厌鬼。
谁会这么龌龊的跟着他,谁会喜欢他这种人?
只不过恰巧顺路。
“不卖。”
流书翻着书页,神色淡然:“每个人能买到的书都不同,想买什么书,得你自己去挑。”
她的书摊其实是神通和法术结合的一种特殊用法。
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心灵和阅历获得一批书库,每个人能看见的书都不同,能选择的书也不同。
连她也不知道选择范围。
当完成选择之后,她才能知道客人选了什么书。
正因如此,她才诧异。
居然会有人选到那几本冷门的故事集,那是小孩子才会看的书——
而且是孤僻的死小孩。
她当然可以给新客人拿相同的书出来,哪怕是当场印刷,也能做出来一大堆——可她干嘛要同意?
那是前一位书友钟爱的选择。
是心像的倒影。
真当她这里是普通书摊,只为盈利而存在吗?
“我不缺钱。”
宁浅语神色冷漠:“出十倍的价钱。”
“……不卖。”流书毫不客气:“怎么,你非得要和那个人一样的书,你喜欢他?”
“那你怎么不跟在他身边?”
“你暗恋啊?”
“一声不吭的跟在别人后面,自我感动的做一样的事,你不觉得龌龊可笑吗?”
“与你无关。”宁浅语捏着衣袖,指节发白。
“是和我没关系。”
流书看都没看她,仍然在翻书,阅读前人写的通俗小说:“我卖书,又不管姻缘。”
“想要什么书,自己选。”
“我也不收你钱。”
她抬眸轻蔑的瞥了一眼宁浅语:“我倒是好奇,你这种人会选出什么书。”
宁浅语早就看破流书的把戏,知道这书摊的机制。
书摊此刻看似有很多书,其实都是虚像,等她下定决心去看,去选的瞬间,书才会具有实体,以心像的倒影出现一个书库。
所以她才不想选。
万一选出不该选的书,她又如何面对自己的心?
可是流书轻蔑的态度同样惹人恼火。
这个人脑子里好像只有书了,除此以外的什么事都不在乎。
她低下头,手指拂过一个个书脊,忽然在其中一本书上停留,但她没有抽出书,反而又往后选,又停顿,再往后选,再停顿……到最后也没有真的抽出一本书出来。
流书越来越诧异,表情带着怜悯。
“原来如此。”
书摊主人说:“你是这样的人,真是可怜,可悲,某种程度上你还不如我……这么执拗,别扭,能够面对死亡的现实而不敢面对感情,难怪你会做出这种举动。”
“书可以给你一份。”
“你喜欢的人……品味确实很不错,只可惜你们的性格实在不搭,总有一方要妥协。”
“否则凑在一起很难有好结果。”
流书动动手指,槐序所选的冷门故事集和宁浅语先前停留的那几本书一起出现,摞在一起。
宁浅语没有动,淡淡的扫了一眼书名,心里就大概有数了,她的阅读量不比流书这种人低,就算是这种冷门故事,她也早就读过。
她需要的只是书名,知道书名就能知道内容。
然后知晓自己的内心。
……真可笑。
这算不算一种占卜抽签?
堂堂镇灵庙的庙祝,居然迷信路边书摊的测算?
人越是临近死亡,难道都会越发变得迷信?
宁浅语折身回返。
她不想再继续跟下去,心里既然已经有答案,就该知道那样做不会有好结果。
她就算真的走到槐序面前,等到他和弦月分开,又能做什么呢?
闻闻他的身上有没有别的香味?
那也太可悲了。
听起来就像是安乐……不,像是白秋秋或者迟羽会做的事。
安乐只会竭力的‘染色。’
她不一样。
一开始就不去接触的话,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最好是划清界限。
距离的界限,接触的界限,言语的界限……情感的界限。
不要认不清自己。
“宁浅语。”槐序站在她的面前,疑惑的挥挥手:“你还好吗?”
“……弗好。”
宁浅语冷冽的剜了他一眼:“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干扰我的心情。”
“碍眼,碍事。”
“起开起开,不要挡我的路!”
槐序挑起眉毛,神色古怪:“是你自己走到我面前了。”
他和弦月绕了一圈,入庙抽了两签,他的新婚妻子又兴致勃勃的拉着他沿小路下山,绕到原先的路上,坐在长椅上分着吃刨冰。
结果宁浅语也沿着小路下来。
站在他面前,一直盯着他看,神色恍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还以为出事了。
“是你挡了我的路。”宁浅语不肯承认自己的失态。
“好吧。”
槐序站起来,做出恭请的手势。
他想看看宁浅语要怎么跨过长椅,翻越一座座楼阁,然后飞回镇灵庙。
她什么时候想扮演上梁爬柱的刺客了?
弦月笑吟吟的说:
“宁小姐,是想来找我夫君商谈私事吗?”
“你跟了我们一路,先前不肯与我们见面,现在又盯着我的夫君一直看,难道是我的存在妨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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