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约翰留着长长的胡子
不过陈天衡觉得有意思的是,现在讨论的这个话题,在原历史位面大概不会出现。
因为原来的1927年农村根据地并没有什么短暂的安全期,不是在打仗,就是马上要打,而且一打就是生死战。
而此时的湘南和赣南农村,基层组织在进行农村建设,并且,一些工作做得比较细致的农村党组织还能与不满的农民进行对话和谈判。——当然,现在不是所有的农村党组织都做到了。
毛润之写的国际派农村工作的调查报告,最终的结论是,国际派做过的事情现在扭转了,但国际派从苏联带来的一些潜移默化的东西还存在。
比如无限动用农民民力,以及大批量的粮食征购。
要知道,本位面的国际派在(还没反水时的)汪精卫的庇佑下,与苏联几乎同步开始了农业集体化的尝试。
最终把‘革命中轴线’搞得乱七八糟,一个村子两千人,1500人做了还乡团。——这地主是不是有点儿多。
陈天衡:“陈总书记,我想趁这次会议,先做个预报。蒋介石的大围剿即将拉开,主战场仍旧是赣南和湘南方向。在反围剿的战斗中,军队可能还要大量征召农民协助部队运输,请湘南和赣南的基层组织预留好农民的劳动时间。”
陈独秀:“有没有可能,这次反围剿打响之前,湘南的平江起义部队真正扩编成军?”
毛润之:“彭德怀黄公略之前组建了一个师,现在又把部队重新编成两个旅,每个旅两个团。等于过去一个月扩编了一个团。湘南的农村工作是急不来的,我不在赞成在今年冬季大征兵,许多地方的农村,冬季征兵到了开春农忙,估计士兵会跑掉。”
陈独秀:“那我们岂不是还是四个军,对付蒋介石多少人?”
“根据我和刘参谋长的估测,”陈天衡说,“蒋介石在江浙财团的支持下,可能能出动15到20个军。不过并不是所有的军在动员起来之后都能投入向广东的进攻。”
“黄安麻城起义正在酝酿中,六霍起义也在酝酿中,我们在鄂豫皖的行动大约可以牵制1到2个军。除此之外,第三军第五师拟围攻抚州,逼敌军1到2个军从南昌和鹰潭前往增援。”
“但是,最大的变化应该是桂系。吞并湘军之后的桂系军队现已有7个军,蒋介石在点将的时候可能会点其中的5个军参战。”
“所以,”陈独秀说,“如果我们成功争取到桂系继续消极对待清剿工作,我们所要面对的敌人就最多只有10个军?”
……
南京。
蒋介石将北伐大本营改名为剿匪大本营,召开各路军头会议,商讨剿匪计划。
果不出所料,李宗仁代表桂系表示当前湖南湖北的战局存在诸多危险之处。湘赣边界的山沟里存在着一支战斗力很强的共产党军队在,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桂系说要至少2个军来防备他们。而另据情报显示,长江以北,鄂皖一带山区有不少共产党操控的农会在紧锣密度地发动农民,很可能在将来起义。
因此,李宗仁觉得,桂系不应该承担太多的作战任务。
“德邻!”蒋介石生气道,“桂省军队北伐无往不胜,为何一与粤匪交战,你们便开始敷衍呢?”
李宗仁:“蒋总司令,到目前为止,只有我军打入广东省并收付了部分广东省的土地,北部湾的钦州、北海、防城港,被我们夺回来了。其他哪一路军队能做到这样?”
大本营机关主任何应钦:“……”
蒋介石:“德邻,明日,我与你好好谈谈。”
第一百四十三章,总书记同志,也能赢
广州。
辩论还在继续,1927年的毛润之与1927年的彭湃VS陈独秀。
此时的陈独秀观点近似于“建制派”,而1927年的毛润之——当然不是陈独秀刚才所批评的无政府主义,此时的毛润之观点更类似于乡村自治运动。
在无产阶级政党领导下,基于平均地权的乡村自治。
和两人相比,彭湃的观点更接近于毛润之。
澎湃在1926-1927年的农民运动大潮中,专注于海陆丰-潮汕地区的农村土改。彭湃的土改措施非常激进,但事实证明,暴烈的土改不会引发农村的全局危机,只有‘革命中轴线’那样的土改然后剥夺农民土地,才会天下大乱。
然后,澎湃在完成一个地区的土改后,是把乡村基层的管理交给当地党组织,而党组织的使命——按澎湃的意见,首先是向农民负责。
陈独秀:“彭湃同志,潮汕海陆丰的乡村自治施行下来了,而且没有出现大的危机,是因为粤东没有很大的军事压力,我们不在那个地方大量征兵,也没有大量征召民夫。所以乡村自治看起来好像搞得下去。”
澎湃摇头:“粤东也是有第四军在那里的,当地农民有利支持了第四军,除此之外,潮汕农民还成立了两个自卫团,在第四军的训练下自卫团颇有战斗力。”
陈独秀:秀“革命是天下的革命,这个天下当然不是全世界,但至少也是指的全中国。完成了土改的地区自治过自己的日子去了,顶多成立两个自卫团,我们国家其他的地方怎么办?”
“事实并不是这样,总书记同志,”彭湃说道,“潮汕海陆丰的乡村自治,外部环境是没有很大的压力,但我们却给了对面的闽西很大的压力。”
……
澎湃说的这事,在福建以及南京政府那边被叫做“澎湃病菌”。
粤东的土改被澎湃快刀斩乱麻落定,乡村政权广泛创建起来之后,从潮汕往东直到厦门,闽西的这一片地区农村开始蠢蠢欲动。
一些大地主占有绝大多数土地的县乡,农民均分土地的呼声越来越高。不仅是农民,县乡的读书人也对此持积极态度,呼吁平均地权。
而这其实并不是澎湃干的,澎湃只是在海陆丰树立了一个榜样,然后这个榜样就从海陆丰传染到潮汕,潮汕被“感染”后,彭湃病菌再感染到福建境内。
澎湃:“总书记同志,您刚才说‘我们国家其他地方怎么办’,我想,就这么办。我们土改,消灭基于土地和地租的剥削,把农村的生产关系理顺,就等于在中国大地上树立了一座灯塔。”
“可这种自发的效仿还是会遇到反动派的铁腕镇压的,”陈独秀摇摇头,“我们不能寄希望于反动派心慈手软。”
陈天衡:“总书记同志,反动派如果铁腕镇压,我们也是有革命军在的。其实,当前的问题,不是地方对革命军支持不够,从我的角度看,够了。反而要注意的是,地方不要自发地做一些‘无效’的支持革命战争的事情。”
“比如毛润之书记所说的湘南最近的情况,就是一种无效支持,且引起了不良后果。”
“湘中南最近出的状况,简单说就是基层政权希望对农民进行更全面的管控,管控的目的,我是说,他们想达到的目的而不是我们真的需要这样做,是把粮食作为粮食出售。”
“湘中南的农民,以前的自耕农,现在分了土地的农民,他们以前的生产生活方式是耕种获得的粮食会有相当一部分投入禽畜饲养,用粗粮和细粮脱壳后的米糠喂猪,把猪牵到城里去卖。这样他们耕种所获的粮食就不是简单的商品,而成了一种生产资料,粮食加一定数量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就变成了另一种商品,这种商品附加了更高的劳动价值。”
“在普遍贫困、极度缺乏生产资料的农村地区,这对于农民生活至关重要,如果没有再叠加这一层生产,农民和农村的生产力是极度低下的。”
“我也知道湘中南基层组织的想法,但我不同意他们的想法,这是毫无必要的。他们无非在想,湘中南的农村向反动派盘踞的城市供应农产品,资敌。可反动派也在向农村投放货币呀。”
“就从军事角度来说,反动派盘踞的城市既不会因为有周边供应活鸡和猪肉而增添什么军事上的必胜把握,哪一天周边的农村不向他们供应活鸡和猪肉了,他们也不会因此而崩溃。”
“所以,基层组织把粮食买走,就是一种无效的且毫无必要的行动。我认为,农村地区对革命战争最好的也是最大的支持,就是民心所向。那个地区的老百姓支持我们,那么我们的军队在那里行动就是自由的,而敌人在那里的行动是不自由的。”
陈独秀:“乡村自治,即便这自治是由党所领导的,可又如何保证今后在大决战时我们治理区域能够竭尽全力去支持战争呢?”
毛润之:“尽其所能,尽量支持。但我们不能强迫农民,逼着他们干这个干那个。我们土改,耕者有其田,获得了民心,这民心不能被我们再创建起来的官僚体系给消耗殆尽。”
“让农民自己估摸着办,能提供多少支持就提供多少,这能打赢吗?”
陈独秀疑问。
陈天衡:“总书记同志,能赢。”
“那就算我们能靠这个样子打败蒋介石,消灭国内的反动派,可如果有西方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甚至可能是全面的侵略,我们还是这样,能打赢外敌入侵吗?”
陈天衡:“总书记同志,也能赢。”
……
南京。
大本营的军事会议唇枪舌剑,各路军头激烈交锋。
李宗仁说的还真没错,现在只有桂系“侵入”了广东,占领了钦州、北海、防城港。
北钦防地区现在在政区划分上是属于广东的。这是个历史遗留问题,大概是北部湾沿海最早是由广东海民在此落脚开发的,加上广东省财力雄厚,自清以来的话语权一直都比广西大,所以广东的海岸线很长,把广西包成了个内陆省。
但从军事角度,北钦防地区是很不好防守的。从南宁出发,抬脚就到北钦防,而从广州到钦州要翻山越岭几百公里。当然,可以走海路到北钦防地区,比陆路便利,但要派驻军队死保孤悬几百公里之外的北钦防,又太分散兵力了。
广州联合政府创建后根本就没向北钦防进军,发了个电报问他们“是否加入联合政府”,不加就算了。
但是蒋介石也知道,桂系拿下这北钦防地区根本不费力,就是桂系留驻广西的部队打下的,四个留守旅只出动了一个旅,在北钦防搞了趟武装游行而已。桂系还得再出点力才对。
第二天蒋介石和李宗仁长谈。
蒋介石给出的条件是桂系黄绍竑不但担任广西省主席,还将成为国民党最高执委会之成员,除此之外李宗仁白崇禧也一并进入国民党中央执委会。
桂系的地盘,除现已拿在手里的广西、湖南、湖北外,目前桂系只占了一小部分的河南和安徽,全境都许诺交给桂系。
桂系部队的军费、武器、弹药,中央财政优先拨付。
最终双方达成了这笔交易。但蒋介石不知道的是,李宗仁改变态度最主要的原因其实是黄绍竑昨天从广西发来的电报,黄绍竑认为广东的共产党政府不打不行。
《李白兵指粤境 广西十万劲旅对决共军》
第二天的南京报纸头版头条。李宗仁看到报纸,也不由得皱眉头“啧”了一声。
看看,又低估蒋介石了吧。
这刚点头决定响应南京中央的号召全力剿共,蒋介石马上就把这承诺变现了。
首先是大张旗鼓宣扬李宗仁及桂系将会积极投入剿共作战,给各地方实力派做样子看。
其次是……李宗仁也加入了主战派的行列,从现在开始,吸引全国舆论火力的就不是蒋介石一个人,而是李宗仁+蒋介石。老蒋自己头上挨的骂就被削减了一半。
“健生,看来我们是走不了回头路了。”
白崇禧:“只能如此。不过,我军即便下场参战,恐怕也不宜过多触动共产党控制的农村。”
李宗仁:“我想的也是这样。湘中南共产党在搞土改的那些地方,我们之前和他们约定的就是不碰,现在也还不碰。就从长沙出发 ,沿着大道,过衡阳、占郴州,入粤。”
白崇禧:“从郴州入粤是一条极其难走的路,如果共产党不怕苦累,真在南岭设防,我们会很难突破防线。”
“恐怕也不一定非得突破防线,”李宗仁说,“如果我估计得没错的话,在进入广东省界之后,南京和广州就该谈和了。”
白崇禧:“双方就会提出一个双方均可接受的谈和条件?”
李宗仁:“对。更主要的是,蒋介石的三千万元军费,那时候就该花完了,那时候老蒋就愿意谈和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恶魔的低语
“陈天衡啊!”
“你今天说有的地方做的事情是‘无效’的支持,可你也一样,你一整个白天都在做‘无效的辩论’啊!”
“支持采用苏联那一套的同志的观点?你不是,你把他们做的工作叫做无效支持。”
“支持毛润之?也没有,你说的只是湘中南的农村应该因地制宜,不需要大规模征粮,仅此而已。”
“不痛不痒。”
“完全没有自己的立场嘛!”
陈独秀住处。
一天的会议开完,陈独秀还是意犹未尽,拽着陈天衡blabla说个不停。
“你和守常今天的表现一模一样,不是没说话,但等于什么都没有说。那个在旁听席上就和张国焘抬杠的陈天衡哪里去了?我宁愿看到你今天参加会议和大家辩个脸红脖子粗的嘛!”
陈天衡:“总书记,经过调查的、我了解的事情,我才会发言。湖南的、湘赣边界的农村即便能征购出少量粮食,征收成本和运送到广东的成本也极其高昂,相比之下,让这些农村产出更多财富,才是对我们有用的。这确实不是我明确表态支持哪一方观点的发言,而是一件具体的事,但这是一个已确定存在的且应当能解决的问题。”
“我们的农村要成为一个高度组织化甚至半军事化的社会,还是如毛润之的观点,成为一个维护农民利益的自治合作社,仅从理论上辩论是辩不出结果的,得拿到实际中去验证。某一种农村政策能够办下去,让我们的力量越来越强,就证明这种政策是经得起考验的。”
陈独秀:“经验主义哲学。一切知识都来源于经验,不仅可以追溯;且没有任何天赋的或先天的命题。”
陈天衡:“不管是经验主义还是其他的什么主义,就如同今天会上的辩论,如果没有事实摆在面前作为参照,一方永远说服不了另一方。”
“可如果我们选错了方向,就会遭受巨大的失败呀。”
陈天衡:“相对于整个革命进程,现在试错遭受的失败都只能算是小失败。我觉得,还好。”
陈独秀:“这么说,你也觉得‘党领导下的’乡村自治有乌托邦的成分了?”
陈天衡:“也不是。我不觉得能够纯从理论上否认这个构想。我仅仅想表达的是,现在这件事,是很多同志都觉得‘好像没错,值得做’。况且就现在的湖南农村,按照毛润之所说的,尽管干部们收回了之前的一些政策,但很多地区的群众支持度并没有根本的好转,反正都已经很糟糕了,换一换就算再变糟,也差不到哪里去。”
陈独秀:“那,你是说毛润之应该在湘南做这么一次实验?”
陈天衡:“不做实验,连我都不知道最后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你你,陈天衡,这又来‘无效辩论’了,”陈独秀哭笑不得,双手叉腰来回走了两趟:
“即便事情的结果还需最后做实验验证,可我们在理论上依然可以给他下定义,这还是一种无政府主义在农村的映射。润之在北大旁听的那两年,对无政府主义颇有好感,那时候也是他组织湖南的学生们搞的湖南独立运动,现在也算是一脉相承了。”
陈天衡:“在理论上也是有另一面的声音的。我记得您和大钊同志都表达过这样的观点:‘中国两千年历史,皆秦制也’,当然,这可能是几年前提出的了;此外,罗莎·卢森堡同志与列宁同志的争论当中,也都提到了到此种模式所存在的问题。”
……
陈延年、陈乔年虽然也住在此处,不过他俩被陈独秀分派到广东农村从事基层工作去了,此处这栋广州民宅也不在喧嚣的街道旁,没有熙熙攘攘车水马龙,除了高君曼在厨房忙活,没有别的动静。
“仲甫,仲甫!”
“我来啦!哈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门外由远而近的声音。这声音陈天衡不熟,但陈独秀听到了却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把刚才虚掩着的门门闩插上,还用背抵住门。
“仲甫,我从上海过来,还带了一点好酒,市井当中坐而论道也是不错的……”
陈独秀:“不坐!不论!我今天不待客!”
“不至于吧,我可是专程从上海过来的啊。仲甫,开一下门啊。”
陈独秀:“专程来也不接待!你奏凯!”
陈天衡:“陈总书记,这位客人是谁呀?”
“这个人一肚子异端邪说,这个人……妖言惑众,说的都是一些极其荒谬的鬼话!”陈独秀怒目圆睁,“你以前不是说过一个词叫做‘恶魔的低语’吗?他就是低语的恶魔!我不能让他进来!”
陈天衡:“?”
陈独秀:“此人名叫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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