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食草龙
打算为她看到的这一抹可能性,在空被将军问责时,给那大君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本座这就穿衣服,你且候好了。】
第512章.纯纯的抛釉
“……着实出乎意料。”
景元端杯的手很平稳,但他时不时目光落在罗浮全息布防图那分属长乐天的部分上,暴露了他内心同样十分艹蛋。
年纪上去了,凌晨被叫醒本来就神志不清,听了空带来的“惊喜”之后他更是一度以为自己已跨过了魔阴的界限,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若真如博士符卿所说,那从未被记录在案的大君,既然最初是为了毁灭罗浮才会蛰伏于此,但为求长生她大可趁乱毁了鳞渊境,再吞那建木玄根,不必置自己于台前……”
“……因为这家伙早就跟那岁阳好上了,是他劝幻胧来做官方认证的。”
派蒙几乎是全程挂着死鱼眼,捂着脑瓜子根本没好气——
她早就习惯了被玩到嗨处的狗男女们遗忘,但空连续两次传送,不仅把她从小被窝里拉出来,还害她飘荡着在太卜府和神策府的力场墙上各撞了两次,给她脑门磕得血肿。
一开始她不想多嘴,怕自己语言逻辑混乱引得将军不敢继续信任旅行者,但身为这倒霉男人的移动摄像头,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金毛是怎么给幻胧做善后工作顺便泡妞的:
“那些树人从玉界门溜出去猎杀岁阳的时候,是他给挡下来,才没让幻胧暴露,喔,我记得裳裳也在场——下面不只有能让幻胧现原形的东西,想去取建木的精华她还要绕开云骑的重重把关……她衡量了一下才决定听这家伙的劝。”
“是有风险,但她如此笃定——不怕我们对身份败露的她严防死守?”
“将军,这就要谈及两个本座至今都没想明白的岔漏。”
符玄的神情几乎跟派蒙一致,剐了那战战兢兢的臭男人好几眼之后才缓缓道来:
“幻胧的本意是坏的,但被这家伙带着执行好了。”
景元从未听符玄以如此“明显”的阴阳怪气,去损一个人过。
“他俩明明都没具体谈过怎么安排那些准备奇袭罗浮的烬灭军队,但幻胧怕配合不上凶名在外的‘空大君阁下’,简单说,就是怕某人杀红眼了,连着自己跟兵员也一起干掉——”
大约是解释分析到后面符玄自己都被自己那卜算时零落的疏漏给整急眼了,用词越来越粗鲁,咬字呼吸也越来越紊乱,就差当着将军的面给自家男人小腿骨来上一脚了。
空被阴阳得有点难受,刚准备狡辩两句,便被起床气还没消的符玄瞪了回去。
【闭嘴!本座这是在帮你说好话呢!】
她那奶凶奶凶的灵能喊话,让空只得灰溜溜地拎起桌上的茶壶,十分狗腿子地给她又满上一杯。
“……无论是持明叛党提前自古海丹鼎司一线试图突围,被我们全歼——还是药王密传准备不充分导致阵地一日被攻克,皆因她承诺那些叛党的虚卒援护迫于新来的大君压力,不得不收缩防线放弃盟友。原本丹鼎司那千疮百孔的防线,都该是她派虚卒去填的。”
如果不是身为将军景元必须保持一定的城府,他肃穆的神情一定会迅速崩坏,为这一连串的巧合献上苦笑。
他唇角波动了半天,最后还是用茶水又润了下喉咙,但肺泡的奇痒难耐,让他连着咳了好几声,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要吐血,可能两者皆有。
身为将军,该为自己的判断失误而自责,但身为一个上了年纪好看乐子的家伙,这确是应得他放声大笑的、星际级别的幽默。
“咳,抱歉,符卿,你继续——”
“……那位幻胧大君,还以为我们伟大的空博士早就告诉过将军她是烬灭祸祖的人——且以为这次受引荐合作的前提,已经包括了罗浮对她的颠覆行为不计前嫌,准许她以毁灭之身为帝弓效力。”
“她居然是这么想的?”
各种巧合都赶到一块儿了,在场所有人都有自己坚信不疑的误区,各种误区交叠促成了一场“美丽的灾难”。
“虽然有点绕,但景元明白了。”
这出烂摊子让将军进入了一种说发火发不出来,说嘲笑博士跟符卿,又好像是把自己也顺道笑进去了的无奈之中。
发展到这一步,他罗浮将军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那就是调查监管不力。
——然幻胧行事的意图跟取得的成果虽不匹配,仍无法否认蹿腾密传和持明暴起,已是不赦十恶。
让景元纠结的是,主观和客观上,幻胧都已经没有了继续威胁罗浮的意图,反倒帮忙排雷了,加上如果不是空出于道德洁癖将她的情况如实相告,罗浮甚至可能在幻胧得了赐福之后还被蒙在鼓里。
他不由得叹息……若真如符玄的卜算那样,她后续甭管是顶着欢愉的名头还是毁灭的名头,只要肯按照她在帝弓面前的发誓,驻扎在罗浮并在仙舟天狩之时予以协助——
为了这份令使级别的有生力量,也为了让赤诚之心的空不至于心灰意冷,都不得不放过她。这让将军在麻木之余,发出了一阵真正意义上哭笑不得的感慨:
同好心办坏事的前代龙尊、应星正相反,坏心办好事的幻胧反倒能留在船上。
明知道任她安然无恙,便是对将士们的不公,为了大计却还是必须拉拢她……
景元目光上挑,仿佛隔着神策府正殿的天花板探看着。
他多希望此时师父能跳出来阻止自己“犯蠢”。
可能在她眼中,身为将军,为了那些间接受害的人去拒绝一位强大且有意“改过自新”的盟友,才是愚蠢的举动。
“幻胧没有对罗浮造成超出底线的实际破坏……我很想追责,但现在有很多比清算一位已经投入帝弓大业的帮手……更要紧的事。”
——他无法给空口中幻胧所犯的罪孽定性,只能把对方“莫须有”的前科作为警惕元素单拎出来,当成索要更多好处的筹码。
选择性遗忘是最聪明的选择,身为将军,适当的肮脏也是让罗浮得以砥砺前行的妥协。
那些因幻胧的阴谋而间接罹难的将士,景元不会代他们原谅幻胧,要看她是否真有改悔,戴罪立功——
让景元意外的是,博士也有这个意思,他管符玄要了那些在动乱中阵亡士兵的名单,说是要拿回去让幻胧明白她为了那愚蠢的“毁灭美学”造了多少孽,并从他差点包庇大君的从犯角度给每个云骑的家庭以单独补偿。
“符卿,博士所言,未有任何一员将士系幻胧及她麾下虚卒直接杀害,此事当真?”
很早就火气下去了的景元,又复盘了一遍博士事无巨细的、关于幻胧颠覆计划的细节后,发现他介入的时机真的相当巧妙,刚好让幻胧避免了所有直接残害罗浮人的可能。
没有了“杀人凶手”这类不可调和的理由——即便有,以联盟里某些老不死的调性,甚至可能在得知幻胧的价值后,制止他追究下去。
……唉,倒是应了博士跟饮月准备好的“辩词”。
过去朱明跟那位大君的孽缘,似乎正对应了当下罗浮跟幻胧的孽缘。
比起联合朱明进攻造翼者那空耗国力,又带有威胁性质的结盟要求,在博士帮助下起草的这份协议,于罗浮而言基本等于白捡的好处。
今敌明友,在政治场合乃至战场上根本不算新鲜——幻胧已经在帝弓的见证下立誓,十王起草的契约也有强制力,若她背离誓言,会招来帝弓的光矢,便是帝弓无暇顾她,判官无尽的追杀也将等着她。
“本座已确认过多次,他也找幻胧确认过了,回溯中的所有云骑都是被丹枢的手下和孽物所伤。”
空连连摆手的同时符玄也哼了一声,向景元作证:“她所犯之罪,是为挑唆内乱,提供‘星核’支持,只是计划夭折,应按未遂处理。”
言罢太卜白了空一眼:
说是来给自己女人争个从轻发落的,这家伙的态度倒是真没法挑毛病——都快赶上顶人坐牢了。
直到这一刻,他依然做好了帮将军下令收押幻胧的准备——他知道强行给幻胧洗白只会让嫌隙越发严重,争取宽大再回去跟幻胧商量如何执行,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好,我能给元帅和前来问责的将军们一个比较勉强的理由。”
景元不知松了口气还是一口气没上来地也瞅了空半天,居然给了金毛期待中最好的答复:
“我首先要感谢您,博士,在爱人和罗浮的友谊之间,您选择了我们——但为了弥补她的错误,就打算将我们许诺于您的玉符退还,并不妥当。”
景元将桌上的虎符又捏起递于空手:“博士意欲恩过相抵,但依景某看,博士无错之有,且拿好。”
“将军,我跟她还不算是爱人,只是抛釉……我不是非要捞她……”
一改之前的“罗浮第一深情”,这死渣男又瞎崩大实话,给将军和丹恒都干沉默了,只有符玄又哼了一声,对于他这种拎得清的表现比较满意。
“应该说不单是为了她,也是我为自己的错误举荐做弥补——将军,我不打算强行保人,如果您准备践行罗浮的巡猎之道,我也会认同并帮助你们把她捉了去。”
空捏了捏额角,知道景元已经权衡好了:“但我这是自首,她某种意义上也算,能不能给我们编个惩戒营啥的放出去咬丰饶民,别把我们关幽囚狱里当老冰棍儿?”
虽说是以退为进吧,但听了空那过度负责的说法,已经麻木的景元再次笑眯眯起来,露出了他老狐狸的一面——他有很多想要博士进一步帮忙的项目之前不好意思提,但现在都可以提了。
“……建木根除计划已经通过六御认可,上报给了元帅,但主要协助方身份的突然变化,终究是有点难交代,怕是没有之前提给元帅的申请中,负责绂除的是‘假面愚者’那么容易过审……”
“有什么用得上我的您尽管说。”空直接摆出一副人人差遣的模样。
“不敢谈什么‘用得上’。只不过要请您帮忙作证,证实这罗浮发生的一切皆为不可抗力——”
“是去虚陵受审吗?没问题。”
“……不不不,博士,只需要在我向其他将军阐述情况的时候帮衬一二便可,面对同僚的质疑,景某纵是唇枪舌剑使卷了,也不一定能取信他们。”
如果说之前差点破功是想为那些死于内乱的将士们讨个公道的热血还未冷却,当下景元绷不住就完全是因为空那有点用力过猛的“演技”了。
之前咋没觉着这位天才这么能来事儿呢?搞得他都想配合着演下去了。
“另外,司鼎求药的事,还有天击将军的顽疾,都还请博士多多照拂——”
“……我知道了。”
空卸去了表演型人格,想着这下真的没办法了,到底还是要用自己其他女伴的能量去堵这个窟窿。
以一条底线去触碰另一条底线,最后得到的只能是底线的不断降低,他不想这样,因此只能去转求娜塔莎了。
“我回空间站测模拟宇宙的时候,会邀请娜塔莎……但只是邀请,不会强迫她,希望将军理解。”
“……?”
景元并不是在要求空把那位丰饶令使必须给介绍过来,但他也不会去主动澄清。
……原来误会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
算了,抛开情报部门的失职被博士给揽了锅去,今晚对罗浮都是好事。
重拟一份报告会害他又得熬一宿,但经此一役,景元还发现了几处比较有趣又令他安心的细节。
空各种意义上都完全可信,景元还大胆分析——他是因为把符玄已经当成了内人,比对幻胧亲近多了才会跑来主动澄清的。
……彦卿是他培养的下一代最佳人选,但他若是陷了魔阴,中间必定有一段执政断档,光符卿打点铺路略显不足,这段过渡的日子,若能有博士的全心辅佐,加上那个大君的归顺,增添武力,罗浮应该能好过不少。
第513章.不对不对!啊对的对的!对,对吗?
“此去请博士定要约束好幻胧——我向您保证,神策府绝不毁约,若是有人检举,其定是从别处走漏的消息。”
临送行时,景元卸去之前的慵懒跟待价而沽,给了空又一个郑重承诺:
“她不再对帝弓子民出手,完成契约上的每一个环节,因果殿便不会注其为‘大敌’,我们的谈话内容在给元帅过目后,便会存入幽狱之底,跟这个秘密一同埋葬。景元希望自此星间再无毁灭大君——只剩那天舶司接渡使幻胧。”
“……您给她还安排了公职?”终于不用忐忑的空一怔。
“司舵的意思。她学了停云那么多,觉着就这样放着怪可惜的,平日若无需她出手的机会,便是不隐姓埋名,在天舶司吃份俸禄也还合适。”
空第一次觉得这白毛将军笑起来也霎是好看:
“将军,司舵真是大度……我会转告罗浮赠她的‘待遇’。但其中有些细节,若是她从未问起,我便不会去多嘴了。”
“博士是怕她得了真相,生了叛离的念头?”
“那倒不是,她不可能继续指挥军团了,指挥权在我手里。”
空扯了一下胸口的车票胸针。
要是不刨根问底,他都不知道那个恋爱脑把她最重要的权力就这么拱手让给了自己。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搞来的这东西——军团的指挥权认证已经被她转让了,现在离开我,她整个就一光杆司令,这星间再无她容身之所,纳努克也不会重新敞开怀抱接纳她。”
听上去就跟被渣男骗财骗色一穷二白了的可怜大龄妇女一样……景元不禁汗颜,但不得不说就是因为空绑住了幻胧,他才能如此“大度”。
“我是怕她崩溃,或者反过来也笑话我。”
“……哈哈哈……”
紧随而来空的心里话让景元彻底绷不住了,他连笑三声:“依景元看,她大君就算当不得,光靠这段轶事也能在常乐天君处觅个一职半权。”
“别提那家伙了——到现在我还觉得是狠狠地被祂给耍了一通……”
“常乐天君恩威难测,但只是寻些开心,总比那造血债,酿深仇来得更好——博士总能让身边心思各不相同的人发自真心地笑出来,才能承祂瞩目。”
景元目光不再深邃,如同劝一位老朋友那样,在空的注视中朝符玄和他师父潜伏的方位分别探了探,明示他比起星神,今晚能成事儿全靠这些本来算是被他给伤害到了的仙舟女人为他站台——
最难消受美人恩。
“……那我先送太卜回去。”
“便不送了,须得回去睡个回笼觉,早八的日子可不好过。”
挥别金毛时,景元还定顿着看他的头发看了半天,确定那抹灰色不是灯光折射的错觉,待符玄的白眼快要把他也给剐进去,才悻悻回屋。
一进屋,看到那“瘦长鬼影”还在等着他汇报,景元只得无奈端正了些,打消了立刻滚回床上的念头:
“一如符卿所言,他已经被接纳,算是我们帮他在这边停留尽了些绵薄之力。”
“……汝可想过,此举是他以退为进,混淆视听之策?”
“十王可是还在质疑他的大君身份?”
“有这种风险,便不得不慎重对待。”
“但诸位也默许了同博士合作,更是赞同符卿的计划。”
“‘其四’同意,‘其三’反对,是为默许,并非敕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