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她站起身来，将手中酒碗往案上重重一顿，脸上笑意尽敛，化作一片冷冽杀意：
“传我将令，依照原定部署，待秦君玥率部出城向西撤退之时，半路而击。”
“各部即刻整束兵马，不得有误！”
诸将齐声领命，甲胄碰撞之声此起彼伏，各自掀帘出帐。
待到帐中只剩韩沉壁一人，她独坐案后，缓缓摇了摇头。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年轻人身披玄甲、手持长枪、身先士卒攀上岳州城头的身影。
那般年纪，那般胆色，那般武艺，当真是可惜了。
大乾失一猛将啊。
不过片刻之后她便释然地摇了摇头。
这些年来大乾失去的良将还少吗？也不差这么一个了。
## 177章 调查当地情况
慕清玄换了身崭新的蓝锦袍，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长剑悬于腰侧。
她本就生得清丽出尘，此刻褪了那身旧道袍，换作这副打扮，竟平添了几分富贵和成熟的气质。
她往身前矮个女人面前一站，笑呵呵地开了口：“你这宅子我仔细瞧过了，打算直接买下来。”
“我们赵家要在此地安家置业，你开个价便是。”
出门在外，宋宁早嘱咐过她，隐去宋姓，编一个赵姓。
把道袍脱了，换一身名贵的外衣。
既要扮作北方南下的豪门大族，便要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我家有钱”的气派。
那矮个女人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身形高挑、气势迫人的锦袍女子，干笑了两声：
“说实话，这宅子是我们邹家住了好几代的老屋了。”
“砖木所建，五进院落，正房厢房耳房一应俱全，后头还带个园子。”
“不是我自夸，这荆云镇上再找不出第二座这般气派齐整的宅邸。”
“真要出手，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慕清玄不耐烦听她扯这些有的没的，伸出一个手掌，五指张开，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五百两。卖不卖？”
那女人的心脏怦地猛跳了一拍。
五百两银子，一开口便是五百两！
在这江夏郡的穷乡僻壤里，一座五进老宅能卖上三百两便已是烧了高香。
五百两银子再添些，甚至能在苏州城里盘下一座带花园池塘的三进大宅。
出手这般阔绰，莫非当真是北方来的豪门大族？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股狂喜，脸上仍强撑着那副为难的神色，叹气道：
“哎，这宅子早有人来问过价了。”
“若非是我急等钱用，当真舍不得出手这座祖宅。”
“您再添些，再添些便成。”
慕清玄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挑起，似笑非笑地道：
“六百两？”
“七百两！一口价！”那女人做出一副肉疼至极的模样，咬紧了后槽牙。
慕清玄一掌拍在桌案上，干脆利落地道：
“成交，拿银票签字画押，即刻走人。”
那矮个女人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这就成交了？连价都不还？
她方才还在盘算着如何再磨几个来回。
结果自己一开口说了七百两，对方眼睛都不眨便应了。
她这座老宅虽是祖上富裕时置下的，地处镇中心最阔气的位置，可传到她这一代早已家道中落。
门庭冷落了这些年，如今竟还能卖出七百两的天价？
她慌忙连声应道：“好！好！一口价，谁反悔谁是孙女！”
生怕眼前这位财神爷反悔。
后墙处，宋宁安静地负手而立，将前堂这番讨价还价听在耳中。
贪得无厌，不过也无所谓了。
他想要的是整个荆云镇，今日散出去的银子，来日都会一分不少地回到他手里。
那矮个女人喜滋滋地数着银票，一张张对着光验看完毕揣进怀里。
她好奇心按捺不住地探了探头：
“冒昧问一句，方才那位白衫公子是.......”
慕清玄脸色陡然一冷，目光如刀：
“那是我们家大少爷，不该问的，不要瞎打听。”
“知道，知道，你们赵家当真是了不起。”女人将银票揣进怀里贴身收好，满脸堆笑地连连拱手。
慕清玄嗤笑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语调里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屑：
“若非战乱，家主让我们南下替少爷寻几处安身之所，岂能来你们这等穷乡僻壤？”
“七百两银子，搁在京城都不够我家少爷的茶钱，到了你这儿倒成了宝贝。”
那女人惊疑不定，目光在慕清玄身上那件锦袍上流连不去。
慕清玄瞥了她一眼，随手拈起衣襟一角轻轻捋了捋，漫不经心地道：
“不必看了，我这身衣袍是当今圣上亲赏的贡品云锦，你们有钱也买不到。”
那女人尴尬地干笑了两声，目光却越发黏在那件锦袍上撕不下来，终究没敢再多问。
慕清玄靠回椅背，端着茶盏随口闲聊起来：“说起来，你们邹家不是这镇上的大姓吗？”
“怎么你这日子却过得不大富庶？”
那女人叹了口气，方才开口说道：“我家祖上是阔过的，那是多少辈子前的事了。”
“都在一个镇上讨生活，原本是一支人，后来分家分得多了，自然有富的也有穷的。”
“传到我这代早便落了魄。”
慕清玄笑眯眯地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签完房契便可走人。
那女人弯腰将地契签完按了手印，千恩万谢地揣着银票出了大门。
她前脚刚走，夏灵后脚便从街口拐了进来。
她显然是跑了整整一圈镇子说得口干舌燥，一进门便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好几大口。
喝完方才在宋宁面前站定，眼中带着邀功的神采：
“公子，我打探了个大概！”
宋宁从后墙处走出来，在方才那女人坐过的椅子上坐下，笑着问道：
“说说。这镇上的情况如何？”
“这镇上最厉害的士绅一共有三家，最大的姓邹，占据了整个镇子将近六成的田地。”
“在荆云镇这一亩三分地上，她家说了算。”
“另外两家士绅加起来占了三成。”夏灵掰着手指一五一十地禀报道。
宋宁微微皱眉：“三家就占了九成？剩下的那一成呢？”
“剩下的一成是镇上农户的自耕田。”
宋宁靠回椅背，脸色十分之难看：
“乾朝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啊，这些地主不杀留着干什么？”
一个镇子的九成土地尽归三家士绅，这些人还不用服劳役。
至于交税，有功名的地主会免除相当数量的田亩税赋，按大乾律，九品官便可免税千亩。
而剩下那些没法挂在功名底下的田，她们便会将税赋尽数摊派到佃户头上。
佃户交了地租之外还要代地主交税，辛苦一年到头来连口饱饭都未必吃得上。
而这一成土地上的农户和佃户，还要承担许多赋税和辽饷的加派。
国库真没钱啊，农民也没钱啊。
夏灵点了点头：“不错，不过我打听的时候也听说了，那几家士绅虽说田多，可日子也并不算太好过。”
宋宁颔首：“我料想也是如此。”
“东南之前在打仗，唐璇筹措军费，派下去的官员层层加码。”
“这些士绅虽然田多，可官府找她们要钱要粮，她们也得往外吐。”
“一边被官府敲打，一边又舍不得从自己身上割肉，便只能往佃户头上摊派。”
官府下来收税，既要完成任务又要从中揩一层油水，佃户和农民这点田，能刮出什么油水来？
宋宁站起身来，将衣襟整了整，声音忽然变得冷淡：
“走，带我去见见这个邹家最大的地主。”
“顺便把另外两家也叫上，就说北方来的赵家大少爷，想跟她们谈一笔生意。”
“若是不来的.......”
他偏头向慕清玄一眼：
“你直接拔剑便是，我倒要看看，有几个人敢不来。”
秦君玥在金陵撑不了多久。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在这荆云镇扎下根来，打下一片能够接应秦君玥的根据地，然后聚拢足够的气运来治妹妹的病。
## 178章 家奴可行？
“见过赵大少爷，不知您此番光临，所为何事？”邹琨迎出正厅，当先拱手作揖。
她是个身条干瘦的女人，颧骨微凸，眼窝微陷，一双三角眼却精光四射。
身后七八个家奴垂手侍立，显然是她平日里带在身边壮声势的。
宋宁拱了拱手，嘴角挂着一抹笑意，在夏灵的搀扶下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径直走到正厅上位坐下。
“我今日是代家里人南下，来你们荆南地面置办些产业的。”宋宁轻咳两声，声音不疾不徐。
邹琨小心翼翼地在他下首落座，身子微微前倾：“赵少爷要置办产业，那真是来错地方了。”
“您看看我们这荆云镇，除了这方水土和地里刨食的人，哪里还有别的产业？都是田地和庄稼人罢了。”
“这田地和人，哪有人舍得卖的？”她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宋宁的神色，见他面上纹丝不动，心里越发没了底。
在她们这等乡下地方，土地便是命根子，不管是小门小户还是百年望族，不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谁也不会动卖地的念头。
宋宁微微一笑，语气随和：
“你名下那么多地，也不舍得卖几亩出来？”
邹琨笑得愈发干涩，搓了搓手道：“赵少爷您有所不知，荆南地面上像我们这样的镇子多的是。”
“往北走有武昌，往东走有蕲春，哪个不比我们这小小的荆云镇强？何必非要往我们这儿来呢？”
“等等再说。”宋宁将茶盏往手边几上轻轻一搁，语气依旧平淡。
“等另外两家的人到了，一并谈，咱们先聊些别的。”
邹琨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月白锦袍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他身后那位抱剑而立的青衣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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