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夏霜夏霜,这是公子给你的。”
夏霜正抱着剑倚在墙边,闻言抬起头来,轻声问道:
“什么?”
“契约单呀,新的,你快签了吧,公子亲口吩咐的。”
夏灵将契纸塞到她手里,双手负在背后,笑容满面,期待地眨了眨眼。
夏霜接过契纸,上下扫视起来。
她自然是识字的,目光在那一行行端正的小字上来回逡巡了片刻,秀眉微微蹙起,抬起头来直直望着夏灵:“你写的?”
“对啊,我们都签了,新来的那几个也签了。”夏灵拍了拍自己柔软的胸脯。
夏霜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又将契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她站起身来,将那张薄薄的纸往空中轻轻一扬。
夜风卷过,白纸在风中摇摇晃晃地翻飞,似要飘向远方。
她手疾眼快,反手拔出怀中长剑,剑影凌乱如霜,空中银弧乍然绽开。
只听得清脆之声,那张契纸眨眼间被斩得四分五裂,碎纸片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这个,不需要了。”夏霜收剑入鞘,伸手接住最后飘落的一片碎纸,夹在指间淡淡说道。
夏灵嘴角扯了扯,瞪了她一眼,轻哼一声:
“地上的纸屑自己扫!我才不替你收拾。”
说罢她抬脚便走,蹦蹦跳跳,口中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粉色衣摆在身后轻轻摇曳。
“等等。”夏霜几步追了上去。
“干嘛?”
“你在,跟他,干嘛?”夏霜出声问道。
她直直地望着夏灵的眼睛,那张冷冰冰的俏脸上写满了认真。
想起白日里推开门时看见的那一幕。
公子和夏灵面对面挤在一张椅子上,夏灵双腿缠在公子腰上,手臂勾着他的脖颈,两个人贴得几乎没有一丝缝隙。
她在做什么?为什么公子抓着她的颈带?
“你管这个做什么?”夏灵美眸细眯,抬起下巴,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想,知道。”
“等我以后告诉你。”夏灵哼哼两声,蹦蹦跳跳地走了。
自己都还没尝到那一口呢,为什么先告诉姐姐?
她跳了几步便消失在拐角,只留夏霜一个人抱着剑站在原地,微微蹙着眉,一头雾水。
深夜。
宋宁独坐于新置的书桌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他托着脸,思绪飘远。
以后土地要怎么分?一户抽多少丁?募来的兵粮饷从哪出?
士绅那边邹琨已在替他啃另外两家的骨头,可啃下来之后呢?
秦君玥此刻身在何处,金陵还撑得住吗?
倘若官兵追来,这荆云镇背靠大山,撤进山里固守倒是能顶一阵,可是不是该早做些准备?
他正凝神想着,门口忽地响起叩门声。
“公子。”是夏霜的声音。
“进来吧,怎么了?”宋宁支起腰。
门被推开。
夏霜跨过门槛,反手将门扇轻轻合拢,背倚着门板站了片刻。
她今夜未着惯常的青色外裳,只穿了一件极薄的青绸寝衣,衬得那张冷艳的面孔愈发美丽,一头青丝披散在肩上。
腰间空落落的,那柄软剑今夜没有带来。
“我想,做事。”她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书桌前。
“嗯?你想做什么?”宋宁微微一笑,撑着下巴望向她。
这丫头今日倒是开窍了。
他对夏霜一直存着期望,武功这般高,又是从小养在身边、知根知底之人。
日后局面铺开,他打算让她做亲兵统领,或是掌一卫之兵,专司护卫与缉拿。
像锦衣卫指挥使那般,统领所有锦衣卫。
“白天的。”夏霜紧紧盯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什么白天的?”宋宁困惑地偏了偏头。
夏霜不再解释。
她大步上前,学着夏灵白日的模样,整个人面对面地压进椅中。
两条修长有力的腿穿过椅侧的空隙,紧紧缠住宋宁的腰。
她的双腿比夏灵结实许多,常年练武让腿侧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富有弹性。
此刻缠在腰上便像两道柔韧的青藤。
她的小腿肚子贴着他的后腰,稍稍用力便将他箍得动弹不得。
“你.....你这是干什么?”宋宁不可思议地问道。
她的脸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那双清冷如深秋潭水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头满是认真的困惑。
“这就是你说的,想做事?”宋宁咬紧了牙,问道。
不好,我的小霜被带坏了。
## 183章 好久不见
“嗯,奇怪。”夏霜困惑地蹙起眉头。
“不知道,告诉,我。”夏霜重新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眼睛,求知欲深切。
她的手握得极紧,非要参透其中的奥妙不可。
宋宁心中暗自叫苦。
这算什么事?这群人把他好好的小霜给带坏了!可偏偏夏霜又什么都不懂。
对于这男女之事,他确实从未教过她。
教夏灵和夏霜识字读书时,他刻意避开了所有涉及这方面的内容。
他总觉得这些事不必特意去教,随便翻几本通俗小说或是市井流传的小人书,大抵也就该懂了。
人之本能嘛。
夏灵那丫头定然是没少偷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书,可夏霜当真就是什么都不懂。
她只一味地练剑,日出而练,日落而歇,所读的书也全是他亲手编的那几册蒙学课本。
除此以外,再没有翻过一页旁的。
宋宁这一刻忽然明白什么叫因材施教了,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夏霜那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宋宁,跨坐在他腰上。
“停停,让夏灵去教教你,好不好?”宋宁按住夏霜纤细的腰肢,温声劝道。
夏霜垂下眼帘,轻轻撇了撇嘴,低头摆弄着自己那只小手:
“她坏,不告诉,我。”
“那你去问问小露,她是知道的。”
宋宁俯身轻轻揽住夏霜,将她整个人从自己身上抱起来,调换了一个位置,让她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怀中。
她的身子并不重,虽常年习武,骨肉却匀挺修长,窝在他怀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雀儿。
“你讨厌我了吗?”
夏霜猛地扭过头来,直直地望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浮现出不安。
宋宁怔了怔。
他又一次听到她说出这般连贯的话。
莫非只有当情绪真有所波动时,她才能说出流利完整的话语来?
“没有,我没有讨厌你。”
“只是有些事,眼下我没法跟你讲清楚。”
“去问问小露,等你懂了就知道了。”
“我不能趁你什么都不懂的时候瞎说乱来。”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温和平缓。
“哦。”夏霜从他膝上跳下来,弯腰穿上了方才蹬掉的那只绣鞋。
她站起身整了整微皱的衣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小声地说道:
“我不签,那个,怪怪的。”
说罢她迈开腿,大步跨出门去。
今夜她要去旁边的屋子里,跟夏灵在一起睡。
宋宁独自坐在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将盲杖摸到手边,拄着慢慢往卧房而去。
“不要把我的小霜带坏啊。”
——————
残阳如血,映在江面上碎成千万片殷红。
折断的旌旗半浸在浅滩里,破布上那个“楚”字被泥水糊得模糊难辨。
溃败之兵三五成群地沿着江岸往南而行,有人拄着断了头的长矛一瘸一拐,有人用破布缠着头上仍在渗血的伤口。
秦君玥骑在马上,玄甲上溅满斑驳的血污,左肩一支箭杆已被她自己挥刀削断,箭镞仍嵌在甲缝之中。
她右手仍握着那杆长枪,枪尖朝下,枪缨已被血浸透。
“姐,停下来清理一下伤口吧。”秦思莞策马跟在她身侧,看着她肩头那截断箭,满眼心疼。
她们在金陵城西中了韩沉壁的埋伏。
那一仗打得极惨烈,前有伏兵,后有追兵,两侧山坡上的滚木礌石如雨而下。
秦君玥一马当先,硬是顶着箭雨冲在最前头,手中长枪如龙,连挑带刺杀了数个敌将。
二品武者的威势在那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竟生生将韩沉壁精心布置的伏击阵撕开了一道缺口。
韩沉壁被她那不要命的打法惊得连退数里,方才稳住阵脚。
这要是主帅被斩杀了,可真算是丢人丢大发了。
“不,还没有彻底脱离险境,此处不知还有多少官兵。”秦君玥强撑着说道。
她扭头望去,身后那面曾高高飘扬的楚字大旗,此刻被人胡乱扛在肩上。
旗面被火烧了几个大窟窿,皱巴巴地耷拉着,像一块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破布。
她收回目光,忽然将长枪往空中一举,内力灌入喉间,声音如沉雷炸开:
“你们怎么都是这副模样?!我不是没死吗!”
“你们也都看见了,韩沉壁手下的兵,如今早就不是当初剿灭梁王时那般精锐了!”
“这乾王朝已是日暮西山,等到下一回,我亲手打败她们的军队!”
秦君玥转身,大声地鼓舞着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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