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月春
众将被她这不要命的打法吓得齐齐后退,哪里还敢上前阻拦。
她趁机带着秦思莞等人朝西南角猛冲而去,长枪翻飞之间又是数人倒地,硬生生将那道本就松动的阵脚撕开了一道口子,残兵趁势蜂拥而出。
那姓赵的副将眼睁睁看着秦君玥冲了出去,转头对杜曲静怒斥道:
“杜曲静!我一定参你一本!我会跟陛下参你,你故意放走了秦君玥!”
杜曲静捂着肩上仍在汩汩流血的刀口,反口骂道:
“放你的屁!老娘被她砍了一刀,你眼睛瞎了?!”
“倒是你,你从头到尾畏缩不前,你离秦君玥有一丈近吗?”
“你跟她交过一刀吗?我倒要看看,到时候陛下是信我这断了一臂的伤兵,还是信你这缩在后头的孬种!”
她不再多言,捂着肩头翻身上马,径自回营疗伤,命其余将领继续追击。
那赵姓副将脸上愠怒,对自己的人马,怒声道:
“追,便是追到江夏郡,追到乡镇上,也要给我拿下秦君玥!”
可战场上有时就是这般,士气一散,便是兵败如山倒。
方才那一番交战,主将受伤,阵脚松动,秦君玥又已突围而出。
再想追上,便已是不能了。
## 185章 消失在黄昏尽头
宋宁这几日除了静候邹琨那边的佳音,又盘下了镇上另一处大宅院,命人将几间正房打通,改成了一间极宽敞的学堂。
桌椅条案一应置办齐全,墙上糊了新泥,窗上换了新纸。
“你们几个,跟这些孩子一起学。”宋宁将宋露、小茉还有那几个新来的小侍女一一叫到跟前,叮嘱道。
他拍了拍宋露的肩膀,语气郑重:
“命令你当一期班长,好好干。”
“公子,我都多大了.......”宋露盯着脚面,扭扭捏捏地说道。
每日清晨,这学堂里便坐满了镇上的孩童,男男女女,蹦蹦跳跳地跑进院子。
宋宁已在镇子上张了告示:七岁以上,十二岁以下,不论男童女童,一概免费来识字上课,管一顿粗饭。
可每日又设有随堂测试,若是谁不打算识字,只想混顿饭便走,饭菜一概减三分之二。
宋宁这几日跟小茉和小苞聊过几句,才发现她们当真是一个字也不识得。
这怎么行?若是整个镇子的孩子都不识字,日后他这个根据地要靠什么人来撑?
这消息传到邹琨耳朵里,她坐在自家厅堂中端着茶盏摇了半日头,忍不住啧啧感慨:
“作孽,五谷杂粮,白花花地撒给穷鬼了。”
学堂所用的字帖和蒙学课本,全是宋宁亲手编的。
他自领了校长一职,无事便坐在学堂后头,听着夏灵站在前头给满堂孩童讲课。
她声音脆亮,一笔一画地教着横竖撇捺,那模样竟让宋宁生出几分恍惚来。
当年在宋府小院里,是他坐在书桌前,一字一字地念给夏灵听。
如今夏灵又代他站上讲台,把那些字句教给底下一张张陌生稚嫩的面孔。
小茉和小苞几个人虽早已过了启蒙的年纪,也被他按在学堂最前排,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头学起。
抽查功课的事,宋宁交给了宋管家的女儿宋画。
宋画也乐在其中,每日夹着一叠默写纸在学堂里踱来踱去,活脱脱一个小先生的架势。
“你怀里揣的是什么?掏出来!小小年纪不学好,偷饭是吧!”
放学时分,宋画一眼便瞧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正鬼鬼祟祟地往门外溜,怀里鼓鼓囊囊,两只手紧紧捂着。
“过来!”
宋画几步追上去,一把按住那女孩的肩膀,怒气冲冲地扯住她的袖口。
“偷东西!你还要不要脸了?”
那女孩拼命扭动身子想挣开,却怎么也挣不脱宋画的手,只是死死地抱着怀中物。
宋画低头一看,是几块蒸熟了的芋头,还有粗粮。
宋画扯着那女孩往学堂里走。
那女孩被她拽得踉踉跄跄,两条瘦腿磕磕绊绊,却始终死死搂着怀里的东西。
宋宁听到动静,从后头的竹椅上缓缓站起来,揉了揉隐隐泛疼的眼眶。
“怎么回事?怎么了?”他偏过头,朝向门口的方向。
“这孩子偷吃的!我们这里每天只管一顿饭,她还要偷!”宋画双手叉腰。
那女孩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宋宁眯着眼看了好一阵,声音放得温和:
“说说看,为什么偷东西?”
那女孩的眼眶里泛起泪光:
“拿回去,给娘亲和妹妹弟弟吃。”
“弟弟妹妹没有来上学吗?”
“一个六岁,一个五岁。”她垂着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宋宁沉默了片刻。
他定下七岁以上的规矩,原本是为了日后方便管理,提前框定一个大致范围。
可如今才刚开学堂,他手里连户籍册都没有,五岁的孩子被大人领来说七岁,也没有人会去查。
这种事定然有人干,但他眼下也不打算管。
宋宁低下头,望着那张模糊的小脸,又问了一句:
“你是吃不上饭了?还是贪心?”
那女孩仍旧低着头,一个字也不肯再说,只盯着自己那双破烂的鞋。
宋宁眯起眼,弯下腰,伸手凭感觉去摸了摸她的鞋面。
指尖触到的布料又硬又薄,脚趾从其中一个破洞里探出来。
他缓缓直起身,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
“这饭你带回去,光这几块怎么够?再多拿些。”
“明天把你弟弟妹妹也领来,一块儿吃饭。”
那女孩猛地抬起头来,眼泪婆娑地望着他。
她看见一张清俊的面孔正微微俯向她,那双白色的眸子里什么也映不出来。
“但有一条,你得带我去你家看看。”宋宁将手从她头上收回来。
那女孩重重地点了点头。
夏霜扶着宋宁,一行人跟着那女孩出了学堂,穿过镇子,沿着一条泥泞的小路走去。
远远便望见一座破旧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稀稀落落。
门口两个小孩正扒着门踮脚张望,一个更小的女孩,一个还要更小的男孩,脸上脏兮兮的。
他们远远看见姐姐回来了,便撒开腿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腰。
那女孩蹲下身,从怀里将那些尚带体温的芋头和粗粮一股脑地塞进弟弟妹妹手里。
两个孩子欢欣雀跃,捧着芋头连泥都顾不上剥便往嘴里塞。
宋宁的脸色却是沉若滴水。
他大步跨进屋内,迎面便是一股混着药味与霉味的浊气。
一个女人正半躺在床上,听见脚步声慌忙撑着床板想要下来。
她的左腿从膝盖处齐齐断了,只用几块破布胡乱缠着。
她手足无措地望着眼前这位衣着光鲜的年轻公子,下床走了一阵,嘴唇哆嗦:
“您……您是那位赵公子吗?我……”
她说着便要翻身跪下去。
宋宁连忙抬手止住她,看见她摇摇晃晃的光影,便问道:
“你这是怎么了?”
“我吗?”女人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残腿,惨然一笑。
“被打断的,邹琨要并我的地,我不肯,就成了这副模样,被迫还是并了地,价钱压得低。”
“后来又拿孩子来要挟,逼着我把几个小的送到她家去做家奴。”
“我不肯,她便隔三差五派人来欺负。”
“我硬是没敢跟她借一粒粮食,我若借了还不上,那几个孩子就当真成了她的家奴了。”她硬气地说道。
“收成呢?分成怎么算?”宋宁的声音变冷。
“分成是四六,我成了她的佃户,她拿六,上面派人的时候她还会再往上加。”女人搓了搓枯瘦的脸,声音疲惫。
“这镇子上凡是种她家田的佃户,没有一家是不欠她粮的。”
宋宁负手站了片刻,直直地朝向那女人:
“像你们这般的人家,镇上还有多少?都给我找出来。”
“当家奴的,被人卖了还债的,被邹琨那些士绅强并了田地过不下去的,统统让她们来找我。”
那女人怯怯地望着他,久久不言,只是垂着头,手指揪着破烂的被角。
宋宁等了片刻,见她始终不说话,抬手指着她的鼻尖,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我再说最后一次,把人统统给我找来。”
“我日后替你们做主,你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你怕什么?怕造反?还是怕邹琨再派人来打断你另一条腿?”
“你尽管放宽心,我不会连累到你的孩子。”
那女人嘴唇颤了又颤,还是没有说话。
宋宁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丢下一句:
“我给你一天时间。”
“为了你的孩子,好好想想。”
那女人望着那道清瘦的白衣背影消失在门外。
出了那扇破败的屋门,宋宁脸上冷硬如霜的表情顷刻间便化作了温和的笑意。
他蹲下身来,伸出手在那三个孩子的发顶挨个摸了摸。
“明天你们三个都要去学堂。”
“去学字,去吃饭,听见了没有?”他笑着收回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他也没有问她们的名字,不需要知道名字,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
三个孩子望着那道白衣身影在青衣身影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夏霜扶着他的手臂,青色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淡成一道模糊的剪影。
那小女孩忽然放下怀中尚存余温的芋头,不顾身后娘亲倚着门框的低声劝阻,撒开腿便跑了出去。
她沿着那条泥泞的小路一直跑,一直跑,跟在那道白衣身影的身后。
他走了一路,她便跟了一路。
她不敢靠得太近,怕被他发现,又不敢落得太远,怕跟丢了。
直到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将那条小路上最后一点金色的余晖也吞没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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