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哪里的话,随时欢迎你再回来。话说我最近摸透了出神的法子,在临走之前,你我不如再逛一遍泰山的盛景?”
“你能出神了?”
“堪堪可以。”
方洞天一听,欣然应下。
一人一狐凝神敛气,魂体轻飘飘离了躯壳,随山风悠悠荡荡,漫行在岱宗的峰壑林泉之间。
闲逛一会儿,陈若安行至溪畔的石隙处,忽然撞见了一簇野菊,嫩黄花瓣沾着晨露,开得清逸动人。
“这花性微寒,能清热解毒,是降火气的好物。”
方洞天看了眼,颔首轻叹:“若能降心火,那便再好不过了。只可惜我临行在即,没功夫入山采摘。”
“嗯···”陈若安想了会,移靠过去,悄悄抬袖,指尖拂过了微凉的菊瓣。
方洞天不知道狐狸在做什么,抬头看眼天色,低声催促了声,一人一狐便收了魂体归身。
“竟然真的要走了。”
方洞天低声感慨,一路同行的长辈早在道路下等候多时。
“方道长,愿你此去有山风护佑,前路平安顺遂。”
陈若安拱手作别,先递过一枚狐形坠子,又将一捧野菊往他掌心一塞,清浅的菊香裹着山野之气,绕着二人周身轻轻漫开。
方洞天失神许久,才惊诧道:“你从哪里摘的野菊?”
“方道长没空采摘,狐狸只好代劳了。”
“嗯?”
方洞天高举野菊打量,不知是否是山间所见的那一簇,可倘若是,岂不是意味着狐狸能出阳神了?
他细想片刻,只哈哈大笑:“你这狐狸定是事先藏好了野菊,之后托口出神观山,好戏弄于我。”
“狐狸果真天性狡猾,该说你不愧是张之维的好友,简直是物以类聚。”
陈若安没接话,笑着将伞一收,再度拱手:“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方洞天下山离去了。
同行师长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开口关切了几句,最终只换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唉,年轻时不要遇见太过惊艳的人,亦不要遇见太过惊艳的狐狸。
“我呀,要好好努力了。”
第37章 这一把高端局
扁头道长走了,三位坤道也走了,泰山脚冷清寂静,许久无行人,狐狸的仙府在入夜之后,也只余下一股幽森鬼气。
陈若安深居傲徕峰的邀月仙府,耳畔总时不时撞进几声炮响,钝重的声响穿林越壑,搅得狐心绪难宁。
战场似乎一日比一日迫近,外界的兵戈嘈杂,连静心修行的清境都难守了。
山中无人,香火冷落,苦守下去不是办法。
陈若安张口引动一缕阴炁,唤五鬼立在阶前,沉声道:“仙府既成,我近来修为也逐渐精进,当初许给你们的承诺,也到了兑现之时。”
“你们分别来自何方?我带你们走一遭故土。”
五鬼相视一眼,齐齐跪地叩首,周身阴雾微颤,满是感恩戴德,却无一鬼敢开口应答。
陈若安眉梢微挑,问道:“怎么了?”
五鬼中的老大颤声回禀:“回主子,我等心中恐惧啊!”
“如今外面战火连天,我们远离故土已有数十年,谁晓得回去后,家人和故土是何等模样?”
五鬼不是什么“近乡情更怯”,是根本不敢面对破碎的现实。
“回去看一眼,了却一桩遗憾。你们总不能今后都以阴鬼的状态过活?”
陈若安拍了拍鬼老大的肩膀,说:“当大哥的做个榜样。”
“那不成。”
“为什么?”
“我老家在蜀地。”
“···”
确实远了点,差不多横跨了一整个的中国了,这得借助几级大狂风才能飞过去啊。
陈若安挨个过问,五鬼之中唯老四的家距离泰山最近。
鬼老四生前名为蒋贵,和余下四个弟兄不同,他是个得炁的异人,精通探穴寻脉的本事,同样懂一些风水布局。
蒋贵家在姑苏城郊的一处乡野,留有一后,是个模样憨厚的男子,算起年纪,现在也已经为人父了。
“姑苏嘛,是个好地方。”
三日后,陈若安腾云御风,掠过长空,一路往姑苏城而去。
待敛了炁息落地时,已是夜阑。
夏夜风软,卷着田间荷塘的清润荷香与田垄的草木气,蛙鸣在夜色里此起彼伏,衬得郊野更显幽静。
天边悬着疏星,淡月浸在薄云里,清辉漫过阡陌田埂,偶有流萤点点,绕着塘边蒲草轻飞。
没有被战火波及的郊野,还能看见如此温柔的夜色。
“主子,我家得往前走,还要很久,但我实在不敢要您飞过去了。”蒋贵的阴炁缠绕狐狸身侧,有点惶恐地说道。
陈若安依着蒋贵的指引,踏过塘边的湿地,往村落行去。
没过多久,风中的荷香被一股浓烈的腥气盖过了。
“好香的···呸,好浓重的血腥味。”
陈若安鼻尖轻嗅着,循味找去。
夜色深处,只望见几点零星的灯火,在死寂里忽明忽暗。
待走近了,眼前是一副惨状:村舍的柴门尽皆大开,歪扭着挂在门轴上,窗棂断折破烂,庭院的竹栅栏断成数截,东倒西歪散在泥洼里。
地上,死尸遍地。
老弱妇孺,青壮汉子,或倒在院门口,或蜷在墙根下,暗红的血浸透了门前的青石板,漫进泥地凝成暗褐,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你先别急。”陈若安察觉蒋贵的异常,出声安抚,顺带检查了一下尸体的伤口。
尸体的破损处很奇怪,是硬物洞穿的孔洞,但又不像是枪击,更有几个死者,是被活活勒死的。
“主子,这不会是···不会···”蒋贵凑不出半句整话。
陈若安摇身一变,化为人身,将伞撑开置于身后,他又听见一阵突兀的鼾声。
震天响的鼾声从一间飘着残腥的灶房传出,推门而入,灶火早熄,油污混着血渍凝在灶沿,墙角的柴草堆上正蜷着一个汉子。
那人生得魁梧壮硕,眉眼间凶神恶煞,口鼻间吐着粗重的气息。
陈若安目光落去,可先入眼的却不是他狰狞的脸,而是缠满周身的缘线。
铺天盖地的孽缘之线,交织如毒蛇缠缚,绕遍他的四肢、躯干。
这种局面是陈若安第一次见。
根本无法想象,一个人究竟要对这世间抱着何等刻骨的敌意,揣着怎样滔天的杀意,才能让自身的因果缠结到这般地步,成了狐狸眼前这副难以形容的诡异模样。
陈若安没时间来得细思,运炁于掌心,显露真形的狐爪朝男人撕去。
罡风皱起,男人似有感知,翻滚躲避,从酣睡中恢复了清醒。
“扰人清梦,我看你是活够了!”
男人单手向前,刚想施为,却见油纸伞下一副狐媚脸儿,立刻咧嘴笑道:“死活不急,你先陪大爷玩玩,让大爷好好爽一爽。”
嗝~
蒋贵不敢动怒,低语道:“主子,你的纸伞法器貌似失灵了。”
“不是失灵,是这伞根本奈何不了他。”狐狸收伞入腹。
该说自己是倒霉还是幸运呢,下山第一遭就能遇见这般凶名赫赫的大人物。
那人头顶光秃,丑陋无比,裸露的腹部和腰间有不少的空洞,圆孔旁是藏青色的符箓图纹,几根机械制的长鞭缠在腰间,蛇一般扭动着。
一个“全性”恶人都坦言承认的大恶人,前几年屠杀师门“墨筋柔骨”一脉,身怀符箓、机关的双料大宗师——“白鸮”梁挺。
此人幼时因面相丑陋,遭受过非人待遇,手段学成后便开始了疯狂报复,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一生恶贯满盈,可奈何手段过硬,令一众仇家束手无策。
“我说,你过来陪我玩玩。”
“我是男的。”陈若安郑重声明。
“没差,长得好看的都没差,一些唱戏的戏子,我又不是没糟蹋过。”梁挺一副醉醺醺之态,稍一晃神,察觉到狐狸散发的杀气。
杀气和蛊惑人心的异香结合,反让这双料大宗师心生不适。
“算了,缺胳膊少腿没关系,能用就行。”
唰!
梁挺抬手一挥,背后的机关极速射出,朝陈若安袭去,机关“触手”一缠,没抓住任何东西,只见一只狐狸轻巧跃动,顺滑地从缝隙中逃脱了。
“哟,还是只狐狸精,嘿嘿嘿。”
陈若安跳远了几步。
为什么上来就要打宗师级的高端局啊?
还笑得这么恶心···
狐狸从未有像今日这般想念张之维。
第38章 本座是狐,不是臭鼬
陈若安习惯在开打前发动“场地魔法”了。
狐嘴一张,行云布雨。
星垂平野、月涌清天的温柔夜,一眨眼成了阴风卷地、晦暗无光的凶煞天。
梁挺仰起头,阴湿的水汽粘附在肌肤,几道水流延顺手臂和腹部的孔洞,缓缓钻入体内。
墨筋柔骨一脉,是以符箓绘制纹路,强化筋骨皮肉,同时为机关改造提供基础,藏于体内孔洞的机关造物刚柔并济,如灵蛇一般敏捷。
“雨水?你以为我是谁?还真是把我看扁了啊。”
机关造物极其厌恶阴湿的环境,掺杂了狐狸异类炁息的雨露,更是容易影响符箓和机关的运转。
可这仅是对普通的机关师来讲。
对十几岁被捡入师门当杂役,不足三十便屠戮满门的妖孽来说,掺杂狐狸之炁的雨雾,还奈何不了梁挺。
唰!
梁挺足尖点地,穿梭雨雾,一身“柔骨”机关自四面八方发动,不留死角的袭向狐狸。
陈若安一一避开了。
狐身孱弱,是低情商的措辞,高情商的人一般会说纤薄灵活,狐狸能轻松将头扭到身体后方,能蜷缩成一团钻进狭小的树洞和石缝,甚至能在奔跑中九十度急转。
狐身的柔韧度不仅远超犬、狼,更比同体型的猫科动物优秀。
梁挺只见水雾中的狐影蹦来跳去,跃至空中摆出千奇百怪的姿势,像是跳舞,又像是在嘲弄。
“区区一只畜生!”
轰!
梁挺双手聚力,抱拳捶地,细密的碎纹如蛛网般散开,碎石和水滴四溅飞射。
他本想借助地形破碎摧毁狐狸的落脚点,限制其行动,可这位“全性”大恶人没想到,狐狸居然会御风飞行。
唰~
陈若安居高俯视,听腹中四鬼说道:“主子,这人和以前遇见的家伙都不一样,经验丰富,出手狠辣恶毒,是一个嗜杀无度的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