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指节发白
道士们的掌声更加热烈了。
张静清背手于后,走进场中,看陈若安的眼神中全是赞赏。
狐狸啊狐狸,干得漂亮!
张静清摸了摸张之维的脑袋,欣慰道:
“之维啊,今日这场比试无关胜败,但我要你记在心里。”
“道途并非孤行,修行本是同修。能得志同道合者为侣,携手共进,彼此砥砺,互为镜鉴,互促精进,乃是修行之大幸。”
“有缘当珍之重之,为师希望你们能够于切磋中长功,于共勉中成道。”
张之维稍稍抬头,平日里被打骂习惯了,这猝不及防的长辈温柔,还真挺不适应的。
“师父,你我都一把年纪了,你这样真挺酸啊。”
“再说了,我可没输呢。”
张静清闻言换了脸色:“竖子无知,都说了胜负不重要!”
刺啦!
天师蓄了一发雷霆,就要朝张之维劈去,陈若安见状,立马一跃,生怕被波及了。
可没等跳开,狐狸的两条后腿被张之维拉住了。
“还想逃?”
狐狸待在旁边,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啊,师父再暴躁,也不能雷劈上山的客人呐。
“嘿~”
狐狸眉眼一弯,露出令张之维不适的诡异笑容,很快,狐狸的笑成了一块木头的弯曲木纹。
张之维提了提“狐狸”,发现它成了半截木头墩子。
没有修成金遁,反而会木遁吗?
阴狐狸!
糟!
张之维丢掉木头,身体后仰,下巴一缩,双手高举过头顶:“师父,您看我还有机会吗?”
“没了。”
张静清袖袍轻扬,指尖引动一缕雷芒,朝张之维劈去。
张之维身形一晃,慌忙闪身逃窜,雷芒擦着他道袍落在青石地上,溅起几点碎光。
“敢跑了,也算有点长进。”
张静清转眸望向狐狸,眉眼间藏着温和笑意。
“金溪的狐仙庙果然灵验。想来贫道区区三炷清香,不够恩情了。”
狐狸应道:“天师客气了,不过我确实有一事相求。”
“何须说求,只管开口便是。”
陈若安问道:“不知这龙虎山中,哪一座山峰最易接引天上月华,适宜拜月修行?”
狐狸快要累得歇菜了。
···
夜色漫上了龙虎山,千峰尽染清辉,月华如练,漫过了黛色的峰峦,在崖壁之间缓缓流淌。
陈若安盘坐月下,同修“拜月法”与“玄阴护命”,月华与山雾相拥,人身和狐身同样变幻着。
“狐修两年,抵不过人修二十年,倒是合情合理。问题这人身,也太过虚浮了。”
“人身难得,人身难得,为何狐类没有单开一脉的传承呢?”
“笨蛋苏妲己,笨蛋涂山氏,笨蛋胡天祖···”
陈若安低声絮叨着,却听身后传来一句轻语。
“你为什么要骂狐类?”
陈若安回头望去,月色浸满了林间,一棵古树下静卧着一只雪白狐儿,它皮毛莹白胜雪,尾巴柔顺蓬松,眼尾之中,更是凝着一股浅浅的媚意。
“单纯抱怨一下。”陈若安回道,“我没想到山中还有修行的同类,你叫什么名字?”
“白仙儿。”
陈若安目露惊奇,继续问道:“你是狐仙堂的黄狐仙之女,小白仙前辈?”
“以前不是,现在是。我被这里的香火牌子捆住了。”
第79章 香火与雷劫
“什么叫被香火牌子捆住?”
陈若安疑惑地问,那白狐目生悲切,跳跃着消失在了月夜。
第二天,陈若安来到龙虎山的狐仙堂。
这里青瓦覆苔,朱扉半掩,阶前被道人们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神龛里摆着一黄一白两个狐仙神像,台前灯火摇曳,残香轻绕。山外秋意已经很浓了,偶尔会有远声飘来,古堂内唯余清寂与尘香。
由于一些新的思想浪潮兴起,很多人从封建神学中解脱,哪怕是这龙虎山的狐仙堂,也逃不过香火冷清的结局。
这狐仙堂啊,比不过陈若安的村落小庙。
“怎么跑这里来了?”张静清从门外走进,“你对供奉的狐仙感兴趣?”
陈若安回道:“昨夜我遇见一只小白狐,她说是台上的小白仙,又说曾经不是,我不解其意,便想来看一眼。”
张静清找来一蒲垫盘坐,见狐狸感兴趣,就说起了一些狐仙的传说。
龙虎山狐仙堂所供奉的黄、白二狐仙,渊源可溯至北宋。
相传虚靖天师在山中修行时,见一只怀孕的黄狐遭天雷劫难,便心生慈悲,以道法为其求情渡劫。
黄狐应劫后存活,感恩立誓,皈依道门,潜心修善,而它诞下的那只灵秀白狐,就是小白仙。
母女二狐一心护道,常暗中助天师府祈雨解旱、安境护院,灵迹屡屡应验。道门与乡民感念其德,便在龙虎山中建起狐仙堂,塑黄白二狐的仙像供奉,香火绵延数百年。
···
“故事就是这么一个故事,流传过程中少不了后人编撰。增加一点传奇色彩,在传播过程中就显得更加唬人嘛,老伎俩了哈哈。”张静清毫不忌讳地说着。
陈若安朝旁边看了一眼。
怎么感觉这话从天师嘴中说出,就那么的奇怪呢?
“那昨天的小白仙是怎么回事?”
张静清凝视香炉中的灰烬,解释说:“香火,对你们这些修行的小兽来讲,存在无法抗拒的吸引力。那一只白狐本是得炁的野狐,被香火吸引,留在了山中。”
“在我们看来,香火是世人敬神的诚心愿力,是天地认可的正统功德,只归受敕封的正神、护法享用。这白狐没有上天给的名分,没有济世功德,却私自窃食香火,窃夺世人福缘,犯了偷盗僭越之错。”
“我本想处理,可这小狐遭了白仙信仰的侵蚀,偶尔也下山行善。久而久之,我便不那么在意了。”
“强占牌位被反噬了?”陈若安根据张静清的话梳理了一下。
这世间,正统仙神的香火不是那么容易偷吃的,这和“神格面具”很像。
神明承担的信仰和愿力越深厚,力量便越强大,同时扮演者遭受神格侵蚀的风险也越大。
要是找不到与现实的接口,一些巫优容易犯认知障,在神格扮演中彻底迷失。
小白狐是偷吃香火,被人们对“小白仙”的信仰给缠住了,估计是最近新思潮大起,香火冷落,这才得以短暂地脱身喘气。
“香火和信仰,还真是奇怪的东西。”陈若安感慨道。
“谁说不是,香火让你感受欢喜愉快,使你贪图喜境,那就说明无法引你走上正道。等你哪天能平静面对了,也就不用理会香火带给修行的弊端了。”
“嗯。”陈若安嘴上应着,可他知道自己并非贪图什么过盛的“喜境”。
他嘴馋,香火很好吃,仅此而已。
在狐狸看来,修行中人餐霞饮露是怪事,喝西北风的家伙就更可怜了。
张静清又说,从香火处得来的能力,一定以生民愿力为参照,什么“神格面具”和狐类神通,几乎都遵循这一原则。
扮演齐天大圣的神格,手段超不出躲避三灾的七十二变;扮演秦琼,能力便是由“门神”这一概念衍生出的“矢量推力”,意在将一切灾厄迫害拒之门外;凉山百姓信狐狸是“春神”,所以陈若安能修得一点木行法术。
按照这种说法,要是有人给狐狸摆个邪淫祭祀,并发展成了某种信仰,一些祸端同样会落到狐狸身上。
精灵选择合作的对象,要尤为慎重。
陈若安点了点头,自己的牌位是用实绩脚踏实地干出来的,没那么多牵扯,幸亏当初没选个有名的山头鸠占鹊巢。
张静清掐算下时间,想起了一个日子。
“说起来,小白仙要应雷劫了。”
狐狸一愣:“我观白仙儿的修为不算太过高深,怎么就要应雷劫了?”
“雷劫没那么玄乎,具体要看你干什么了。你想的雷劫,源于修行的夺造化之举,所以‘道’要进行筛选,可小白仙不过是借雷劫洗濯狐身,弥补过错。”
“那你象征性劈几下不得了?”
“嘿嘿,贫道只会替天行道,可不会代天诛罚呐。不过基于小白仙这几年做的好事,我会写几道符箓,帮忙向天祈请。”
张静清笑着起身,对狐狸说道:“别担心了,你和小白仙想要的雷劫,根本就是两码事。”
你要遇见的雷劫,会更凶猛、更狂暴。
···
陈若安一直感慨前路无狐,可偏偏上天要安排这么一只探路的白狐。
白狐渡劫之日,墨色云团压得极低,滚滚雷霆自天际碾过,紫青色的电芒在云隙之间明灭。
小白仙犬坐山头,雪色皮毛被风吹得微扬,脑袋高高仰起,正对着空中的轰鸣。
张静清感念昔日情分,抬手写就几道符箓,诚心祈请。
轰!
一道粗硕紫雷轰然劈落,小白仙迎着雷向上去了。
白影在雷光中穿梭,山顶的道士们早看不清空中的光景,陈若安借助金瞳,看小白仙一腔孤勇,和雷电碰在一起。
很快,白狐哀鸣一声,重重坠地。
它的眉心溢出了乱食香火的浊气,可一身修为也淡烟般散进了山风。
待雷云散尽,白狐依旧是那只白狐,却再无半点灵慧,也没了引炁开智的迹象,彻底变回了山林间一只最普通的小狐。
“完了,还是成了?”
动物得炁不易,小白仙一身修为说散就散了。
陈若安静静注视着,不知是不是“物伤其类”,这场景让他产生一股凉得清浅的忧伤,那感觉很淡,像是炉香燃尽的余烟,等烟袅袅散了,会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怅然。
张之维双手拢袖,说道:“狐狸,兵劫未至,现在就考虑雷劫,还太早了。”
“这普天之下,何人不在应兵劫,一只狐狸能独善其身吗?”
兵劫,很快的事了。
“等你雷劫将至,我会帮忙向上天祈请。”
“静清天师的祈请,貌似也没成。”
陈若安回忆着之前的景象,这得修成什么水平,才能去躲避灾害,通过筛选,成功去夺天地之造化啊。
狐狸在规划修行的前路,张之维开始大言不惭了。
“要不你拖晚几年,说不定那时我的修为就远超师父了呢,一点祈请而已,算不得什么,上天肯定更愿意多卖给我几分面子。”
张之维双手抱臂,侃侃而谈,语气中说不尽的恣意洒脱。
可话音未落,方才散尽的天际异象竟骤然重临了,云气翻涌,雷音暗起。
“怎么还有雷劫,这又是谁要渡劫啊?”
张之维满心疑惑,身旁的师兄弟们早已溜得老远,陈若安纵身掠至百米开外的半空,远远避着。
糟,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