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酒16
于是他跟着老乞丐四处乞讨，渐渐地就发现这个老乞丐很是奇怪，他虽然生活的和别的乞丐一样，甚至比别的乞丐更像乞丐，但似乎拥有着很神奇的力量，就像那些异能者一样。
他心中升起了羡慕和好奇，也越发疑惑为什么老乞丐不用这样的力量来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好。
于是那天，某次老乞丐用神奇的力量帮助了别人却不索取任何报酬时，他终于忍不住的哭闹着，说自己肚子饿，说自己冷，说破纸壳睡得太硬，说自己想要吃那路边摊上的梅花酥。
——老乞丐告诉他，他们没有钱。
“那为什么不去讨呢？我们不付钱就可以了啊！我们不是乞丐吗？？”
年幼的他什么也不懂，就这样问出了最令老乞丐沉默的话——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为什么。
铁拐李虽是乞丐，但他从来不去乞讨。
他宁愿在垃圾桶里翻食物，也从来不去向别人乞讨——这或许是他，最后的尊严。
但是那时的吕洞宾并不明白......他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也就显得越发不懂事，直到，生了一场大病。
拥有神奇力量，却依旧对此感到束手无策的老乞丐只得带他回到了这座方壶岛上，祈求老乞丐的师父来救他——他那时在想，老乞丐还有师父吗？那是不是一个更老的乞丐？
但他错了。这位名为【东王公】的男人，随意出手就治好了他，更赐予了他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毫无疑问，这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强大，也最神秘的存在，强横到，即使是如今的他，也完全无法生出任何的反抗之心。
“抵抗注定是徒劳......”
吕洞宾不知怎的，又想起当年在殿上，那个被他们称作师父的男人，当着他们的面，打断了老乞丐腿的场面——他握着剑，身体颤抖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被吓傻了。
直到那铁拐当啷一声被扔在地上，他才颤栗回神，却已经什么也不敢说了——愤怒出声质问的二师兄汉钟离已经被一掌拍碎了脑门，倒在地上，命悬一线。
他能感觉到，那时有很多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担忧，也有期待，但最令他不敢动弹的，是东王公那冰冷警告的目光——在那目光中，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所谓师徒的温情，只有冷漠和审视，似乎下一刻，就会因为他的错误而彻底剥夺他的一切。
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从一个小乞丐，到如今人人称赞羡艳的纯阳剑仙吕洞宾，他知道自己的一切来的有多么容易，这不是靠他自己的努力得来的，这一切都只是另一个人的恩赐，它来的有多么容易，就可以有多么容易的失去。
所以对那个男人的命令，他不敢有丝毫的违逆，更不敢让其对自己有丝毫的不喜——
“可我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是不更多看我一眼？为什么还是更看重那个人！？”
吕洞宾的气息忽闪忽灭，浮躁，焦躁，阴郁，种种与平时表象不同的情绪难以抑制的浮现——他知道这样不对，他知道自己这样太阴暗，太患得患失，他早该认清自己的位置......但，他以为自己应该会有一点不一样。
“我继承的心核是最强的，我开发的也是最好的，我的实力是最高的，我是最听师父命令的，我怎么可能......也和他们一样！？”
方影来之前，他一直这么想，他的阳光，他的自信，他的一切，都来自于此。
但在方影来之后，他渐渐觉得不对了——师父的目光，为何总是停在方影身上？师父为何对他，有那么多例外和宽容？师父对他，为何没有任何的要求和期许？
最重要的是......他为何还能，拥有自己的名字！？？
【吕洞宾】之名，乃是师父所赐，自那天老乞丐断腿之后，他也彻底忘记原来老乞丐给他取的小名，这个名字就是他的原名，他再没有别的称呼......但，还是不甘心，还是嫉妒！
凭什么他们八个弟子，都将自己的姓名舍去忘记，就只有方影！
甚至连这次执掌岛屿也是......【方影】！
“一定是我心里的怨气，还是被师父察觉了。”
吕洞宾这么对自己说，他觉得一定是这样的，就像是今天，在看见那个新铁拐李时，自己忍不住出了一剑一样，一定是自己的忍耐，自己的气量还是不够——若是足够的话，这一剑不会有，师父也一定会更信任倚重自己而不是那个刚入门不到一个月的小师弟！
“忘掉......”
吕洞宾有些粗暴的擦拭着剑身，嘴中喃喃着：
“快忘掉他......”
忘掉那个把自己捡回来，带在身边照顾的老乞丐，忘掉那个愿意为了自己的任性，低头去向别人乞讨一块梅花酥的老人，忘掉那老乞丐断腿时的哀嚎和那些担忧期待失望的眼神，忘掉那些一切令自己觉得自己不像是【吕洞宾】的人和事......忘掉忘掉忘掉全都忘掉！
他抚剑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甚至不觉自己的手掌已经握紧了宝剑，被锋利的剑刃割出了血痕——
轰！！！
一声巨响，将吕洞宾惊醒，他眼神茫然的，看着远处冲天而起的威武火龙，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已经被自己鲜血浸透的宝剑，一时之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二师兄！冷静啊！！！”
是......汉钟离，二师兄！？？
吕洞宾终于反应过来，随即满脸的骇然之色——不对！
怎么会！？二师兄他疯了！？？他难道不知道这会害死他们所有人的么！？
师父一旦发怒，谁知道他们会受到什么样的责罚！？
片刻之后，吕洞宾意识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丹炉！仙丹！！！
二师兄他不会，把那丹炉给掀翻了吧！？？？
吕洞宾浑身忍不住颤抖着，他简直难以想象，等师父回来，究竟会发多大的火，或许他们所有人——会不会也包括方影？
在这焦急忐忑中，这大概是唯一能让他稍稍感觉到一点慰藉的东西了——他知道这不对，但他就是忍不住这样想，甚至觉得，自己要不要稍微晚一点再出手？
“二师兄的实力其实不弱于我多少，而小师弟的实力虽然同样强横，但与我比起来，仍有一些差距......这样看来，如果我晚点去，那小师弟应该会处于下风——他既作为代师父执掌方壶岛之人，出了此事，他的责任最大......如果我等他被二师兄击败，然后再出来救场，或许能以此将功补过，减轻一点罪责......”
吕洞宾心中思绪翻涌，原本站起来的身子，竟又慢慢坐了回去，脑海中，又有其他想法涌出——要不要，趁着乱子，将那新的大师兄杀了......不，这样不行！这是师父的定下的人，他怎可轻动！
“那剩下的就是六师弟那边......要当心他趁乱脱逃——还有师妹，她该不会心软放六师弟离开吧？”
念及至此，吕洞宾又猝然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虽然蓝采和骂他骂的很难听，但他其实，也不想蓝采和死。
不论怎么说，大家同门师兄弟这么多年，且都是一个处境......额好吧，或许有些师兄弟处境会格外差些，但总之，他们既然都担着八仙的名义，那如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放蓝采和离开，或许也好。
“正好将此事也推给方影，让他在师父面前罪加一等！”
吕洞宾觉得自己想的无错，于是脚步虽然还是往牢笼那里赶去，但却慢了许多，心中甚至已经给自己找好了许多借口——当时我正在闭关修行，被二师兄和小师弟的动静震醒，赶路的时候又被余波殃及，急着疏散岛上灵兽，故而未能察觉......
啪。
吕洞宾的脚步停下，脸色微有些难看——他明明，已经找到了完美的理由，但为什么，蓝采和，还有......何仙姑，要出现在他的面前！
眼前，是眼神警惕戒备，又有几分哀求怨婉的何仙姑，与一身破布蓝衫，脸上却仍旧笑嘻嘻的蓝采和。
“呦，是四师兄啊！我们正想去找你呢——您步子轻快的很啊，是想到什么美事了吗？”
蓝采和语气轻松的和吕洞宾打招呼，浑然不惧，仿佛吕洞宾按在剑柄上的手只是空气一样：
“但这世上，又有什么美事，是比离开方壶岛，离开那老东西更快乐的呢？”
吕洞宾横眉倒竖，就要呵斥出声，但蓝采和面色却是认真起来，严肃道：
“回师兄，和我们一起走吧——我知道，你只是太害怕了而已，但怕是没有用的，只有逃走，彻底逃走，我们才能有一线生机！留在这里，我们只有死字而已！”
吕洞宾沉默了一瞬——老乞丐给他取的小名，正是，【回】。
“难道回师兄看不出来，那老东西是在故意逼我们吗？或许就是把我们当成韭菜，一茬茬的收割——师兄，你不觉得，你已经快熟了吗？”
吕洞宾沉默的更久，方影能看出来的事，他们自然也能看出来，尽管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但不妨碍他们进行推测，只是吕洞宾觉得，他会不一样——他终于还是拔出了剑，漠然道：
“休想，乱我心神——你不过是蛊惑了二师兄，妄图窃取仙丹的......”
“丹炉里，什么都没有。”
何仙姑突然道。她的眼神里，是一种难以言述的疲惫：
“那建木苗，也是假的。”
吕洞宾一下愣住，彻底陷入了沉默——他似乎知道，为什么忍了二十年的二师兄，如今终于不忍了。
“但这怎么可能......丹炉里怎么可能什么也没有！？如果什么都没有，师父会让二师兄干烧二十年的火么！？”
吕洞宾开口，努力想要反驳找补：“一定是二师兄在炼丹的时候出了差错，是他炼坏了仙丹，这才反叛找补——”
“那建木苗呢？”蓝采和冷笑道：“要不要去看看建木苗？”
“几年前，我就不太想活了，然后去看了建木苗，想着把它毁掉，结果你猜怎么着？它竟然就那样被我毁掉了——在师姐来浇水前，我觉得害怕，有点后悔，又把之前偷偷准备的，和建木苗很像的小树枝种了上去......呵呵，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发觉不对！”
！！！
吕洞宾彻底忍不住了，怒喝道：“简直一派胡言！那建木苗是何等神圣之物，岂是你想换就换......”
额，那建木苗，还真的就是在感觉和外观上就和普通树枝没什么去区别，当然，吕洞宾之前都觉得这是神物自晦，从来没想到过，答案就在纸面上！
但这算什么？？？
把他们都当成白痴来耍吗，一时间，纵然是吕洞宾心头都有了难以抑制的怒火！
然而，当蓝采和脸上露出喜意时，吕洞宾手里的剑，却没有收回去，更是依然拦在了两人离开的路线上——
“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师弟，师妹，有时候，人就得忘记那些，自己不该记得的事......”
他神色幽幽，似乎已经将所有怒火和怨恨，都再次压回心中，唯有手中宝剑寒芒锋刃，隐隐印出其眼底深处的不忿：
“今日来找我，算你们倒霉......你们，看错了我。”
......
“冷静？”
盘旋的火龙几乎要将天边的云彩都燃烧起来，那双炙红的眼睛里是难以形容的愤怒与悲哀，看着从远处飞来，挡在自己面前的方影，嘴中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小师弟，此事与你无关，你现在最好让开，否则......我不会留情！”
方影：“......”沃特玛也想让开啊！但这事怎么就和他无关！？
他现在就好像那黑心资本家雇佣的保安，雇主前脚刚走，讨薪的员工就要来冲了仓库，那他该怎么办，是坚守职责，还是看在同为苦命人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过去了？
——如果汉钟离仅仅是踢翻了丹炉然后跑路也就算了，那方影绝对假模假样的追一会就假装追不上，任他离去，但现在汉钟离是要彻底大闹一番了！这方影能怎么办？放任他破坏，那等东王公回来，自己指定是没好果子吃！但若是真出全力和这位二师兄汉钟离对拼......嗯，那他好像，会被自己打死？
这倒不是方影傲慢过头，而是他基于两边实力和属性得出来的结论——与纯阳吕洞宾类似，汉钟离这火属的能力，在方影的东君太子面前，就是要低一头，天生就受方影的压制，再加上他已经有点不讲理的数值，恐怕汉钟离真不是他的对手，甚至进行对耗的话，也可能会被自己生生耗死！
“若是那位吕纯阳不摸鱼跳反的话，那等吕洞宾赶过来，这位二师兄不就是必死的吗？”
一念至此，方影反倒是苦口婆心劝起汉钟离来：“汉师兄，您真别为难我，也别为难你自己——闹成这样呀已经够了，您还是快走吧，我遁速不够，肯定追不上您的......”
方影已经是几乎在明示了，但汉钟离似乎已经怒火上了头，完全没有将方影的话听进去，只是自顾自的喃喃着：
“空的，哈哈哈哈谁能想到那竟是个空的呢——小师弟，你不懂！！”
“汉师兄......”方影还欲再劝——
“别叫我汉钟离！！！”
火龙突地怒吼起来：“我名【刘越】！！！！离火军，飞龙神将——刘越！！！”
方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汉钟离】的原名，但还不等他改口说些什么，庞然的红龙便已经杀了过来，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将这东王公的主殿给烧成灰烬——方影也是不理解，这一个破宫殿有什么好烧的？东王公又不在，你真要烧去烧那建木苗啊！
——等会！还有建木苗！
方影心中悚然了一下，随即放宽了心态——都这样了，那还能咋地，债多了不愁，祸惹多了，不也一样炸么。
念及至此，方影甚至开始放水，稍微抵抗两下，就好像无法抵抗似的，任由汉钟离——不，刘越，任由刘越化作的火龙穿过了自己，肆意的破坏起东王公的主殿来。
要不还真的出全力阻拦吗？
那怎么可能！
损失是东王公的，受伤是方影的，有鉴于东王公这几次几乎每次都有坑自己的情况，以及这次拜他为师，他疑似也包藏祸心的样子，方影是不可能真的给他卖命的——
嗯？那里什么动静？
于是在闲暇中，方影还能在应付火龙之余，看一眼岛上别的地方，然后就发现了吕洞宾的剑气再次闪耀，也不知道是对谁出手，隐约间，似乎看见一个花篮载着两个人飞速离开——是蓝采和与何仙姑？
“吕洞宾这家伙，放水了啊......”
方影有些意外，没想到吕洞宾竟然会是这个选择，他还以为会大义灭亲，直接把这两人留下呢——甚至是，和他们一起反了去，方影都不意外。
而如今，竟然是又首鼠两端的，又忍了下来。方影看别叫纯阳剑仙了，不如直接叫纯忍剑仙好了，换方影估计早就和东王公爆了。
“没有，没有......怎么没有？！”
火龙烧宫，口中发出些错愕癫狂的声音，方影也有些恍然——原来是趁机在找些什么吗？他好奇道：
“刘师兄在找什么？仙丹吗？”
——方影刚才趁乱看了看炼丹炉的方向，发现那被踢翻的丹炉里好像啥也没有，就是一片红彤彤的，只残留了些黑灰和铁水，甚至没有一点药香，不禁有些好奇那枚旷世仙丹去了哪里，原本想着应该是被刘越给吃了，但看现在他的样子，好像也没有？
“仙丹？哈哈哈哈哈仙丹！！！”
火龙愣了下，随即狂笑起来：“你们都被他骗了！哪有什么仙丹！哪有什么仙丹！都是他骗我们的！我炼了二十年的仙丹，烧了二十年的空炉，守了二十年的废铁！他利用了我的信任，他借着我对他的感激，他怎么忍心这么对我们！我被他毁了，我们都被他毁了！！！小师弟！你要小心！你要很小心......”
祂的狂笑声转为幽幽的低语：“你为那人做事，但那人真的会把你当徒弟么？他从来就没有把我们当成弟子过，我们又为什么要把他当成师父？狡兔死走狗烹......狗至少还有点用处，哪怕被杀死吃肉，也总算有一点人生的意义，但我们呢？我们人生的意义是什么？扮演着，一个不知道到底是谁的人，空耗着年华和青春，最后失去了自己，失去了一切......”
俄而，火龙飞天，只留下一地焦黑的废墟和一声叹息：
“如果再来一次......”
如果再来一次，他们的选择，会有不同吗？
方影有些沉默的站在废墟中，残留的火焰与高温对他没有丝毫影响，甚至连衣角都未有焦黑——【旷世仙丹】的真相，竟是如此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