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普通人实验体
安德烈娅那个时候知道意大利社会党依然存在,但是根本没有渠道找到他们的踪迹——如果她一个平民都能找到社会党的驻地,那陆军的刽子手们也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他们。
如今意大利社会党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开展活动,甚至可以当着资产阶级政府的面肆意把分部开遍全国。安德烈娅明白,这一切毫无疑问都归功于屠拉梯和意大利同志们……
“这一切都归功于乔利蒂首相。”
屠拉梯环视着热火朝天的米兰社会党总部感慨万分地说着。
“没错,归功于……诶?”
安德烈娅转过头震惊地望向身边的意大利社会党主席,小嘴张得都快要能把布鲁图的脑袋吃下去了。
“屠拉梯同志……乔利蒂首相他……不是意大利自由党的党魁吗?”双马尾小声质询道。
谁都直到意大利自由党是个纯粹的资产阶级政党,无论从什么层面上来看都是意大利社会党的敌人。过去屠拉梯就是在领导社会党和这样的党派展开艰苦卓绝的斗争,安德烈娅完全想象不到也根本无法理解她这些年来的偶像居然会夸赞资产阶级政府的首相。
“是呀,有什么问题吗?”
屠拉梯也颇有些诧异地转头回望安德烈娅。他的脸上写满了理所应当,就好像是在叙述太阳东升西落的真理一样,让双马尾一时之间怀疑是不是自己出了问题。
但这个幻想凯撒女孩向来不知道什么是退缩,纵然出现些许动摇依然坚持着把自己的意见说了出来:
“意大利社会党的逐渐复兴应该是屠拉梯同志和意大利社会党的同志们齐心协力得来的,怎么会是乔利蒂首相的功劳呢?虽然我在瑞士的时候也听说意大利新任首相的执政风格比前几任政府的反动派好得多,可他总归还是个资本家呀!”
“啊,你的疑问并不奇怪,很多最近这段时期加入社会党的新同志们也表达过类似的意见。”
屠拉梯意料之中地点点头:“安德烈娅同志的想法没有问题,乔利蒂首相就算表现得对工人们再友好,他终究还是一个资产阶级政党的领袖。他的所作所为归根结底还是根植于自身党派的利益上的,不可能做出超出自身阶级利益的行为。”
“但同样不可否认的是,正是因为他在任上推动了许多对工人们有益的政策,并且大幅度降低了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斗争烈度,意大利社会党的力量才能恢复到现在的状态。假如他已然坚持过去武力对抗工人运动的态度,我们社会党的人手肯定比现在还要少得多。”
“可是……这说到底不就是资本家过去给工人们两鞭子,现在给工人们一鞭子而已吗?”
安德烈娅满脸写着难以置信:“虽然工人身上抽的鞭子少了是好事,可从来就没有人活该挨鞭子啊!意大利人只是拿回了本来就应该属于我们的权利而已,资本家们只是把他们从意大利人民身上夺走的东西稍微还回来了一部分,这也值得感恩戴德吗?”
“如果这种道理也能讲得通的话,那岂不是我现在上街找一个人抢走他的100里拉,顺便狠狠地把他按在地上揍得再起不能。事后只需要把我抢来的一百里拉之中拿出五十里拉还给他,他就不但不能继续找我的麻烦,甚至还得给我跪在地上感谢我的洪恩?!”
双马尾的话语具有神奇的穿透力,二人所在的走廊上的所有社会党都好奇地把目光投了过来,想看看是哪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在社会党的总部和社会党主席对着干。
屠拉梯不气也不恼,显然同样的情况他已经遇到许多次了。社会党主席笑着朝那些围观的社会党人挥了挥手,表示自己这里并没有什么麻烦,随即用近乎慈祥的目光望向身边一头雾水的小姑娘:
“安德烈娅同志刚才所说的这些话也都是刚加入社会党的新同志们常见的误区,不过问题并不在于你自身,而是在于安德烈娅同志对社会党的情况还没有比较深入的了解。等接下来看到我展示的东西之后自然而然也就不会有这样的误解了。”
“呃……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屠拉梯把一本印着红色玫瑰的证书轻轻递给安德烈娅:“现在安德烈娅同志是意大利社会党的一员了。接下来我们去档案室里慢慢解决这些疑惑。”
71.扯起虎皮做大旗
社会党的档案室里记载着近乎所有和意大利工人运动有关的信息。
其中一部分是《共产党宣言》之类的经典革命文献,一部分是社会党对党派的若干问题所做出的决议,一部分是社会党过去与其他党派以及党派内部交流信息的副本,一部分是意大利社会环境以及阶级斗争的调查报告,也有众多浩如烟海的意大利社会党平常运转时自然而然产生的文件。
屠拉梯所创立的意大利社会党在工人运动方面的专业性从那些贴满了标签的档案柜上就可见一斑,组织度不够高的革命组织根本不可能把这么多文件都整理得井井有条,而存在时间不够悠长并且所组织的革命活动也不够多的新生组织更不可能拥有这么多的资料。
大多数刚刚加入意大利社会党的新人仅仅只是看到档案室就会为之折服,毕竟对自由散漫的意大利人来说这么精锐的革命组织实在不多见。大多数人见到的所有党派都从骨子里透着一种得过且过动不动就开摆的破碎感,恨不得连意大利面都懒得煮——前提是他们吃得起意大利面。
屠拉梯把安德烈娅带到这里也是想展示一下意大利社会党训练有素,从而先一步打消一部分她的疑虑。不过安德烈娅见过伊里奇以及他身边的那些极度精锐的先锋队主义者们,对布尔什维克而言,把历史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根本算不上什么功绩,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罢了。
因而当社会党主席兴致勃勃地介绍社会党完备的管理制度的时候,双马尾不仅没有体会到任何新鲜感,反而不由自主地挑起了刺来:只需要认真观察一下,她就能发现档案室的工作人员们虽然看起来相当认真,但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只是在假装工作而已。
这并不奇怪,档案室的文件已经被整理得相当好了,每天社会党运营时产生的文件不可能多到需要整个档案室的所有人齐上阵才能应付得过来。可既然没有什么工作可做,他们何必继续闷在这个屋子里,而不是出去找一些其他的事情来做呢?
在保护伞公司之中,如果有哪个部门的工作只需要一半的工时就能完成,他们不会继续在办公室里磨洋工,而是留下必要的值班人员之后其余的人全部下班。他们可以再八小时工作制的范围内给其他部门的大伙帮工,也可以直接去罗马斗兽场里玩球,或者去公司的工人图书馆里进修。
安德烈娅当然可以理解周围的这些工作人员们是在应付领导的检查,或者是故意排练好了要以这样的方式给社会党的新人们一点好印象。社会党毕竟也是个政党,这里也会有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奇奇怪怪的社会交往,出现这样的情况并不奇怪……
但她已经见识过了完全没有论资排辈之类的糟粕的组织——她和王五一起建立的保护伞公司就从来见不到这样的情况,在公司中相当活跃的先锋队主义者们也从未搞出过这样的怪事。
他们的公司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建立了三年,而且明面上并不是一个无产阶级革命党。而社会党作为意大利最资深的革命党,在作风上居然比不过一个垄断资本集团?这是不是有点……
“安德烈娅同志,安德烈娅同志?”
“呃……啊,诶?有什么事情吗?”
听到屠拉梯的呼唤,安德烈娅才从走神中恢复过来,同时发现社会党主席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本装订得不算特别好的册子。
“这就是我想向同志展示的东西,安德烈娅同志只要看了就明白了。”
屠拉梯把那本册子递给安德烈娅。双马尾打开之后发现这正是伊里奇前不久提到过的屠拉梯与恩格斯导师几十年来交往的书信集,似乎是社会党主席本人亲手装订而成的。
握着那本简朴的册子,安德烈娅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一个破碎的时间轴上,面前铺开的正是意大利无产阶级为自由而斗争的全过程:
她能看到面前的人在恩格斯导师的引领下青涩地接触到革命理论,能看到他和身边的同志们像火炬一样把自己所理解的社会主义理论向整个亚平宁半岛传播,能看到他以领袖的身份带领意大利劳动人民一次次揭竿而起,也能看到在意大利政坛上取得举足轻重的地位的屠拉梯依然在向导师谦逊地求知。
安德烈娅当然不知道这段故事——屠拉梯成为社会主义者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呢。刚才感知到的那些疑问此时都被她抛在脑后,一股脑地沉浸在了这段对意大利工人运动而言举足轻重的友谊之中,仿佛自己也成了当年风起云涌的意大利革命之中的一份子。
一旁的屠拉梯对她的这个反应显然十分满意,一边听着她赞叹的声音一边轻轻点头。在档案室里假装工作的人们也放松了许多,安德烈娅刚才的两个猜想都是对的,他们装出认真工作的样子来不仅是为了给屠拉梯看,也是为了给社会党的新人们留下一个好印象。
而这些都比不过安德烈娅手中所捧着的那个小册子,屠拉梯等一众意大利革命者与恩格斯导师的正面交流是他们最大的正统性来源。除了那些一听到马恩的名字就浑身难受的极端无政府主义者之外,所有看到那些斑驳的旧日信件的意大利革命者都会对社会党打消疑虑。
他们或许会对社会党暂时的有些行为感到不解,但只要让他们知道社会党一直都在沿着革命先驱的路走下去,大多数的疑惑也就自然而然地迎刃而解了。毕竟恩格斯导师不仅直接传授给了社会党的领导人相当多的理论知识,更是直接在信件中对意大利的革命活动给出了不少指示。
比如安德烈娅就在最靠后的几封信件中看到了这一类的表述:“意大利社会党第一阶段的革命目标应该是同资产阶级一道根除意大利的封建势力,第二阶段则是彻底消灭资产阶级,实现社会主义理想。”
72.舵手已逝,扬帆起航()
“恩格斯导师……竟然会说出要和资产阶级合作的话?”
安德烈娅把那一部分信件翻了又翻,全然不敢相信这居然是两位康米主义革命先驱之一对意大利革命做出的指示。
她下意识地怀疑这会不会是故意伪造出来欺骗她这种刚加入社会党的新人的,毕竟这和她一直以来对社会主义的理解都相差甚远。安德烈娅一直觉得应该毫不妥协地消灭全世界的一切压迫者,伊里奇教授她的知识也大都是为了以暴力手段彻底推翻资产阶级和封建王权的统治。
但无论是那些在整本书信集中出现了不知道多少次的笔迹,那些充满哲理而又带着严谨的逻辑的行文,还是那张饱经风霜的泛黄的信纸,无一不在向她证明这确确实实就是那位在国际工人运动史上有着不可替代作用的恩格斯导师给出的建议。
“不必怀疑,这就是恩格斯导师的意见。”
见安德烈娅脸色阴晴不定,屠拉梯适时地开口道:“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向恩格斯导师咨询意大利革命问题时得到的回复。恩格斯导师认为亚平宁半岛的无产者们的敌人不只有意大利资产阶级,根深蒂固的贵族秩序,罗马教廷对农村人口的控制,以及封建土地所有制都是悬在人民头上的利剑。”
“意大利北部工人阶级的力量还是太小了,南部的农民之中虽然偶尔会涌现一些勇敢反抗强权的斗士,但大多数人终究还是被教会和贵族们死死束缚在土地上。光靠我们这些社会主义者的力量不可能把人民头上的所有敌人都消灭干净,所以有必要借助一部分敌人的力量来打垮另一部分敌人。”
“直到加里波第将军统一整个意大利为止,地主贵族以及教会手中依然掌握着意大利大多数的土地、人口以及资源,这大大阻碍了意大利民族资产阶级实现扩大再生产。所以和每个资产阶级政权一样,意大利资本家一直以来也想要打垮意大利南部地主,在这一方面我们的利益是相统一的……”
“这个我明白!如果能够解放意大利南方的农民同志们,意大利革命者的力量一定能得到极大的扩充……”
安德烈娅想到了临行前和王五一起通过伊里奇恶补的知识:“可是过去意大利社会党不是这么做的呀!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以暴力斗争的方式同时在和资产阶级以及南方的地主做斗争吗?这和恩格斯导师给出的建议根本不是一回事吧?”
“所以我们失败了啊……”
社会党主席长叹道:“恩格斯导师希望我们能够先根除整个意大利最限制生产力发展的封建土地所有制,把足够多的束缚在土地上的无产阶级解放出来,而后再借助他们的力量消灭资产阶级政府,正式建立属于人民的社会主义政权。”
“但我当时一门心思地只知道和资产阶级政府以及意大利国王斗争到底,从来没有考虑过要按照恩格斯导师给出的方案来推众筹群肆⑤⑥①②⑦⑨四〇动意大利工人运动。所以我们从十多年以前开始付出了无数同志的生命作为代价,可到头来我们什么都没有争取到……”
“这……”
安德烈娅明白屠拉梯所说的是事实,意大利社会党与政府激烈对抗的结果是几乎什么也没有拿到——但这难道不是资产阶级和意大利国王逼出来的结果吗?
前几届政府无论的军政府还是资产阶级政党执政,只要一看到意大利人民开展工人运动就会以最直接也最血腥的方式镇压,这能怪社会党当时没有“懂大体识大局”,上下嘴唇一碰就放弃仇恨跑去和资产阶级寻求合作吗?傻子才会去与虎谋皮吧!
安德烈娅自认要是处于同样的环境下,她对资产阶级政府做出的反击只会比屠拉梯还要凶狠,毕竟人家手里都沾满了无产阶级的鲜血,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有后退的余地可言?如果全国最大的社会主义组织在工人遭受屠杀的时候还要妥协,那留着他们干什么?举手投降的事情还用得着组建一个政党?
恩格斯导师的建议确实是根据意大利的实际情况来的,这个连仗都打不过非洲人的列强吊车尾确实有着极其严重的封建残余问题。如果意大利革命者的力量不足以将他们消灭,那么地主和教会这种充满中世纪风味的玩意相比君主立宪制肯定是更应该被集中力量消灭的一方。
可恩格斯导师的建议终究只是建议,实际执行起来应该按照意大利工人运动的局势来随机应变才对吧?如果能够联合资产阶级政府打压意大利地主自然最好,可资产阶级在十年前革命斗争最激烈的那段时间里始终把劳动者视为死敌,一直没有把地主和教会当成最优先的敌人处理掉的意思,这还能怎么联合?
安德烈娅过去最钦佩屠拉梯的一点就是他能够把偏向自由散漫并且逆来顺受的意大利劳动者拧成一股绳,把他们脑子里那些天主教刻下的根深蒂固的观念都驱逐出去,只剩下为自己的幸福和万民的安乐而战的决绝——就连伊里奇也对他武装斗争的事迹有很高的评价。
可现在他说的话怎么和那时候完全不一样呀?
“出狱之后我重新整理了一下和恩格斯导师交往的信件,这才发现我究竟错到了什么地步。”
屠拉梯一边摇头一边感叹道:“我因为无政府主义者们总是无意义地消耗革命者的力量而把他们驱逐出了社会党,可到头来我所消耗的不必要的力量比他们还要多得多……如果我当时能够劝告西西里工人联盟的同志们不要扩大事端,那么西西里的劳动者们很可能就不会遭到灭顶之灾……”
“还有米兰暴动……如果我当时听说流血事件后的第一反应是想方设法让事件降级,而不是直接拉上同志们准备和政府军拼个你死我活,后来的那些令人扼腕的事情很可能根本就不会发生……是我错误的指挥害死了那些同志们,一切本不至于发展成那样……”
“现在你明白了吧,安德烈娅同志?其实不是意大利社会党改变了,而是我们以前一直都做错了,现在的变化其实只是拨乱反正而已。趁着乔利蒂首相并不是一位心狠手辣的人物的机会,我们必须贯彻恩格斯导师的指导,让一切重新走上正轨。”
“明白……我明白个屁……”
安德烈娅用王五偶尔会说的东方神秘语言进行了加密通话。
进入米兰社会党总部之前屠拉梯在她心中的形象有多高,现在双马尾就对这么社会党主席有多么失望。无论是从行为还是思想上,这和她过去所喜欢的那个一往无前悍不畏死的革命先驱都根本没有一丁点相似之处,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假货了。
她感觉得到屠拉梯提起恩格斯导师的样子和档案室里周围的那些工作人员差不多——仅仅只是装模作样地在引用先贤的话语进行看似逻辑严密的论证而已,实际上他心里想的事情和嘴上说的事情是不一样的,他一定隐瞒了一些东西。
但安德烈娅说不出来具体哪里有问题。屠拉梯受过高等教育,是意大利革命先驱,手里有着货真价实来自恩格斯导师的文件,而双马尾仅仅只是一个职业中学毕业的未成年,唯一看懂的革命理论书籍就是《共产党宣言》,无论从理论储备上还是实际研究能力上都和屠拉梯无法相提并论。
换成是伊里奇在这里,一定能发现社会党主席现在的理念到底是不是真的和恩格斯导师的观念相一致。如果王五在这里她也有更多和偶像对抗到底的勇气,可惜她现在仅仅只是孤身一人罢了。就算她是保护伞公司的总经理又能做到什么呢?难道要放弃她梦寐以求的社会党身份来决裂吗?
“拉布里奥拉同志……也是这么想的吗?”安德烈娅情急之下突然找到了救命稻草。
拉布里奥拉作为意大利最早的革命者之一,在马克思理论上的造诣远比屠拉梯要高,如果是他一定能发现屠拉梯现在对恩格斯导师理论的解读之中到底有没有问题,而问题又具体出在哪里。他也很可能是整个亚平宁半岛唯一能够和屠拉梯比一比权威性的革命先驱,其他的人无论在资历和能力上都是屠拉梯的晚辈。
“拉布里奥拉同志……”
屠拉梯的目光突然暗淡下去:“拉布里奥拉同志已经在今年二月份离开了我们……他是社会党最早也是最重要的理论家,他的去世对整个意大利工人运动来说都是一个无可挽回的损失……”
“……怎么会这样?!”双马尾瞪大双眼。
她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假如那位翻译了安东妮手中的意大利语《资本论》的革命先驱还在,屠拉梯断然不敢这么扯起恩格斯导师的大旗来为自己离经叛道的行为辩护——或者说正因为社会党内最正统的马克思主义者去世了,社会党才会出现如此严重的思想混乱。
“这下糟糕了,社会党不能信任了……”
安德烈娅紧紧握着手中象征社会党身份的证书,感觉自己从背井离乡前往瑞士以来从未如此心慌意乱过。
73.历史就是任人打扮的()
安德烈娅如此难过的原因很简单:保护伞公司回到意大利就是为了组织意大利人民开展武装斗争,而不是什么循序渐进的改良和议会斗争。
她一回来就火急火燎地要和意大利社会党牵线搭桥就是因为他们在武装斗争方面有相当多的心得,并且在组织形式上也必然吸收了大量持续的斗争所留下的经验。
他们在十年前那么严峻的态势下都能坚持着把两届政府和一届国王打进坟墓里,如果现在保护伞公司能够源源不断地把新产业赚来的米拿去打赏社会党,怎么想他们也能创造出比往日更加辉煌的战绩才对。说不定就能把意大利这个名不副实的君主立宪制埋进土里。
然而当初引领意大利人民冲锋陷阵的英雄,如今竟然抛弃了自己当初和资产阶级对抗到底的勇气,一门心思想要跑去和乔利蒂内阁合作。且不说这到底能不能为意大利人民带来利益,这种行为本身就会让保护伞公司没办法把社会党视为可以一同策划武装暴动的盟友了——谁知道他会不会把大伙出卖给乔利蒂首相?
“我就说这个人肯定有问题嘛……”
坐在办公桌前的王五一边听着安德烈娅的抱怨一边乐出了声。
双马尾去见社会党主席的时候有多开心,她回到旅店之后向王五抱怨的时候就有多难过。随着屠拉梯从坚定的武斗派莫名其妙地转变成温和派,蕴藏在安德烈娅心底的钦佩之意统统都转化成了疑惑不解。
“你还笑!你明明知道如果没有意大利社会党帮忙,我们接下来的工作难度会有多大!”
扑在床上的安德烈娅焦躁地抓着绸缎般的超长发揉个不停:“整个意大利所有的革命者都和社会党有关系,除了那些无组织无纪律的无政府主义分子……接下来我们无论到哪里组织武装斗争都肯定要和那些社会党打交道,万一被他们发现我们的目的……”
“‘那些社会党’?你现在不也是意大利社会党员吗?”
“我想当的可不是这样的社会党!我想当的是,是……”
披散着头发的双马尾像贞子一样狂乱地挥舞着手臂:“我想当的是只要有人对劳苦大众开枪,我们就拎着镰刀锤子杀回去的社会党!不是现在这种敌人造下命案,我们还要低三下四地寻求暴力事件降级的社会党!凭什么啊!凭什么一个无产阶级革命政党要替资本家着想啊!”
“我真是不明白屠拉梯领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只是从伊里奇同志口中听说当年的事情就气得不行了,屠拉梯领袖当年可是亲身经历过资产阶级政府和军政府到底有多残暴的,我可以理解别人替那些压迫者开脱,但我不明白这样一个革命先驱怎么会跑去给敌人找补啊!”
“可能是因为现在的生活太安逸了吧。”王五猜测道。
“呃……啊?什么意思?”安德烈娅好奇地抬起头发。
“我的意思是可能正因为他经历过特别残酷的斗争态势,等政治环境放松下来之后就不愿意再搞武装斗争了。”
王五一边在桌子上的文件写写画画一边答道:“有可能是过去十年里社会党死的人太多了,他不敢再让现在的社会党和以前一样一批一批的死了;也有可能是过去十年里他们用武力什么都没争取到,只让敌人镇压的力量越来越强大,所以觉得武力斗争不管用了……”
“让一个人从激进派转变成温和派的因素有很多,甚至有可能是因为他当年和恩格斯导师交流的信件呢。你虽然看到了那些信件的原件,但咱们只知道上面都写了什么,不知道他们当时交流的历史环境是什么,也不知道恩格斯导师是以什么心态写下那些话的。”
“社会党主席宣称那是恩格斯导师对意大利革命做出的明确指示,可说不定当时恩格斯导师只是以闲聊的态度畅想意大利的革命态势呢?如果我们在聊天的时候想象全世界人民群众团结起来能够做到什么,然后我说一定能在一年内消灭一切压迫者。这放在我们当初的语境下肯定是有合理性的。”
“但这些话脱离了原有的语境之后就有待商榷了。总不能根据这个就说我过度左倾,断言革命党一年内可以解放全世界吧?这就是一种断章取义。”
“啊,呃……”
王五的话说得不是很直接,但安德烈娅还是理解了对方的意思,也就是屠拉梯极有可能在引用恩格斯导师的话时用了断章取义的办法来误导她的思想。
这对双马尾来说毫无疑问是个好消息。她看到本来就算权威的屠拉梯扯起恩格斯导师这个更加权威的大旗的时候心理压力相当之大,毕竟她在辩经方面就算是十个都不如屠拉梯一个打的。虽然武装斗争的意志始终没有被动摇,但还是迷茫了好一阵子。
“所以说是当初社会党的斗争太惨烈了,屠拉梯领袖在政治环境缓和之后不想让同样的事情再来一次。刚好他从过去和恩格斯导师交往的信件中找到了可以拿来断章取义,支持自己放下武器搞和平斗争的内容,于是他就拿来给自己撑腰了?”双马尾猜测道。
“我觉得这个可能性非常高,不然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过去十年里完全不按照‘恩格斯导师的指示’和资产阶级政府合作,反倒是人都死得差不多了的今天转过头来把导师的理论拿起来了。我可不相信他是真的在遵循恩格斯导师的指导。”王五点点头。
“这样啊……话说你又在那里写什么呢?不会又是准备把意大利资本家一网打尽的行动计划吧?”
解决了心结的安德烈娅像蛇一样钻进被子里从床的最上端窜到最下端,好奇地望向王五办公桌上那些文件。
“哦,我准备以自己家族的名义办个皮包公司,负责在意大利经销保护伞公司的药品。”
王五把手中的文件递给双马尾:“你们社会党的主席准备和意大利资本家合作,我也准备实名进入意大利资本家的圈子,所以得先拿出一点资本来,免得被他们看扁了。”
74.我是我自己的买办
安德烈娅与意大利社会党接触的同时,王五的计划当然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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