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普通人实验体
王五单单是因为即将要背叛自己的阶级就闹出了如此之多的心理动荡,要是三天两头就换一个意识形态那可还得了?怕不是刚质疑完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成为革命党,接着又开始质疑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和人民群众作对,用不了多久王五就该大喊着“是我杀了我”然后一枪打爆自己的狗头了。
不过现在庆幸这些有的没的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提纯能力无法对自己生效也着实给王五带来了相当多的麻烦。提纯能力向来不是直接对接受思想的人进行洗脑,而是强制提高他们的思维能力并且强制进行高效的思考,从而对他们所接触的意识形态形成迅速而充分的了解。
王五现在欠缺的就是高效而迅速的理解能力,以及对他每天所宣扬的革命理论的了解。可惜他不管再怎么抱怨,也没有人能够代替他来对自己所迷茫的问题进行思考。无论是伊里奇还是安德烈娅,他们都不能当做王五的外置大脑来用。
现在想来,早在伊里奇向王五讲述有关意大利革命的事情的时候他就已经出现了异常。那个时候的王五得知米兰正在发生血腥的暴动的时候,自己正在安全的地主家里旁若无人地当文抄公恰米,顿时精神状态出现了一些不稳定的情况。
当初王五就没能发现自己身上的问题,更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解决问题,结果就是问题从将近一年前一直遗留在了现在。就像社会党员们因为长久积累的怨念而动摇屠拉梯领导集团的地位一样,王五现在的心理问题也是他积攒了太久才导致的。
换言之,那个时候他就因为伊里奇的话而对遭受伤害的意大利农民们产生了极其浓烈的愧疚之意,巴不得现在就穿越回过去狠狠地抽过去的自己一巴掌。狠狠地骂他“还戴着你那个逼眼镜呢,我农民呢?”,并且催促他冲出院墙利用自己的能力尽可能地做一些什么事情。
这当然不是什么理智的选择,即使放在过去王五也没有干预局势的能力,但他就是觉得自己不能对发生在眼前的不公之举置之不理。社会党员们之所以会觉得南方佃户们连骂都不骂他们一句比嘴臭更加难受,便是他们觉得自己把本应该有能力做的事情全都搞砸了。
也许王五应该去拜访一下那些愤怒的社会党先锋们?他们的心理状况和现在的王五应该相似性是最大的,找他们聊一聊也许更加有效。
可惜他现在已经踏上了返回老家的旅途,就算要临时抱佛脚也肯定是来不及了。难道只有见到家人之后他才能解决?但会不会他的心理问题反而会进一步加剧?
“唉……”王五不禁靠着车窗叹了一口气。
“干嘛啦,长吁短叹的,搞得我好像哪里对不起你了一样。”
安德烈娅的小脸皱成一团:“要是你状态不怎么好的话,我们就临时把计划改一改?反正你们家的田地也早晚是要分的,让你临时回避一下也不是什么说不过去的事情。就像之前一样交给自由党和社会党的队伍来处理吧。”
“还是别了,自由党带来的那群畜生不管死多少我都不觉得可惜,但社会党之中好歹还是有一些被屠拉梯气得觉醒了的同志,不能让他们白白承担不必要的伤亡。”
王五摇了摇头:“我们家在阿布鲁齐大区几乎就是地头蛇的地位,产业和雇员从城市到乡村遍地都有,要是强攻的话肯定会造成非常多伤亡。我虽然当年没有看过家里人跟农民起义军混战的场面,但想都想得到哪一方占尽了优势。何况那帮子乌合之众联军也完全是靠数量才能搞强攻的。”
社会党和自由党联军进攻南方大地主和小地主村寨的效果只能说是不堪入目。社会党的主要缺点是大多数人手上都没有沾过血,对保护伞公司提供的武器操作熟练度不够高。而自由党的那群打手则是攻坚时消极怠工,劫掠时侵略如火,简直就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雇佣兵团做派。
他们的装备水平也相当良莠不齐。保护伞公司支持的社会党赤卫队战士们好歹人手都有一把卡尔卡诺步枪,而自由党雇佣来的那群乌合之众手里拿什么的都有。只有一部分人手里拿着步枪,其余的人则是手枪猎枪甚至砍刀什么都有,装备好坏视佣金的水平而上下浮动。
王五第一次观摩这些人的战斗的时候就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一年前的狄奥多西二世墙后,只不过这次他是攻城的一方,那些可笑的元老院私兵们成为了自己的盟友。果然现代的佣兵团和安保公司之流因为承担不起先进火炮的费用索性就干脆不配了,像冷兵器时代一样一人一把枪就送上战场。
要是只有这样的武器,那恐怕南方的地主们可以守着自己的院墙直到老死了。好在保护伞的生物灾害防治部队带来了灭地主器——从瑞士元老院资本家们手里缴获来的法国75小姐,在她密集的火力面前任何停留在冷兵器时代的防御工事都是不堪一击。
不管是什么时代哪个国家的地主,他们最大的依仗永远都是能够让普通农民无法对抗的院墙以及数量高过普通农民起义军的家丁。但如果有人能够轻而易举地拆了他们的墙,并且拥有比地主还要多得多的武装力量,那么就算质量更差一些也无所谓了。
因此联军在南方的战争进程相当之单调。往往都是社会党先锋发现地主大院,保护伞公司的苍蝇头干员们脱出75mm榴弹炮轰塌地主大院,接着数不胜数的自由党私兵们像蝗虫一样涌入地主的领地,将一切抵抗力量毫不留情地消灭干净。
这样的战斗既没有技术含量也没有任何荣耀可言,当年同样带着缺乏武器装备和训练的千人军横扫意大利的加里波第看了可能会想要从棺材里爬出来把自己的这些不肖后辈统统都挠死。他才死了不到半个世纪,亚平宁半岛上的战争水平居然已经降低到了这样不堪入目的地步?
这样的打法虽然特别难看,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打法对付普通的地主老财已经绝对够用了,一般的大地主也没有什么本事把制式火炮运到自己的碉楼里去。联军的攻势往往是纯粹的单方面吊打,地主武装就连想要垂死挣扎的余地也不会有。
虽然看起来一言难尽,但自由党与社会党的队伍在开启攻坚战之后还是成功一路南下,逐渐从亚平宁半岛的靴子中部朝靴跟接近。在此过程中地主们所造成的阻碍甚至还没有到处胡作非为的自由党更多,因为拿到自由党许可令的他们在对地主们烧杀抢掠的时候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直到1905年1月上旬,这些一盘散沙却偏偏能打赢仗的贵物们终于遇到了难以轻松攻克的对手。
意大利中南部虽然有不少的农田,但这里的地形受贯穿亚平宁半岛的山脉影响严重,没有太多余地可供地主们进行经营和布置。而意大利南部的农田地区更为广大,大地主的实力也更为雄厚,联军们终于遇到了拥有重火器的地主武装。
他们不仅仅有被防御工事围绕的庄园,更是拥有意大利贵族过去留在亚平宁半岛的城堡,甚至连很多修道院也被当做了防御工事来使用。毕竟这个时候人人都知道资产阶级政府对南方翻脸了,而且还派来了一大群人不人鬼不鬼的强盗,打算把南方人连人命带财产全都夺走。
而且在联军一路南下的过程当中,也有不少地主在院墙被火炮轰开之后过断选择了跑路,而他们所能选择的唯一方向毫无疑问就是南方。自由党和社会党的队伍已经他们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这些地主和他们的家丁武装也加入了半岛南端地主武装的抵抗力量之中。
自由党的乌合之众与社会党的赤卫队加起来不到两万人,而南方走投无路的地主们在联军到来之前已经召集了好几万人的力量,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就是被拉了壮丁的佃户。搞到这个份上,资产阶级政府其实已经可以拿南方地主擅自组建军队的理由来为难他们了,但都打到这个地步了谁还在乎什么意大利王国的法律?
自由党资产阶级政府打从一开始就是怀着出阴招损招的想法才会把一大堆暴力团伙而非正规军派到南方,毕竟大规模私人武装到处烧杀抢掠的性质是犯罪而不是内战。驻扎于意大利各地的军队就只能看着南方陷入一片火海,但是除了看着之外也什么都做不了。
意大利南方的港口本来可以让那些溃退的地主乘船逃往其他国家东山再起,但资产阶级政府一波接一波的损招让他们大多数都选择了留在亚平宁半岛拼个鱼死网破。反正政府军是一群乌合之众,地主武装也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就是比数量嘛,谁怕谁啊。
因而就在王五和安德烈娅有一搭没一搭地在列车上聊天的时候,自由党和社会党联军已经在南方陷入了好几天的相持阶段,彼此都没有办法互相发起进攻。如果自由党一方率先犯难,那么百分之百要被地主武装搞得血流成河,而地主武装也不敢主动朝拥有速射火炮的保护伞公司发动反攻。
不仅仅是最南端出现了这样的问题,像王五的家族一样在某个大区占据着不可动摇的地位的大地主家庭也一直都没有被社会党与自由党的联军冲击到。毕竟与这样的家族开战几乎就相当于对意大利的某一个大区开战,光靠不正规的武装还是有些太托大了。
因而现在自由党和社会党的领导班子正在讨论解决办法。意大利资产阶级觉得直到现在为止联军赚得已经够多了,就算立刻见好就收也是可以的。雇佣私兵武装对大资本家来说虽然只是个小钱,但小钱好歹也是钱,与其把钱都浪费在僵持之中还不如专心收战利品。
社会党的领导班子则完全不能统一这样的想法,毕竟他们之前为了等自由党到位已经把自己的正统性消耗得差不多了,如果真的不能一鼓作气地消灭所有地主,那社会党员真的就要把屠拉梯等人赶下台去了。就算自由党要润,那也得等到土地改革进行得差不多了再润。
直到王五上车前,自由党和社会党的争论还没有落下帷幕,并且他估计短时间内肯定也讨论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本来自由党与社会党的联盟就不是什么“牢不可破的联盟”,再加上现在社会党内部还出现了极其严重的内部纠纷,王五估计这次行动之后他们的联合要么会散架,要么就是社会党彻底堕落。
不过自由党首相乔利蒂提出了一个极有可能会在接下来被通过的提案——就是很多资本主义国家都曾经用过的赎买政策。也就是由政府出资把地主手中的土地统统都买下来,以转换拥有权的形式来消灭封建土地所有制,从而把佃户贫农之类的劳动力从土地上解放出来。
这一招放在自由党与社会党刚开始进军南方的时候当然不好用,因为意大利政府压根就拿不出足够的钱来把整个南方都买下来,何况任何人都知道地主在这个时候肯定会恶意抬价。而在目前这个南方地主只能困兽犹斗的时候,赎众筹群肆⑤⑥一贰⑦玖肆零买政策的可行性就明显提高了不少。
自由党中的新兴资本集团稍微凑一凑钱,把现在南方地主仅剩的立足之地买下来不成问题。至于剩下的那些无家可归所以负隅顽抗的地主,他们的选择要么就是继续死磕然后被全部击毙,要么就是领点象征性的补偿金然后接受自己阶级跌落的事实。
自由党政府对王五的邓南遮家族的处置意见也差不多。乔利蒂不打算动他们家族投资的产业,但家族手里的土地一定要拿出来进行再分配。佃户这个古典主义的玩意早该从亚平宁半岛消失了,资产阶级政府不允许他们继续在意大利存在下去。
王五归乡的其中一个任务就是替乔利蒂政府向自己的家人转告有关赎买政策的消息,希望能够在阿布鲁齐大区实现一场不流血的土地改革。与此同时他们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但就像王五所推测的情况一样,以自由党和社会党联军的能力要想突破王五老家的防御体系实在是有些困难。
但这其实也无所谓,南方地主的消亡已经是一种定局了,就算阿布鲁齐大区短时间内没有办法顺应潮流也对大局没有什么影响。因为随着大量地主庄园的毁灭,一同被摧毁的也包括南方地主们之间的贸易网络,阿布鲁齐大区已经近乎陷入被孤立的状态了。
因此无论王五要不要“背叛自己的阶级”,留给他们家族的时间都不多了。他所策划的这场历史的大潮虽然卖相着实不怎么能看,但也货真价实地可以碾碎一切挡在路上的落后势力。
“该拿你们怎么办好呢……”
王五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火车站又一次喃喃自语。
125.蹲坑是版本答案()
阿布鲁齐大区濒临亚得里亚海,位于意大利中部偏东方,实际上比那些被逼到最南端坎帕尼亚大区的地主们更靠近自由党和社会党联军的兵锋。
但是亚平宁山脉中部东侧相较于西侧更加险峻,阿布鲁齐大区堵在了东侧南下的道路上,打土豪的队伍要是想继续前进要么必须对占据此地的地头蛇发动猛攻,要么就只能借助南下的铁路网绕行。
考虑到山脉西侧罗马城以南可供分配的土地更广,阿布鲁齐大区的地势很容易让乌合之众的联军打成耗时耗力的添油战法,再加上阿布鲁齐大区的地头蛇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联军果断选择了对阿布鲁齐大区围而不攻,绕行南下折磨其他规模较小战斗力较低的地主。
任何地主武装的特色都是守土尚且有战斗力,但主动出击的欲望几乎等同于没有。在打土豪联军非常“懂事”没有对阿布鲁齐大区动手后,王五的家族以及其他当地的大地主们也没有额外做什么多余的事情,仍然在安安心心地当他们的土财主。
龟缩南方负隅顽抗的地主们的心态也差不多,他们始终没有和资产阶级政府鱼死网破的勇气和力量,最积极的应对措施就是争取龟缩不出而后寻求妥协。如果不是保护伞公司把自己从瑞士缴获的75小姐推过来了,其余的南方地主们也打算在自己的院墙里一直拖到那些“暴徒”们撑不下去为止。
他们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次资产阶级和社会党所要的都不是什么妥协,而是一鼓作气彻彻底底地终结在意大利盘根错节的封建土地所有制。乔利蒂政府想要为资本主义扫除一个几十年的痼疾,而社会党“想要”把所有的佃户都从地主的土地上解放出来,这实际上是一场不死不休的阶级斗争。
但这也怪不得那些地主们目光短浅,毕竟当年的意大利超人都没能摧毁亚平宁半岛上的封建制,建国三杰的另外两杰一个倒在了通往共和的道路上,一个选择了以妥协来求得统一,他的继任者也一直妥协了几十年,谁会想到乔利蒂这个以温和改良闻名的政府突然间会采用极不光彩并且非常暴力的手段来解决问题呢?
正如同邓南遮家族不会想到自己家的杰出后代会跑回来毁灭自己家族的基业一样。
“这工事修得不错嘛,蛮结实的啊。”
王五刚一离开菲亚特集团提供的崭新火车就注意到了老家佩斯卡拉现在的变化。
邓南遮家族一方面是阿布鲁齐大区的大地主,另一方面又掌控着亚得里亚海的港口,家族手里还掌握着一座城市,算得上是农业商业两手抓了。这样的地主在防守的思考回路上相较于其他那些面对火炮还要固收围墙的老古板当然要活泛一些,而且利用港口所能获取到的资源也比靠地吃地的地主要多不少。
佩斯卡拉本不是一座规模巨大的城市,至少比首府拉奎拉要小得多,人口也不过一万左右。但此时从火车站放眼望去,到处都可以看到在城市里临时搭建的街垒工事,城市外围也有不少像模像样的沟渠堑垒,把守住了各个交通要道,以及大量你可以从山地迂回的小路,俨然像是进入了战争状态。
毫无疑问,阿布鲁齐大区的军队肯定给予了军事指导,光靠地主的学识不可能构建起完整的防御体系。这并没有出乎王五的预料,意大利的征兵制是按照区域征兵的,也就是从每个大区的人口中抽调一部分组成常备军,这就使得各个大区的地头蛇可以对各区的军队自然而然地施加影响力。
其他地区的地主并不是没想过借用军队的力量,但他们直面了自由党的兵锋,当地的军队只要不想被乔利蒂政府秋后算账就肯定得按兵不动。而阿布鲁齐大区被围而不攻,当地驻军并没有直接遇到过自由党的领袖,首相对全国军队的命令也只是待命,自然而然可以稍微做点手脚。
毕竟虽然人人都知道那支南下的浩浩荡荡的队伍是资产阶级政府和社会党的人,但自始至终也没有人在官方层面上予以追认,至少在明面上这些事件的性质是“大规模不明武装团伙在意大利南方发动大规模暴乱”,只不过政府会对这个“不明武装团伙”所有打土豪分田地的做法给予法律支持而已。
既然南下对着地主们大屠杀的人是“不明武装团伙”,那么阿布鲁齐大区的驻军为了守护意大利的安全与稳定构筑工事也是很合理的对吧?至于阿布鲁齐的地主们手里为什么会有意军的制式火炮,甚至阵地上还有机枪,那当然是因为军队里有内鬼对军需做了手脚。
就算有人发现阿布鲁齐驻军把军火高价倒卖给了地主们,也没有人敢于出来指认——毕竟同样的事情在意大利军队里根本就算不上是什么新闻。什么吃空饷,喝兵血,以损耗的名义倒卖军火,把本来用于给军队购置装备的钱拿出去炒房炒股,这一类旧军队中特别常见的事情在意大利军队里也并不罕见。
毕竟说到底,意大利王国的军队也仅仅只是旧军队罢了。但凡他们能拥有高效的组织体系,稳健的后勤体系,上下一心的高昂士气,当年都不至于被非洲人骑在脑袋上打得满脸开花。
“情况不容乐观呐……”安德烈娅踮着脚一边到处张望一边感叹着。
以佩斯卡拉现在构筑的堑壕防御体系,以及他们布置的机枪火炮阵地,像自由党和社会党联军那样的乌合之众根本就啃不下来。毕竟他们在亚平宁半岛最南端的平原上遇到的也是同样的情况,当双方的火力水平相同或者仅逊一筹的时候,进攻方遭遇的伤亡与防御方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而乌合之众又是承担不起损失的类型。
阿布鲁齐大区的地主们有钱有粮,濒临亚得列亚海的港口也是绝佳的物资输送以及逃亡的工具,如果硬耗下去时间并不站在联军这一边。要是不能想办法敲掉阿布鲁齐大区的乌龟壳,那肯定真的要么只能逼军队下场,要么就只能让土地改革又一次以不彻底的方式收尾了。
“无所谓,我们会出手。最坚固的堡垒可以从内部被攻破。”
王五的表情倒是比较轻松。这并不是因为他不再纠结要不要背叛自己的阶级的事情了,而是因为他看到自己老家的人带着马车队来接自己了,不得不摆出一副没有异常的样子来。
126.世界的参差
作为大地主的邓南遮家族在自己所控制的土地上近乎于土皇帝,就连马车这种简简单单的交通工具都要极尽奢华之能事。
虽然不至于像大洋彼岸的暴发户杨基佬一样直接把黄金之类闪闪发亮的东西装饰得到处都是,但邓南遮家族为王五准备的马车依然造价极其夸张,只不过他们把大多数经费花在了制造车厢的名贵木材,装饰车身的华丽花纹,以及富有权贵色彩的内饰上面去了。
那些所谓的家学源远流长的老牌家族似乎都喜欢用这种隐秘的方式来炫富。如果是懂行的人看出了这些马车的端倪,那么主人们一定会非常兴奋地和客人讨论彼此在艺术和奢侈品上的见解,进而拉近关系。如果是不懂行的人,肯定看不出来这种含蓄的炫耀,可以为主人们提供高人一等的满足感。
如果某些暴发户不仅没看出来内设外设的价值,还因此鄙夷主任们的财富,那他就要被狠狠地扮猪吃老虎一回了,这样的下马威无论对什么人来说都特别有效。
恰好邓南遮家族这样的老牌权贵偏爱和自己一样“有品位”的同道中人,对那些有见识但不多的人不讨厌但也称不上喜欢,对毫无底蕴的暴发户来说就是纯粹的厌恶,恰好能利用马车来进行一次小小的筛选。因此权贵对钻研如何装逼可谓是绞尽脑汁,把一辈子所有干活用的力气都花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上了。
不过当初一边瞎捉摸一边造马车的家伙一定想不到随着时代的变化,登上这辆车的人心态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
“啧,你们家难道买不起汽车吗?拿马车接人也太要命了……”
安德烈娅上车之后在王五对面的座位上安静地待了不到五分钟就把脑袋凑过来和王五说悄悄话。
不管把外设和内饰搞得多么豪华,马车终究还是马车,与现代的汽车性能存在天渊之别。不仅行进速度慢得惊人,马车的减震结构也根本和汽车不是一个时代的产物,坐在这上面前进一百米都能让人的屁股颠几十下,要是路不平那就更要命了。
恰好邓南遮家族准备把王五从城市接回海滨乡下的庄园之中,那些乡下土路更是重量级。意大利的基建水平之差人人有目共睹,阿布鲁齐大区这种中南部的乡下地区水平更是烂得出奇,让人怀疑这里的路是不是意大利正式从奥地利帝国独立之前修的玩意。
从胸口就可以看出安德烈娅身上可以用来减震的脂肪严重不足,每当马车的木质车轮碾到路边的石头的时候都会让她感觉自己的大腿骨与座位亲密接触。而且权贵们为了显示自己的品位,完全不往那些昂贵的实木做成的座椅上加垫子,这就更苦了安德烈娅这个体型娇小且体重很轻的倒霉丫头。
“不对吧?我记得即使是菲亚特集团撅起之后,意大利过去的公共交通还是以马车为主,你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还没习惯坐马车吗?我觉得这好歹比意大利的狗屁蒸汽列车强,起码坐上去只是颠,不至于吸一肚子乱七八糟的煤灰。”
王五的情况倒是相对来说好得多,看起来非常熟悉马车这种令人绝望的体验。
“我们的阿尔戈号不知道比这玩意舒服到哪里去了!早知道就应该先把阿尔戈号从保护伞公司调到你的凯申物流里去,这样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开着车来。”
安德烈娅撅着嘴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再说了,我家里什么条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爸就是个普通工人,赚来的钱不少都拿去喝大酒了。我妈又是个天主教徒,天天只知道在家里念经,教会根本不给她工作的权力,就这点收入水平哪坐得起马车啊。”
“我当初读师范职业中学的时候就是自己走着去几十公里外的城市里参加考试的,考完了又自己一个人走回老家去,要是坐马车估计能把我爹好几个月的工资都坐进去。我人生中第一次坐马车还是当上老师之后坐学校的校车,结果因为我长得实在太小,马车司机以为我是学生,愣是朝我要钱……”
“我第一个月上班,手上哪有钱啊!再说了,虽然我个子长得不高,但也不至于和小学生弄混吧,谁见过头发能留这么长的小学生啊!结果等到校长过来解围,那个该死的司机才承认我作为老师可以免费坐马车。但我才不坐了呢!车又挤座位又硬,开得还不如走得快,我后来就自己走着去上班。”
“啊这……”王五有些张口结舌。
几年时间的相处,让王五差点忘了面前这个未成年少女实际上是个师范中专生,以她的收入和家庭条件就连公共马车这种对中产来说习以为常的东西都是坐不起的。当初她去瑞士的时候就把自己当上老师之后所有的积蓄全都带上了,但也只够买得起一张跨国的车票。
王五则大不一样,他们家的土地如果用双腿丈量至少要走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这还没有包括被他们控制的城市。因此从小他的家人们出行的时候就总是在坐马车,他自然也习惯了马车这种又颠簸又缓慢的感觉,反倒是疯狂吃灰的意大利老旧火车让他极度反感。
“唉,我的思想果然出了问题……”王五不禁感叹道。
“嗯?你怎么啦?”安德烈娅一边用手撑起身子,让自己被马车颠得不那么难受一边好奇地发问。
“我是在感慨出身对于一个人的影响实在是大啊。原来不知不觉之间我的思想早就和劳动人民出现了偏差,而且我还一直没有发现。”
王五叹着气转头拉开车窗。
他会出现这种状态一点也不奇怪,毕竟意大利的“上流社会”出生的人和底层挣扎着降世的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对后者来说遥不可及的事物在前者眼里可能一文不值,而在前者眼中习以为常的事物对后者来说又是想都不敢想的。
当王五的马车从阿布鲁齐颠簸的乡间小路经过时,路边正有许多被地主征用的佃户正在按照指示修筑工事。他们连看都没有看飞驰而过的马车一眼,仿佛整个车队以及车上的王五都根本不存在一样,除非那些马车直直地朝他们撞过来。
明明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有着相同的外貌,衣衫褴褛的农民们和光鲜亮丽地主们却完全不像是同一种生物,彼此之间的世界除了收地租的时候之外从未交汇过。
“令人作呕。”
王五默默地关上了窗子,静静等待马车停下来的那一刻。刚才还只有安德烈娅被震得浑身难受,现在他也一样坐立不安了。
127.认贼作父(?)
等到安德烈娅觉得自己的屁股快要被颠成了八瓣,王五也少见地在车上感觉发自内心地反胃之后,马车终于缓缓在邓南遮家族的宅邸前缓缓停了下来。
也许是出于安定人心的目的,又或者是老爷们心善看不得佃农受苦,地主们布置防御工事的位置和他们的庄园有一段不小的距离。防御力量也是越靠近住处就越反常地薄弱,与正常的防御战逻辑完全就是反着来的,庄园内部的防御力量也只有经典的家丁队伍。
王五倒是能够理解这些情况背后的道理。地主们世代经营的庄园本来就有不少防御设施,其中有些古老的堡垒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中世纪的骑士城堡。在他们看来与其继续在庄园外设置深沟堑垒,还不如在遇到敌人的部队之后直接缩进庄园来得踏实——这便是另一路联军拿着75小姐一路像敲罐头一样粉碎地主武装的缘由。
而且在庄园外设置防御工事的大都是些被强征的佃户或者雇佣武装,在庄园内的则是给地主们世代为奴全无二心的家丁以及地主们的挚爱亲朋。意大利人对于家庭和家族的信念要远远强于欧洲其他地区普遍的塑料亲情,地主们因此从来不会在外敌入侵的时候想到要提防身边的亲人,在他们看来这种情况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光是远远地看一眼围墙,王五就知道自己家族的防御计划是什么了。他们依然非常保守地认为自己可以让少量家丁带上鱼龙混杂的雇佣兵以及壮丁依托整个阿布鲁齐大区节节抵抗,不停地利用预先设置好的防御工事以及从军队那里买来的重武器给打土豪的队伍造成足够多的损失,最后逼得对方实现妥协。
如果敌方的进军速度超过了预期,那就带着忠心耿耿的亲信们收缩到庄园里,继续借助重武器来顽抗到底。实在没有办法,邓南遮家族还可以直接带着所有的财富坐上船卷款跑路,去其他国家做一个纯粹的幸福快乐的富家翁。
邓南遮一家显然对自己的布置相当满意,就连他们的老管家毕恭毕敬地打开马车门接在外逍遥好几年的少爷们下车时,王五都能从他苍老的皱纹间看到几分满足感。
让管家得到满足的并不是他个人的荣辱,而是他正在为主人一家终于能齐齐整整地躲在庄园的坚墙后躲避灾祸感到欣慰。
和以往每一次发生在这片大地上的农民起义一样,老管家相信只要庄园的墙还没有倒,主人一家就能保得平安,至于他自身的安危反倒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毕竟老管家相信自己就是为了服侍主人而生的。不只是老管家本人,还有他的父亲,爷爷,曾祖父,乃至他好几代之前的先祖。如果不出意外,管家的儿子长大后也要继承他的工作,而后再由他儿子的儿子继承这个“光辉”的使命。
“一片漆黑,没救了……”
王五习惯性地探查了一下老管家的光谱,随后一如既往地看到对方头顶的光谱什么颜色都没有,俨然已经连自由意志都被根深蒂固的封建秩序摧毁殆尽了。
确切地说,邓南遮家族所有家丁的思想光谱都差不多是这个没有半点活力的样子,只有最年轻的一辈身上才能看得到一点点耀眼的光芒。但是绝大多数人都会在永无止境暗无天日的服侍工作中磨灭自己的所有个性,变得和自己父辈们一模一样的麻木而忠诚的仆从。
毕竟他们的先辈也都是这么走来的。地主的庄园就好似一个又一个吃人不见血的魔窟,一切梦想和憧憬都会在这里被磨灭得干干净净。无论来者的身份是买来的“下贱”奴仆,还是远嫁或者入赘来的“高贵血脉”,最终都会被同化成一堆看不见面目的血肉傀儡。
除了世世代代在这片土地上依靠不知从何而来的正统性以劳动者的血肉为食的地主们之外,所有人都没有办法在这片大地上取得幸福。
“这是你家?看起来好阴森啊……”
被装在套子里的疯丫头一下马车就开始转动着大眼睛到处张望,并且很快对王五的老家给出了一个相当不正面的评论。
实际上邓南遮家族的庄园看起来相当不错。外层的围墙被一代代家主整修得井井有条,内部的花圃和园林勃勃生机万物竞发,坐落在最中央的老宅邸也充斥着意大利这个有着悠久文化史的国家特有的艺术气息。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这里都是一处相当完美的海滨庄园。
但也许是出于革命者的直觉,安德烈娅总觉得那些足够让好几个人表演体操的围墙下埋着无数劳工的尸骨,那些在冬季依然翠绿如初的植被们则是以园丁的血肉作为养料。至于壮丽而秀美的宅邸主体众筹群肆伍六一二⑦⑨④〇,那也完全表现不出来主人们源远流长的文化底蕴,她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劳动人民的智慧而已。
毕竟再华丽的建筑也都是由劳动者们一点一点地垒起来的,而不是那些所谓高贵的血脉挥挥手就拔地而起的,她完全没有办法和拿着这些东西炫耀的大地主共情。真正让她有些共情的反倒是庄园里的那些家丁,他们工作起来就像保护伞公司的自身员工一样麻利,但是双眼之中一丁点光都看不到。
表面上看起来邓南遮家族的宅邸充满了人的气息,但在安德烈娅的眼中这简直就是一片乱葬岗。无数鲜活的生命和生机勃勃的梦想在这里遭到无情的埋葬,从他们的尸骸之上长出来的就是屹立于大地之上的这些华丽但扭曲的建筑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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