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普通人实验体
保护伞公司厂区外侧的少数平原几乎都被开垦成了田地,其余的所有丘陵山地也都被开垦成了梯田,并且就近利用湍急的阿勒河进行灌溉。
由于地形和气候方面的限制,瑞士农业以畜牧业为主。很少有人会这么“吝啬”地利用土地来种植粮食作物,毕竟这样的投入产出比实在太低,何况丘陵山地的肥力也不够。
但公司的创立者并不在乎能不能赚到钱,他只在乎极端条件下能不能让公司的粮食实现自给自足,免得被反动派进攻的时候会被活活困死。
在梯田里劳作的农民们也不在乎土地肥力低,反正只要把公司的化学博士弗里茨·哈伯最新研发的“金坷垃”化肥撒进土里,就算是热带雨林的砖红壤也能长出果实来。
而在这些田地的正中央,是两层楼高的厚重砖瓦围墙,名为“狄奥多西二世墙”。远远望过去就像是中世纪的城堡,可能乌尔班大炮轰上去都不会造成多么严重的破坏。
从围墙边堆放着的红砖和水泥砂浆可以看出来,这道围墙每一天都会被建得更高更硬,很难想象这到底是为了预防什么而准备的。
每隔几米距离,围墙上都会有一个全副武装的岗哨。他们身上携带着一种奇怪的枪械,看起来像是破铁片,水管子,烂弹簧和铁丝搓出来的破铜烂铁。
那是公司的御用法国枪械设计师路易·绍沙研发的水管冲锋枪,拥有三十发弹容,使用9mm帕拉贝鲁姆手枪弹。
从外观上看,这把枪的设计思路毫无疑问是总裁王五从后世某个被称为“臭气枪”的司登冲锋枪身上“借鉴”来的。
这种武器除了弹匣和子弹之外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有科技含量。优点是极其容易制造,并且可以开枪,如果弹匣质量比较好的话甚至可以连发。
缺点是可靠性极差,质量极低,一不小心就会走火,磕着碰着就可能会变形,薄薄的枪管极其容易过热导致卡壳。
这主要是因为公司的地下兵工厂工艺水平实在太差。不但所有的零件公差都特别离谱,工人们手动用铜皮卷制的子弹性能更是极度拉胯。
但有枪杆子能用就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呢?虽然瑞士有民兵传统,全国任何人都可以合法持枪,但是自己买原材料造枪总比花大价钱买枪要划算,还不容易被卡脖子。
“停一停,朋友。请说口令。”
尽管认出了正在朝厂区大门靠近的是工友们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阿尔戈号,围墙岗哨上的公司卫队战士还是尽职尽责地向驾驶位上的王五发出了询问。
他所在的岗哨比围墙高出一层楼的高度,已经可以被称之为塔楼了。塔楼的顶部像清真寺一样呈现出奇怪的圆球形,下方缠绕着一层层银白色的线圈,外形很像是红色警戒中出现过的磁暴线圈。
“是我,混响男孩。”
王五探出头去,让守卫得以看清楚自己的哥萨克毛毡帽和罗马肌肉甲。
“口令正确。欢迎回家,王五同志,安德烈娅同志。”
守卫按下了自己身边那个看起来就让人很想试试手感的红色大按钮。
安置在大门两侧塔楼顶端的磁暴线圈立刻启动,向天空绽放出蓝白色的灼目电芒——这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主要的作用是帅。
人造闪电击穿空气的声音还奏响了绿罗著名歌曲《CeddinDeden(奥斯曼禁卫军之歌)》,欢迎着远行的旅者回归。
与此同时,20mm厚的锅炉钢铸成的大铁门在特斯拉电动机的牵引下缓缓张开,给阿尔戈号留足了驶入的空间。
“谢谢!这么晚还在执勤,同志们辛苦了!”王五感激地朝守卫招了招手。
“确实挺辛苦的,我连导师今晚的演讲都没机会听。”
守卫非常直白地表达出了自己的失望:“王五同志,我都付出这么大的牺牲了,下一次非法加班被抓到的时候能不能通融一下呀!每次内务部的同志们都要给我三倍的工资,可我要是惦记着那点工资干嘛还要偷偷加班啊!这搞得我很被动!”
“对啊对啊,王五同志!你能不能打击一下内务部门的嚣张气焰!我私下搞点什么小发明他们都要给我加工资,实在是太可恶了。”
“确实,太可恨了!公司总共就那点资源,让我们全占了那还怎么和其他公司竞争?内务部门这是在众筹群④伍⑥壹②七玖四零撅我们的根呀!”
“王五同志,你评评理。还有安德烈娅同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五同志……”
一石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执勤卫兵从城墙上聚集过来,朝公司总裁和总经理痛斥着内务部门的大恩大德。
他们的语气一个比一个凄惨,听上去就好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得不到说法就不放王五过去。但具体内容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找遍全世界可能也找不到想要主动降低待遇的人。
“同志们……同志们安静一下,安静一下!”
王五连忙安抚道:“内务部门的职能是同志们在公民大会上研究决定的,我没有资格制止他们正常履行职责啊!就算我有权力,八小时工作制也是铜板铁字刻在十二铜表法上的规定,超过八小时的工作必须要给三倍报酬,我作为总裁不能带头违法呀!”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也明白大家的苦衷,可是这该发的工资必须得发,绝对不能打任何折扣!就是基督耶稣亲自要求我拖欠农民工工资也不行!而且同志们不用担心,保护伞公司不仅不会倒闭,也不会变质!给同志们的待遇还远远不至于吃垮我们公司呢!”
“这……”
见总裁的态度如此坚决,围墙上的守卫们纷纷散去,不再提降低待遇的事情。
毕竟是他们触犯公司的规定在先,内务部门的惩罚有理有据,不管心里有再多委屈也只能咽进肚子里了。
“唉,走吧。”
王五转头拍了拍近乎瘫在座位上的双马尾少女。
“你摇了我吧,我真没力气了,停在门口不行吗……”
安德烈娅不情不愿地蠕动了两下:“同志们也真是的,每次都要抱怨擅自加班的惩罚太狠……他们就没想过只要不加班就不会被惩罚嘛……”
“只是想碰碰运气罢了。万一能如愿以偿呢?”
王五又推了安德烈娅两下,见对方是真的一点也没有了,只好自己一个人驱动着阿尔戈号在厂区的柏油路上缓缓前行。
保护伞公司内部理所当然有不少大型厂房,但比厂房规模更大也更加显眼的是围绕在厂房周围的大量员工宿舍。
在1903年这个时间点上,全世界没有几个国家把工人的待遇放在心上,包吃包住的更是少之又少。
即使在社会保障体系最完善的德意志帝国,给工人们提供的宿舍也大都是一个屋子能堆几十上百人的大通铺。
保护伞公司则大不相同,这里的员工宿舍统统都是按照公寓楼来设计的。每个工人都拥有至少二十平方米的个人空间,还配有极为先进的独立卫浴。生活水准和伯尔尼的中产小市民家庭相当。
这当然造价不菲,王五从家里带来的至少一半的积蓄都花在了这些员工宿舍和各种配套设施之上。
比如给全公司所有人提供伙食的“thermopolium”员工食堂,可以进行一切球类运动的“罗马斗兽场”工人运动场,每天都会购置大量图书的“哈德良”工人图书馆,甚至还有一个可以表演希腊戏剧的“古罗马剧院”。
他把正常资本家眼中完全没有必要的成本做到了极致,至于必要的成本更是没有一丁点克扣。以这种经营理念,他不把底裤都亏光才怪。也难怪公司的员工们觉得王五给自己的工资受之有愧,不惜用偷偷加班或者主动削减待遇的方式来找补。
但王五一直都觉得员工们没有什么对不起自己的。
保护伞公司的一切都是员工们亲手搭建起来的,王五提供的待遇不过就是把劳动者们创造的东西还给他们了而已。
建房子的工人本就应该住得上好房子,种地的农民本就不应该饿肚子,劳动者理应拥有他们所创造的一切。
归根结底是这个世道出了问题,导致劳动者们的认知也出了问题,连理所当然的事情都觉得不正常了。
“我说得对吧,列宁导师?”
王五把阿尔戈号停在“罗马斗兽场”旁边,抬头望向在运动场中央的舞台上演讲的那个年纪轻轻就秃了头的著名工人运动领袖。
7.正义演讲
三十多岁的弗拉基米尔·伊里奇·乌里扬诺夫今天仍然穿着他那身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黑西装和黑西裤,肩上披着饱经风霜的黑色长风衣。
用破旧的八角帽掩盖住毛发稀疏的秃头之后,他的外貌看起来平平无奇,和伯尔尼大教堂前的劳动者们没有什么区别。可能也就是额头稍微大了点。
不过这位青年的双眼中无论何时都燃烧着赤红色的烈焰,连西伯利亚的寒冰仿佛都要为他而颔首——具体来说,他的意识形态是不带任何杂质的赤红色,纯度高得不管任何反动派见了都会吓破胆。
此时此刻聚集在工人运动场上的千余名保护伞公司职工也是如此。
他们之中有的是公司农庄雇佣的农民,有的是公司化工厂雇佣的工人;有的穿着公司制药车间的防护服,有的穿着公司科研所的白大褂;更有负责伙食、卫生、物流、销售等其他工作的职工。
而不管负责什么样的工作,不管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不管职位上是高是低,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无产阶级劳动者;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意识形态——共产主义。
在王五的视野里,这群职工头顶的饼状图早就被红色填得满满当当。虽然红的程度参差不齐,说明职工们心中取得世界革命胜利的方式并不完全统一,但总体来说已经没有任何落后思想的立足之地了。
这当然是王五纯化能力的效果,不过也同样借助了他人的力量。
每隔一段时间,安德烈娅就会去伯尔尼用发癫的方式激情演讲,以广撒网的方式筛选出一批初步具备革命思想的劳动者。
这批劳动者入职保护伞公司之后,会在其他革命先驱的引领下接触到真正的革命思想,逐步提纯为理论水平扎实并且实践能力极强的精锐革命者。
在瑞士流亡的诸多革命先驱之中,笔名“列宁”的伊里奇毫无疑问是水平最高的一个。如果这个世界按照正常的轨迹运转下去,也只有他才能取得革命的胜利,在极北之地建立起苏维埃联盟。
但俄国革命的胜利是十几年后的事情,现在的伊里奇只是个平平无奇的革命者罢了。
他的先锋队理论在众多革命理论中不是主流,本人的政治地位也不是很高,还因为组织革命活动被沙俄永久驱逐出境,被迫在瑞士长期避难……
思想是不怕子弹的。无论境遇多么艰难,伊里奇都从来没有放弃过斗争。只要一有时间,他就会来保护伞公司培植革命思想,比如现在。
“……从各位的反应来看,我相信各位工友们已经对刚才讲解的剩余价值理论有了初步的了解。在那些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甚至十四个,十六个小时的工厂中,工人们得到的薪资远远低于我们所创造的价值。”
伊里奇对台下的工人们激动地高呼着:“资本家们之所以能够那么轻松的积累财富,不是因为他们天生聪慧,更不是因为我们天生愚笨,而是因为他们从千千万万个像你我一样的工人手中夺走了本应属于我们的东西!他们就是王八蛋!禽兽!畜生!寄生虫!!”
他的语气铿锵有力,肢体动作激情洋溢,具有极强的感染力。
与安德烈娅不同的是,伊里奇很擅长在调动情绪的同时深入浅出地将复杂的理论解释清楚。而那只双马尾的技能全都点在煽动情绪上了,理论方面的讲解一塌糊涂。
但不管是谁,都能通过王五把表达能力提升1000%!
“干他娘的资本家!”
工人们高举着拳头,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怒吼声。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将工作时间缩短呢?哪位同志愿意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伊里奇半俯着腰向台下伸出手去,构图与某张经典照片完全一致。
“因为他们统统都是头顶流脓脚底生疮的狗杂种!”一位身形魁梧的工人率先喊道。
“因为他们贪得无厌,一旦看到盈利下降就会浑身难受!”一位头发乌黑浓密的眼镜少年如是说道。
“因为他们无可救药,不剥削工人就会死!”一只看起来头很铁的萝莉大声喊道。
“啊,伏罗希洛夫同志,您说得很对,他们就是无可救药的杂碎!但我希望用词能够再激烈一些,不要吝啬您的辱骂。世界上最肮脏的语言也形容不出他们的罪恶!”
“斯维尔德洛夫同志,您说得非常正确。但我要指出,这是主观因素而非客观因素。资本家普遍贪得无厌是事实,但也有过去以慈善为名的无地贵族在下海经商之后突然变得特别吝啬的现象。我们所要探索的就是究竟什么引起了这种转变。”
锐评完率先发言的两位工人,伊里奇转而向小萝莉投以赞许的目光:“叶廖缅科小朋友,你说得也没有错。资本家这个阶级不剥削工人就会死!”
“这不是说有什么形而上的超自然存在订下了无可逾越的规矩。以至于资本家越过雷池一步就会被毁灭,不剥削就无法继续存在下去。”
“而是即便他们的吃相好上那么一丁点,剥削的力度稍微没那么大,他们都会被磨牙霍霍的同行们把血肉连带骨头都吞噬殆尽!”
“这样描述不够形象的话,我们可以换位思考一下。”
伊里奇把自己的八角帽摘下来向工人们展示:“假如,你是一位资本家,你手里经营着一座生产帽子的工厂。帽子的技术含量非常低,这导致你的竞争对手一望都看不到边。”
“而且不光是专门生产帽子的同行,其他纺织业的厂商也会在市场上与你发生竞争。在这种情况下,你该怎么让自己的商品脱颖而出?”
“降低价格!”
坐在阿尔戈号里的王五发出很大的声音。
“没错,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只要是长了脑子的人都知道买便宜的商品。”
伊里奇转身朝车里的年轻总裁点了点头:“如果你对金钱没有那么多的追求,只想着稍微挣一点钱就回老家颐养天年。那也许你不会故意把帽子的价格压到特别离谱的地步。”
“但你的同行们同样知道价格越低越好卖这个简单的道理,并且他们之间也存在激烈的竞争关系,迟早会让帽子的价格变得越来越低。”
“如果死撑下去,你会变得一分钱挣不到还倒亏钱,最终背负着沉重的贷款关门走人。也许你的人生没有就此结束,但你作为资本家的生命结束了。”
“于是不管你愿不愿意,只要你还想以资本家的身份存在下去,你就必须紧跟同行们的步伐尽可能地把商品价格压下来。”
“可是,布哈莉娜小姐,商品的售价是不可能无限制下降的,您可以为大家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伊里奇将鼓励的目光投向另一位在人群中拘谨地坐着的萝莉。
“因,因为……”
那只萝莉被周围工人们炙热的目光看得瑟缩不已:“因为任何商品都是有成本的,如果赚的钱无法弥补成本那还不如不生产……”
“哦?那么以帽子为例,这种商品的生产成本是由什么决定的呢?”
“诶?啊,这,这……”
软得像蜡一样的小萝莉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伊里奇仍在向自己提问:“那个那个,要采购棉纱,要维护纺织机……或者是机床?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全世界都想知道。”
“还有工,工人的工资……对吗?”萝莉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必要这么害怕,布哈莉娜小姐。就算犯了错误也不会有人责备您的。”
伊里奇笑着安抚道:“更何况您并没有说错,工人的工资在生产成本中的重要性非常高,甚至可以说是最高的。”
“众所周知,棉纱的价格忽高忽低,纺织机器的可靠性主要看生产厂商的能力,这些都不是资本家能干预的。”
“那么有什么是我们资本家能够干预,甚至可以决定的呢?”
“就是工资!”王五继续捧哏。
“对!决定不了原材料的价格,但是我们可以决定工人的待遇!”
伊里奇单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握起拳头,模仿无良资本家的神态挥舞起来:“如果生产成本实在压不下去,那就压工人的工资,延长工人的工作时间。要不是人还要吃饭睡觉,那我们会让工人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做帽子!”
“因为同行们也知道这个道理。他们为了打败我们,在压榨工人的方面只会更加残酷,不会更加温和,否则将会在价格战中落于下风。而落后就意味着失败,失败就等同于从资本家的阶级跌落!这相当于灭亡!”
“这……”
体育场里的工人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为伊里奇的发言生气还是应该应和。
“亲爱的工友们,我看到有些人已经陷入沉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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