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陈德寿觉得“混账”这个称呼就很好。
很准确，很解气，而且——完全不影响朝廷颜面。
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陈德寿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往年这时候，送茶的人能从办公室排到楼梯口。
现在？别说龙井了，连他妈的高碎都没人送。
整个Y市官场现在就是一座火药桶——不，核废料堆区！
笃笃笃……
陈德寿把茶杯放下，深吸一口气，练习三遍“进来”，确保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想死的情绪，才开口。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市卫健委主任赵明。
赵明四十六岁，上周五之前还是卫健委科技教育处的副处长，搞了一辈子学术，发了一辈子论文，做梦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一脚踹到这个位置上。
他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介于“我要死了”和“我能不能辞职”之间。
“陈府台。”赵明的声音有点发飘。
“说。”陈德寿惜字如金。
“有个情况……”赵明咽了口唾沫，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市第一人民医院、市第二人民医院、市妇幼保健院、市中医院、市中心医院、市第三人民医院，还有……”他又翻了翻，“市儿童医院、市胸科医院、市骨科医院、市第五人民医院，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陆续提交了大量转院申请。”
妈的那是省属医院，归我管吗？
陈知府看傻逼一样看着赵明。
赵明的表情更痛苦了。
“省卫健委……请市里共同协调。”
陈德寿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肺活量大概能吹爆一个气球：“昨天不是讨论过了吗？转院是不可能的，总共就22个床位，怎么转？只能登记身份证，进池子，下午1点统一抽签。”
“不，”卫健委表示：“他们没想着能转进安宁护理科，他们就想转到肿瘤医院，肿瘤科，重症科，实在不行急诊科也可以……省卫健委，希望我们做好安抚工作。”
“这可能吗？他们怎么不亲自去安抚！”知府大怒：“人命关天啊！谁不知道目标一旦习惯了某个场所，接下来大概率就会继续使用……换我我也想住进去啊。”
卫健委主任深以为然地点头。
妈的……知府扶额，知道你是生瓜蛋子，可也不能生瓜到这个程度吧？
我说这些，是为了收获您老人家的赞许啊？
有什么办法呢？现在还不是没人可用的问题，现在的卫生系统，别说调人进去了，你就是把某个单位的临时宿舍安排得离卫生系统稍微近一点，涉及机构的官僚都会找人事局的畜生拼命。
“协调可以。”陈德寿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让省肿瘤医院各科室都统计好床位，能腾出多少算多少。把名额汇总，建个2级池子。Y市这边的转院申请，符合条件的放进去，同样统一抽签。”
赵明飞快地在本子上记。
“还有，”陈德寿继续说，“市里这边，也统计清楚各医院的转院意愿。确实是病重的、现有技术下已经无能为力的，把名单加进池子。现有技术下还有机会的——专家会诊确认还有治疗价值的——尽量做好劝说工作。你们卫健委，也别他妈光带张嘴巴去！领域内专家、实验性疗法、医疗救助渠道，都给我动起来！能治的就在本地治，别他妈什么都往省肿瘤挤！”
赵明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们已经在联系了。省人民医院、省心血管病医院、省中医院，还有京师那边，我们都发了函——”
“行了行了。”陈德寿摆手，“去吧。”
门关上。
陈德寿端起茶杯，刚送到嘴边——
笃笃笃……
又来了。
他闭了闭眼，把茶杯放下。“进来。”
这次进来的是市府办的一个年轻干事，姓林，二十五六岁，平时挺机灵的一个小伙子，此刻脸上的表情，大约……刚交了首付款的房子着火了。
“府台，高速入口堵了。”
“让交通署去处理。”陈德寿揉了揉眉心。
“已经去了。”小林语速更快了，“但是人手不够。署里能调的人都调了，连内勤都派到路面上了。还是不够。车流量太大了，而且还在增加。”
“人手不够找快班总衙协调啊！”陈德寿的声音拔高了些，“全员到岗，三班倒，我就不信——”
“已经全员到岗了。”小林赶紧补充，“府台，快班那边，从上周末开始就是全员在岗了。一天都没歇过。”
“那就把退休的顶上去！他妈的快班衙门那么多退休的，老子每次签退休金都在滴血，让他们顶上！从退休金高的开始！ ”
小林飞快记录。
陈德寿刚端起茶杯——
笃笃笃……
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上那份还没看完的文件。
“进！”
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市府办副主任老孙，五十出头，跟了陈德寿七八年，算是手下最稳当的人之一。
此刻老孙的脸色，比小林还难看。
“府台，有旅客反应，自己定的酒店被取消了。”
这也找我？陈知府抓狂。
“酒店在省肿瘤医院附近，”老孙翻开手里的平板，“客人前几天定的，今天早上收到通知，说‘酒店临时装修，订单取消’。客人本来没怎么在意，用丈夫的手机重新订酒店的时候发现——同一家酒店，同一间房，今天晚上的价格，从昨晚的200块涨到了3800块。”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陈德寿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3800？”他的声音很轻。
老孙点头。
陈德寿闭上眼睛。
我他妈早晚有一天真会被这群刁民给害死！
不害死也得气死！
“老孙。”重新睁开眼睛，陈德寿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在。”
“你现在就去，去肿瘤医院那边，把那个混账抓起来。”
“……恶意涨价？”
“寻衅滋事！”陈德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囤积居奇！发国难财！让都察院尽快起诉！判实刑！”
老孙转身就跑。
门关上。
桌上的电话响了。
陈德寿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省府办公厅。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陈府台吗？我是老周。”
“周秘书长。”陈德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您说。”
“你们Y市那边，今天情况怎么样？”
陈德寿沉默了两秒。
“还行。”
“还行？”电话那头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关切，“高速堵了十几公里，省肿瘤医院周边酒店涨价到3800，全市医院都在申请转院——这叫还行？”
陈德寿没说话。
“老陈，”周秘书长的声音放软了些，“我知道你难。那个位置，换谁坐都难。但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您说。”
“省里对Y市的工作，总体是肯定的。特别是最近两周，你们在社会资源调配、社会秩序维护、舆论引导这几个方面，反应很快，措施得力。省领导进京开会的时候，更高层的领导点了你的名，说你‘扛得住’。”
陈德寿没接话。
“扛得住”三个字，在官场里是好话，也是狠话。
扛得住，那就继续扛。
扛到扛不住为止。
“有几个问题，”周秘书长话锋一转，“省里需要你重点关注。”
“您说。”
“第一，医疗资源。省肿瘤医院的事，只是个开始。全国有多少重症患者？他们现在在往Y市赶。来了住哪？吃哪？治哪？这些事，省肿瘤医院管不了，省卫健委也管不了，只能靠你们Y市自己想办法。”
陈德寿的太阳穴开始跳。
“第二，社会稳定。酒店涨价、交通拥堵、医疗资源紧张——这些事情处理不好，就是群体性事件的导火索。你现在面对的不是几百个老百姓，是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人。这些人里，有病人，有家属，有记者，有看热闹的，有想发财的——各种人都有。你不能让他们乱起来。”
陈德寿没说话。
“老陈，”周秘书长叹了口气，“省里的意思很明确——Y市，从现在开始，进入特殊状态。所有资源向Y市倾斜，所有政策为Y市让路，所有问题在Y市解决。你需要的，省里都给你。”
“感谢省府支持。”
“对了……”
陈德寿听到这两个字就头皮发麻。
然而，电话那头的核心信息，出乎意料的简单：“……还有件事，等会，你尽量抽出一到两个小时，去省保健中心做个检查，专家组已经在等你了。”
“专家组？医疗资源这么紧张的时候？”
“领导很关心你的身体。”
陈德寿一言不发。
“老陈，”周秘书的声音——比记忆中的母亲还要温柔：“坚持住……朝廷和人民需要你。”
电话挂了。
陈德寿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一动不动。
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
自己这种，大约算是……十恶不赦吧。
109 特殊状态
从医院回来，还没坐五分钟，秘书敲门。
“府台，该开会了。”
陈德寿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桌沿站了几秒，等那股酸胀劲儿过去，才迈开步子。
电梯在走廊尽头。
陈德寿走进去，秘书跟上，按下顶楼的按钮。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嗡嗡的运行声。
陈德寿看着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五十三岁，鬓角已经白了，眼袋垂着，嘴角往下耷拉。
刚才体检的时候，医生说他的血压、血脂、血糖都在临界值上，让他注意休息、控制饮食、加强锻炼。
吃什么容易颅内高血来着？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顶楼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历任知府留下的墨宝，内容无非是“勤政为民”、“清正廉洁”之类的东西。
陈德寿每次路过都觉得讽刺——那些写字的人，现在要么在省里坐着更高的位置，要么已经退了休在家含饴弄孙，没一个是因为“勤政”累垮的，也没一个是因为“廉洁”穷死的。
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开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陈德寿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