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老周低下头,掏出手机,发现手中的咖啡不知什么时候泼了一半在鞋面上,褐色的液体顺着鞋帮往下淌,他居然没觉得烫。
三十二楼。
张琪亮落进机房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安保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是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制服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工牌别在左胸口袋上方。
站起来的时候,大概是膝盖顶到了抽屉,他闷响一声,也没顾上看,直接按向肩膀别着的对讲机。
认清来人,安保僵住了。
张琪亮走到门边,安保赶紧让开位置。
张琪亮抬手,指尖搭在机房门口,轻轻一拉。
被吹得震天响的高规格安防门只坚持了0.01秒,就掉到了地上,和纸板没什么两样。
张琪亮走进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数据接口。
机柜的指示灯在暗处明明灭灭,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填满整个房间。
(操作)
(查询)
(回馈)
十五分钟左右,张琪亮收起手机,从机房走出来。
安保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换了个姿势——背靠着墙,双手垂在身侧,正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客户第一”的标语发呆。
看见张琪亮出来,他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又松下去。
“辛苦了。”
走到窗边,张琪亮翻出去,落回地面。
大厦门口已经站了两排人。
西装、衬衫、套裙、工牌——十三男,四女,年纪从三十出头到五十开外,站位没什么讲究,但彼此间的空隙保持着某种微妙的默契。
有人双手交握垂在身前,有人端着笔记本电脑,有人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站在最前面的是位四十来岁的男士,地中海,深蓝色西装,工牌上印着“高级副总裁”的字样。
看见张琪亮落地,他的目光追着移动了半步,又定住了。
更远处,街道两侧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蓝白相间的塑料条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快班站在线内,制服笔挺,帽檐压得整整齐齐。
路口的几台警车还没熄火,红蓝灯转着,把光投在临街的玻璃幕墙上,一圈一圈的。
人行道上的人群被拦在警戒线外,手机举得老高。
没有人喧哗。
只有快门声,密集的,细碎的,像一群鸟在远处的枝头抖翅膀。
张琪亮走到大楼入口。
十七人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
最前面的地中海开口:“明哥,对于清平县发生的悲剧,我司深感悲痛……梁艳的号……”
“不用和我说,”张琪亮摆摆手,朝大厦左侧车位抬了抬下巴,“上车吧。”
那里停着一台大巴,车身白色,侧边印着“小弘书”三个红色大字,下面是黑色的英文“REDnote”,字迹方正,干干净净。
三十三分钟后,清平县碧潭桥。
推车已经推走了,但警戒线还在,警车还在。
密密麻麻的人群,也还在。
老妇和年轻女子被搀到桥头的警车后座,车门开着,两人并排坐着,眼神空空的,望着河面。
旁边,亲人握着她们的手,有制服蹲在一旁递水。
最先看到的,是桥中间一个举着手机的年轻人。
他手慢慢放下来,嘴张着,胳膊僵在半空。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一道身影从天边过来,快到几乎看不清。
等到了近前才分辨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飞在前面,身后拖着一台大巴。
大巴悬在清空的位置,离桥面不到二十厘米,投下的阴影盖住了一长段路面。
张琪亮落地,松开手。
大巴稳稳地落在桥面,轮胎压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车门开了。
十七个人走出来,有人扶着门框,有人攥着扶手,有人脸色发白,有人腿在抖。
“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可以去说了。”张琪亮朝桥中间偏了偏头。
十七人迈步,走过警戒线,走过警车。
快门声响起来,比刚才轻,比刚才碎。
警车后座,老妇和年轻女子慢慢转过头,看着这行人从面前经过。
也不知在车里商量了什么,走在最前面的地中海在推车曾经停放的位置停下来,膝盖弯下去,磕在桥面上。身后十六人跟着跪下去。
母亲和妻子的目光,从警车方向移过来,沉甸甸的,像压了整条河的水。
现代资讯多发达啊,半个多小时过去,桥头桥尾,河岸两侧,几乎没有人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哪怕是网络空间,也只有刚掏出手机的观众还在迷糊:
“这就是魔都那边,明哥从小弘书抓来的那群人?”
“废话,大巴上那么大LOGO看不见?”
“他们怎么惹到明哥了?”
“没刷到快班的通报?梁艳的浏览记录,收藏了多个小弘书的私密讨论组,保存了大量‘合法杀楠’的心得交流。”
“什么叫‘合法杀楠’?”
“利用合法的手段,让多管闲事的废物消失。”
“我草!还有这种孽畜?”
“谁说不是呢?他妈的我也是刚听说,真他妈大开眼界。”
“这种讨论组……官方居然不删?”
“切!男女对立的流量流量多高,谁舍得啊!”
“他们就不怕出事?”
“只要能赚到KPI,别人家的孩子又死不完!”
……
首先开口的,依然是最前面的地中海:“大妈,嫂子……英雄的悲剧,有我们造的一份孽。那些群,那些帖子,早就存在,无论平台自查,还是舆论导向,我们都存在不可回避的监管失职。”
他的额头抵在桥面上,声音发闷。
“……事已至此,我们深知,做什么都晚了……可我们还是会尽一切努力,告慰两位哪怕万分之一的悲痛……”
母亲和妻子,冷冷地看着他。
等了两秒,张琪亮薅起地中海的脖子,直接从桥面丢进了河心。
“下一位。”
排在旁边的,是位同样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发际线同样不容乐观,已经退到头顶中央,衬衫领口勒着脖子,喉结一上一下地滚。
被点到之后,踉跄着往前爬了几步,好不容易挪到刚才地中海跪过的位置,额头一沉贴到桥面,声音抖得厉害:“大妈,嫂子,我负责的是华北区,就是帝都、山河四省,了不起兼顾一下东北那边,和黄河以南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母亲和妻子,冷冷地看着他。
张琪亮薅起华北区的脖子,丢进了河心。
“下一位。”
第三位是位戴眼镜的瘦高个,被点到时膝盖已经在抖了,爬到位置上的时候声音发飘:“大妈,嫂子……我是算法工程师,一条到晚都只和机器语言打交道,一个星期都说不了十句话……我就是个写代码的,您俩……明鉴万里啊……”
母亲和妻子,冷冷地看着他。
张琪亮薅起算法工程师的脖子,丢进了河心。
“下一位。”
第四位是财务线的。
往前爬的时候,双手软得差点撑不住身体,声音又细又急:“大妈,嫂子,您两位明鉴……我是财务部的,和报表打交道,和业务线真的没有一毛钱关系……那些帖子、那些群,审批流程根本不会走我这条线,推荐算法的权重,我连参加会议的资格都没有……我就是个管账的,这些破事,真的和我没任何关系啊……”
母亲和妻子,冷冷地看着他。
等了两秒,张琪亮薅起财务部的脖子。
“等一等,等一等——”财务部的声音劈了叉。
张琪亮顿了一下。
财务部飞快地脱去外套,扯掉领带,蹬掉皮鞋,长裤褪到脚踝的时候绊了一下,他索性踢开,穿着衬衫短裤站在桥面上,可怜兮兮地望着张琪亮。
张琪亮面无表情。
财务部转过身,走到栏杆边,自己跳了下去。
“下一位。”
第五位光棍的很,膝行过来,干脆利落地磕了个响头:“大妈,嫂子,我现在就辞职,明天就捐出全部财产……从今往后,我做一辈子敬老院的义工。”
说完,这家伙站起来,走到栏杆边上,脱掉外套长裤,自己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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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空间:
“这财务部的没说错吧?业务上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说这话的怕不是没在大公司待过。小公司的财务,或者集团公司的基层财务,或许确实是无辜的……可小弘书这种规模,财务总监这样的级别,业务审批、流量经费、内容采购预算、审核团队的编制和奖金包——哪一样不要他签字?推荐算法烧的服务器、工程师的工资奖金、市场部的投放预算,全是财务部批的。他不点头,那些杀人的流量怎么烧得起来?”
“还有季度考核。业务线的KPI是财务部参与定的,考核标准是财务部参与审的。流量涨了、日活高了、广告费多了,业务线拿奖金,财务部也拿。那些帖子多发一条,他的年终奖就网上蹦跶一下。”
“麻痹的第五个是谁?屌屌的啊……”
“刘志远,小弘书内容生态负责人……”
119 要送?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网络空间弹幕量暴增。
这位刚被丢进河心的P8,职位普普通通,年龄普普通通,辩词作者都懒得编,唯一特殊一点点的是,这位穿的是套裙。
“我草,你们有没有发现,他妈的小弘书高层,居然绝大多数都是男的?”
“我草!他妈的这么孽畜的破事,居然是一群男的在纵容?”
“废话,只要有钱赚,性别同理心算个鸡.巴!”
“睁开眼睛看看吧:任何领域到了顶层,男性都是绝对优势——包括打拳!你说气不气人?”
“草他妈!反正我是被气到了!”
第十个,第十一个,第十二个……
幺蛾子出现了,哦不,意外终于出现了。
这家伙三十五岁左右,戴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精致的表带。
他过来的的姿态和前十二个都不一样——当然,姿态是很低的,态度也是极其诚恳的,但怎么看都感觉似乎有种微妙的底气。
到达地中海刚才跪过的位置,金丝眼镜磕在桥面上,额头贴地:“大妈,大嫂,我曾经多次明确表态,要求整改性别对立的内容导向,尤其是极端言论。”
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手指划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举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