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关于登山队救援事件的一些后续》。
点进去的时候，周远志手指是抖的。
他太熟悉这件事了，熟悉到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他就是故事里的人。
看了足足半个小时，周远志才把帖子关掉。
两分钟之后，周远志又打开，又关掉，又打开……
窗外灰蒙蒙的，像一张浸了水的旧报纸。
周远志第一个联系的是当年同在登山协会、比他小一届的学弟，姓郑。
两人毕业后都在魔都，头几年还偶尔约饭，后来各自升职、成家，联系就淡了。
微信上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三年前过年时群发的祝福，连回复都是模板。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
郑学弟在那头说了声“喂”，声音很沉。
“看了没？”周远志问。
“看了。”
“那人不会注意到这个事吧？”
郑学弟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不会吧。网上这么多破事，他哪里能都管过来？”
周远志挂了这个电话，又打给另一个人。
当年登山队的另一个队员，姓林，现在在杭州一家互联网大厂做产品总监，混得比他们几个都好。
电话一接通，林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我刚准备打给你……妈的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又被翻出来了？”
“……”
“麻辣隔壁的……那人是真会管十几年的事，对了，就是你们应天……”
我日你妈的乌鸦嘴……周远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至于……”周远志飞快反驳，“就算他是神仙，也还不是孙悟空呢，不至于拔根毫毛就化身千万……光全球缺德榜前五百名的企业就够他忙的了，哪有工夫来翻这种陈芝麻烂谷子？”
“唔……”对面含糊地支吾一声，一点都没有像是被安慰到的样子，“看看情况再说吧……”
挂了电话，周远志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第四天，更悲剧的事情发生了。
当年十八名队友的资料，被不知道哪个混账公布到了全球缺德排行榜。
高校分榜，复蛋的投票页面，多出了一个热帖，里面是十八行数据，每一行对应当年的一名队员。
姓名，性别，年龄，籍贯，专业……
帖子只发布了当年的信息，但……周远志还是感觉天都要塌了。
果然！
仅仅两个小时，最年轻的那个，当时刚上大一的某位，资料很快就被填充了。
更新的数据显示，这位现在是杭州某创业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天使轮拿了两千万。
十分钟后，资料被填充得更加详细：这只倒霉蛋的信息在互联网上到处都是。
头像、履历、公司介绍、融资新闻，全被贴了上去。
然后是当时带队的那位，现在在某跨国咨询公司做高级合伙人。
他的L.inkedIn主页被整个截图搬了上去，那些漂亮的英文职位头衔和项目经历，此刻堆在缺德排行榜的页面上，像是给墓碑描金。
周远志眼睁睁看着队友们的信息条目像是变成了活体，一层一层被网友们迅速往上积累。
某人五年前在社交平台晒过的登山装备照，配文是“老驴日常”。
某人去年在某个行业论坛上的演讲视频链接，视频里他正在谈“企业家的冒险精神”。
有人扒出了某人的妻子在某亲子平台上晒过的全家福，有人翻出了某人在知乎上回答过“如何看待极限运动”的截图。
每多一条信息，投票数就往上涨一截。
周远志一边疯狂刷新页面，一边给郑学弟和林打电话。
两人同样已经在网上看到了，郑学弟的声音比昨天低了整整一个调；林接了电话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远志以为断线了，最后才开口：“这是侵犯个人隐私了……吧？”
麻辣隔壁，这当然严重侵犯个人隐私权了啊！
打电话的同时，周远志一直在全球缺德排行榜APP中搜寻。
十分钟过去，周远志一无所获。
这狗屁APP居然没有举报按钮！
姓马的，你他妈的太缺德了！！！
158 扫地出门
下午四点，周远志从项目评审会上下来，回到办公室，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顺手按亮手机。
……咖啡直接呛在了嗓子眼。
他的个人信息，也被挂上了回帖：入职时间精确到月份，最近三次岗位变动的时间节点，去年年会穿着深蓝西装在签到墙前面的照片，连他工位所在楼层都被人指了出来。
年会照片是周远志自己发在朋友圈的，月内可见，早就沉到时间线最底下去了。
周远志盯着照片里自己那张意气风发的脸，西装笔挺，手腕上那块表是去年升总监时老婆送的，头发比现在多，笑得比现在自信。
拍照的时候他刚拿了年度优秀管理者奖，秘书处的姑娘还在评论区发了三个鼓掌的表情。
麻辣隔壁的这是哪个畜生传上去的？
上个月刚被自己砍掉项目的乙方？供应商项目经理姓王，被通知中止合作的时候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周总，来日方长”。
年初部门优化时被自己劝退的两个员工？一个是干了八年的老黄牛，被劝退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坐在工位上把东西一件一件往纸箱里收；另一个年轻些，当时摔了门。
又或者……隔壁部门那个副总监？去年竞聘的时候跟他争过同一个位置……
甚至，昨天午饭时一起打趣的小刘……当时就他笑得最欢！
妈的我有病啊！现在想这些还有什么用啊！
APP上，周远志的票数飞速上涨。
几千几千地往上跳，仅仅十分钟，就从来原来的1万多票，飞速冲到了3万多！
畜生啊！你们都不用吃饭睡觉上班的吗？！
就在这时，办公区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远志从屏幕上抬起头，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已经快步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小方，跟周志远同一个学校出来的，低三届，当时的内推简历是周远志亲手递到HR桌上的。
“志哥，出事了。”
周远志没问出了什么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小方伸过来的手机屏幕，正是全球缺德排行榜，组织榜。
组织名再熟悉不过：正是周志远每天挂在胸牌上的名称。
得票数：1357票
神经病啊你们！！！
周志远一个头两个大，怎么办怎么办……还不赶紧想想办法，公司说不准明天就要找我的麻烦了……
过度惊慌容易影响个人判断能力，周远志太看不起自家公司了。
仅仅半个小时，行政总监就站到了周远志面前。
行政总监姓钱，在公司干了十几年，脸上的表情通常只有两种：笑眯眯的和不笑眯眯的。
今天是不笑眯眯的那种，而且不笑眯眯的程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
“周主管，因为你的不当行为，给公司声誉造成了较大的负面影响。经过刚才高管层临时会议讨论，一致决定，现在与你解除劳动合同。”
周远志抬起头：“什么不当行为？”
“我想您应该很清楚，现在的舆论压力很大。”
“钱总，”周远志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对公司造成的影响，是现在的事。”
“可事情已经过去了呀，”周远志努力辩解：“如果我们真有什么过错，警方和法院也不会放过我们的对吧……”
“对啊，”钱总监深深点头：“有没有过错，那是法院和警方才需要考虑的事。”
“也就一千多票，用不着做得这么绝吧？”周远志苦笑一下。
“也就一千多票，你说的轻巧……”钱总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就因为这一千多票，我们现在已经是地区排行榜，应天的前五十名了！前五十名，周主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们是资源类企业，又不做大众生意，”周远志轻轻地说着，“过两天热点转移了，票数自然就……”
“公司为什么要承担这个风险？”钱总监没有让他说完，“你说得对，我们不做大众生意。但我们上下游呢？供应商呢？合作方呢？人家打开缺德排行榜一看，名次这么高，怎么和别人解释？”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路过，脚步声轻快，像是去茶水间倒咖啡。
“钱总，”周远志努力挤出笑脸，“给点时间，我自己去找客户解释，我去发声明，我去……”
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重重推开了。
进来的……他妈的居然是CEO！
CEO平时在公司的形象不算严厉，开全员会的时候偶尔还会讲两个冷笑话。
但今天，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接落到钱总监脸上：“钱总监，这么点事还没聊完？要不要去楼下给你开个茶室？”
钱总监的脸刷一下就白了：“周先生，请您离开。”
“已经是周先生了吗？”周远志惨笑。
钱总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周远志看着自己的桌面。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没做完的季度汇报PPT。
桌上放着几张项目资料，边角被他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过，最上面那张压着一杯凉透的咖啡。
旁边的笔筒里插着一支他用了很多年的钢笔，笔帽上的漆磨掉了一小块。
靠墙的文件柜最下面那格抽屉里还有一双备用的皮鞋，下雨天穿的。
这些东西他用了很久，久到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用不着。
“总要让我收拾一下吧。”他说。
“行政部会帮您收好，打包送到您住处，”钱总监像是在念一份退货条款，“届时您可以逐一核对。”
老子……
“保安！保安！”
周远志被架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两侧的玻璃幕墙后面已经站满了人。
一片一片的人。
他自己的部门，战略发展部，二十几张工位，一大半的人都站起来了，有人手里还攥着鼠标，有人耳机挂在脖子上忘了摘，所有人都扭着脖子往同一个方向看。
隔壁市场部的工区更热闹，小刘站在最前排，旁边是中午一起吃饭的老赵和方姐。
方姐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倾斜的角度已经快洒出来了，但她浑然不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走廊里正在移动的三个身影。
几乎所有人都在举着手机。
它们举得是如此的明目张胆，毫不遮掩，像是公司年会上大家都在拍抽奖环节一样自然。
有人为了避开前面同事的后脑勺，踮起脚把手机举过头顶。
有人靠在文件柜上，双手握着手机横屏拍摄，架势像在拍一部纪录片。
还有几个年轻人从工位里跑出来，挤到走廊边上，镜头一直追着周远志的背影。
钱总监走在最前面，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巡视工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