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3万和300万的区别在哪?区别在你有没有麻烦别人。你自己偷偷进去,平平安安出来了,那是你运气好,罚你3万是罚你坏规矩。你进去了出不来,要别人冒着生命危险去捞你——直升机、消防队、民间救援队、当地向导,一堆人为了你一个的任性连轴转好几天,300万就是买这个单。”
“合理。作死是你的事,买单也应该是你的事。作而不死,小罚;作死了让别人救,大罚。”
“那问题来了:我进去了,没求救,自己硬扛出来了,但沿途被管护站的监控拍到了……算3万还是300万?”
“算3万。监控拍到是你非法穿越,罚款。你没呼叫救援,就没产生救援成本。”
“那要是队友替我求救的呢?”
“估计也算你头上。除非你能证明你当时已经明确表示‘我死在这里不用任何人来救’,并且你的队友是在违背你意愿的情况下帮你叫的救援。但你觉得这可能吗?”
没人觉得这可能。
小五台山、稻城亚丁卡斯地狱谷、狼塔C线、乌孙古道,跟进的名单越来越长。
到第二天中午,全国所有挂了号的非法穿越热点区域,一个没落下。
有些地方压根还没发生过需要惊动全国舆论的救援事件,保护区管理局也抢着发了公告。
某管理局小编在官方号评论区和网友互动时说了大实话:“不是我们想抢热度……妈的要是到处都收3万,我们这里只低消300,等下全国神经病都冲过来了,我们怎么办?!”
装备商也来凑热闹。
某国产冲锋衣品牌当天晚上就出了一张海报,产品图旁边打着两行字:“XX冲锋衣,不一定能保你平安下山。但至少比你穿短袖上山,看起来像是准备好了300万。”
底下有人评论:“你这广告是卖衣服还是卖命。”
品牌方回:“都卖。”
三天后,国家林业和草原局联合应急管理部发布了《关于加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非法穿越行为惩戒工作的指导意见》,正式把“非法穿越罚款3万元”“救援出动收费300万元”作为统一标准写进了文件。
林晓棠在病床上刷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护士刚给她换完药。
冻伤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好,脚趾保住了,手指头还有两根不太听话,但不用截肢。
“还有……”林晓棠正在接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法院的意见是,如果你选择五十年方案,月供大概五千多……工资卡肯定要绑定法院账户,每个月自动划扣,留基本生活费给你。”
林晓棠盯着天花板听完了这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我还能吃火锅吗?”
“看你怎么定义火锅了……麻辣烫算火锅的话,应该还行。”
林晓棠叹了口气。
“对了,”电话那头接着说,“你也别太灰心。法院还说了,如果你参与户外安全公益宣传,可以折抵一部分利息。比如拍个视频讲讲你是怎么被困的、怎么失温的、最后关头在想什么,素材他们拿去给那些还在网上发‘说走就走’帖子的傻子看。拍得好的话,利息减免百分之十。”
林晓棠眨了眨眼:“百分之十是多少?”
“五十年利息的话……大概省十几万吧。”
“那我拍。”
……
某些陈年旧事,也被一并翻了出来。
一篇长帖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一天。
帖子的标题很克制:《关于某高校登山队救援事件的一些后续》。
帖子里没有点任何学校的全名,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说谁。
那是一所江南名校,十几年前,一支由该校在校生、校友和校内工作人员组成的十八人登山队,在华东某山区擅自进入未开发区域,途中遇险被困。
当地警方接到求救后连夜组织搜救,期间一位年仅24岁的民警不幸坠崖牺牲。
帖子花了很长的篇幅写追悼会。
18名学生在高校组织的悼念会上宣读道歉信,整个过程仅持续约20分钟。
民警家属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追悼会结束后没人引导他们上前,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帮忙把骨灰盒从台子上搬下来的。
真正引爆评论区的是追悼会上的几张抓拍。
照片里,参与救援后的几名学生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下,离告别厅的大门不到二十米。
记者拍他们的时候,有人把手插在裤兜里,有人在聊天,嘴角是上扬的。
发帖人没有给这几张照片配任何说明,只在下面加了一行时间戳:追悼会结束后7分钟。
帖子把许多媒体的报道截图贴了出来:
“据媒体报道,18人中仅有3人曾断续与张家有过联系,但均未形成稳定的情感或物质支持,更无经济资助的公开证据。 ”
“至今没有任何一名学生以个人名义公开发表深切致谢或忏悔文章,也未在烈士牺牲周年、烈士父亲手术等关键时间点主动发声或现身陪伴。”
“烈士墓前,最多的祭奠花束来自当地消防队和陌生网友,而非被救者。当年讨论“如何控制舆论”“警察就该服务纳税人”的冷漠言论,至今仍被公众铭记,成为“高学历低道德”的警示案例。”
往下翻,是一份承诺清单。
当年事后,校方和登山队都曾公开承诺过几件事:为殉职民警的家属设立抚慰基金,为老人的晚年生活提供保障,每年组织师生前往祭扫。
“截至发帖日,无任何证据表明上述承诺的履行进展。”
最后是一张照片。
拍摄时间是921年,拍摄地点是某县人民医院住院部的走廊。
照片里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背上插着输液针。
推轮椅的是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中年女人,脸被轮椅的扶手挡住了一部分。
照片下方文案:“医护人员透露,出于对英雄父亲的尊敬,仅护工私下塞了500元帮助老人。”
跟帖里有人问:“受助方呢?学校呢?当年承诺的基金呢?”
发帖人没有回。
157 个人隐私权
早在雾山龙脊线的四个倒霉蛋被挂上热搜的第一天,周远志就看到了。
当时,周远志刚开完周报会,端着咖啡往回走的时候,在走廊里瞥见同事手机屏幕上的推送:“非法穿越雾山线,四人各罚300万”。
当时周远志没停步,回到自己工位才打开手机,把新闻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看完之后,周远志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靠在椅背上,心里有点不舒服。
不就是趁着假期去爬了个山吗?不就是运气不好赶上变天了吗?追求一下大自然的美景,能有什么错?人活着不就是为了看更远的地方吗?这帮人坐在格子间里刷手机,有什么资格对一个想去看云海的人冷嘲热讽?
他想起自己大学时第一次登上雪山的心情。
站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垭口上,云在脚下翻涌,远处的山尖被夕阳烧成金色。
那种震撼,那种被大自然彻底打碎又重组的感觉,没经历过的人永远不会懂。
不过周远志什么都没说。
身为社会精英,读懂社会气候是最基本的常识,全球缺德排行榜挂在那儿,举国上下的网络流民正在狂欢,现在为那四个倒霉蛋说话,这不叫仗义执言,这叫自首。
周远志把咖啡杯丢进垃圾桶,下班。
第二天,公司里果然有人在聊。
午饭是在公司三楼的员工餐厅,一整面落地窗对着江,热菜冷盘水果甜品一字排开,厨师在明档后面现切现配。
周远志端着盘子刚坐下,市场部的小刘就过来了,后面跟着人力资源部的方姐和战略发展部的老赵。
小刘叉子还没拿起来就开了口:“远志,你看昨天那个新闻了吗?雾山那四个,每人三百万。”
周远志夹了一块红烧肉,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看了。”
“你说那个钱,他们真能还上吗?分五十年,那不是一辈子都在打工?”
“一辈子打工倒也不至于,”老赵端着现煮的牛肉面坐到对面,吹了口热气,“高管跳槽,猎头费都不止这个数。”
“你这话说的,”方姐端着果盘坐下来,笑着拿叉子指了指老赵,“不知道的还以为遍地都是高管。”
“也是,300万而已,”小刘把沙拉碗往手边挪了挪,“你们战略发展部,一个项目奖金就来了。”
“你少来,”老赵从面碗上抬起眼皮,“我们部门去年的年终奖还没你们市场部的季度奖多……”
“小刘你这是提前做财务规划?”方姐偏头:“哪天去雾山看看云海啊?”
“我可不去,”小刘立刻投降,“我连黄山都只坐缆车上去……对了,你问远志哥,他平时就喜欢爬山。”
“远志……”方姐再次偏头。
对面,周远志已径自走开,座位面前,只剩下满满当当的餐盘。
晚上宴请客户。
做东的是公司副总,孙国良。
客户是从京师来的某集团采购总监,姓秦,第一次来这边。
孙副总特地订了本地最好的淮扬菜馆,包厢里雕花屏风、红木圆桌,排面摆得十足。
秦总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说话带京腔,酒量不浅。
孙副总陪着喝了三杯,脸已经微微泛红,但话头一点不乱,从项目进度聊到行业趋势,滴水不漏。
周远志坐在孙副总下手,负责补充细节和倒酒,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举杯,他烂熟于心。
饭局前半程顺顺当当。
秦总谈起京师那边的人事变动,孙副总接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太热心打听,又不冷场。
周远志在一旁偶尔补两句数据,分寸拿捏得刚好。
菜上到第六道,清炖蟹粉狮子头。
服务员端着白瓷盅挨个上菜的时候,秦总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随口说了句:“这边空气是比京师好,早上我从酒店窗户往外看,江上还有雾,跟水墨画似的,京师这个点儿,窗外除了楼还是楼。”
“秦总要是喜欢山水,下次来可以多待两天,”孙副总笑着说,“我们这边虽然比不上江南,也有几个去处。”
“哦?”秦总来了兴致,“有哪些?”
“近一点的,栖霞山,开车四十分钟,远一点的,”孙副总想了想,“有个什么……牛首山?听说这两年修得不错。”
“牛首山地宫值得一看,”周远志自然地接了一句,“前年刚开放的,供奉佛顶骨舍利。”
秦总点点头,喝了口茶。
桌上气氛轻松下来,大家随口聊起了附近的山。
小赵说去年公司团建去了趟莫干山,老赵说莫干山那是民宿,不算爬山。
话题慢慢从本地山聊到外地山,从外地山聊到了更远的徒步路线。
秦总说起他年轻的时候在东北插队,冬天上山拉柴火,雪深到大腿根。
孙副总说那您身体底子好,现在还能爬山吧。
“现在不行了,膝盖不行了,”秦总笑着摆摆手,“也就陪老伴爬爬香山。”
这时候,小赵大概是觉得气氛到了,又喝了点酒,端着酒杯往前凑了凑:“秦总,爬爬香山就很好啦,高点的山,现在风险大的很。”
秦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风险?”
小赵把酒杯搁下,兴致勃勃地接下去:“雾山龙脊线的四个倒霉蛋,不就赶上暴风雪被困了两天,这也就算了,每个人还罚了300万。”
秦总放下筷子,饶有兴味地“哦”了一声。
小赵一看客户有兴趣,更来劲了,正要往下讲,周远志把酒杯往桌上一墩。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张桌子安静下来。
“秦总第一次来应天,”周远志没看小赵,他盯着桌上那碟水晶肴肉,像是在跟那碟菜说话,“你就不能说点当地的景点?生怕我们把秦总留太久了?”
小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孙副总很快接过了话头,打着哈哈把话题转向了应天的景点和美食。
秦总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微微一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饭局继续,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周远志坐下来之后没再喝几口酒。
他知道自己刚才反应有点大了,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一个刚入职的小屁孩,什么都不懂,就敢在客户面前拿这种事当谈资。
他又倒了一杯酒,敬了秦总一杯。
第三天,悲剧的事情发生了。
周远志早上到公司,还没坐下来,就看见手机上好几个APP同时弹出了一条推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