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达剑经,荡尽全球 第165章

作者:小雨清晨

  拽回来也没用。

  该冷还是冷,该饿还是饿,风还是从领口往里灌,像磨钝的刀片在心口来回拉锯。

  说起来真是讽刺。

  林晓棠是冲着“雾山龙脊”这名字来的,苍梧山腹地,连接雾山与太乙山的一段山脊线,徒步圈里叫它“毕业线”,意思是走完这条线,就算从菜鸟毕业了。

  她不是什么老驴,纯粹是短视频刷多了,看见别人拍的云海、日出、石海和草甸,觉得这辈子不亲眼看看就亏了。

  刚好有人在网上组队,林晓棠就报了名。

  领队叫老K,三十出头,自我介绍说是第三次走这条线,前两次都成功穿越了。

  她在网上查过,这人确实发过两次穿越的帖子,照片拍得好看,攻略写得详细,评论区一片喊“大神”的。

  林晓棠觉得跟着这种人应该不会出事。

  全线都在海拔三千米以上,得翻十几座山,全程大半段是无人区,没有补给点,没有手机信号,救援极其困难,气候更是出了名的“一日有四季,十里不同天”,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刻就可能暴雪狂风。

  相关部门在几年前就已经明令禁止擅自穿越,沿途设有管护站和铁丝网。

  走这条路的人全都在钻空子,要么趁天不亮从野路溜进去,要么绕开检查站翻铁丝网。

  老K说他有安全路线。

  进山那天是早上六点。

  天刚蒙蒙亮,老K带着他们从塘口村方向往上走,经过管护站的时候大家都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理由是避免被监测到信号,省得麻烦。

  林晓棠当时觉得这操作有点别扭,但看其他人都没说什么,也就跟着照做了。

  七个人,四男三女。

  老K是领队,队伍里还有个叫老鬼的,据说走过狼塔、乌孙、洛克线,经验比老K还丰富。

  另外两个男的是一对结伴来的朋友,胆子不大,林晓棠记得其中一个人从上山开始就一直在念叨“这雾不会出事儿吧”,另一个人回了句“别他妈乌鸦嘴”。

  上午天气确实好,好到林晓棠觉得那些关于雾山的恐怖传说都是吓唬人的。

  阳光打在草甸上,远处的石海在蓝天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老K在前面走得飞快,老鬼跟在后面,偶尔点评几句路况,语气里带着见过大世面的从容。

  吃过午饭之后,林晓棠注意到老鬼开始频繁地往西北方向看。

  她顺着望过去,天边有一小片云,灰白中带着点暗青色,面积不大,但形状不太对劲,像是被人从上面按了一下,正在一点一点往下压。

  老K也看见了。

  他停下脚步,登山杖往地上一杵,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天气可能要变……我的建议是原路返回,这个高度上天气预报不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变了。”

  林晓棠记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比之前紧绷了一点。

  两个胆子小的队友几乎是立刻附议。

  林晓棠正要举手说自己也想回去,老鬼先开了口。

  “现在回去确实最安全,不过嘛,”他叉着腰喘了口气,“好不容易攒的假期,好不容易爬到这儿,半途而废有点可惜。前面两公里就是老君坪,那片背风,地势也平,不如先到那边休整一下,看看天气到底怎么走。要是真变天,从老君坪往回撤也来得及。”

  老君坪是一个传统休整点,海拔两千米出头,地势平坦,背风,水源近,是整个穿越路线里少数几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林晓棠出发前在网上看过攻略,对这个地名有印象。

  老鬼这个人说话有一种让人很难反驳的笃定,他一边说一边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路线图亮给其他人看,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最后留下的有四个人:老鬼,林晓棠,还有两个男的,一个叫阿军,一个叫大刘。

  老K带着另外两个人往回撤了。

  两个小时。

  从分手到变天,只过了两个小时。

  老鬼口中的“先到老君坪看看”在第一步就出了岔子。

  岔得悄无声息,像某个环节在命运深处悄悄崩断了。

  先是天忽然暗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层厚重的灰幕,四周的能见度一点点缩紧,风从山脊后面扑过来,带着一种林晓棠从没闻过的气味,湿冷、生腥,像冰窖里泡过的石头。

  然后是雾,雾来得太快了,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四周就已经白茫茫一片,连走在她三十米外的老鬼都看不清了。

  有经验的徒步者都知道,“雾山线”起浓雾的时候,能见度能骤降到十到三十米,而太乙山大梁附近,除了一座废弃导航架之外没有任何参照物,一旦起雾,眼前只有无尽的荒野。

  老鬼在前面喊话,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传到林晓棠耳朵里只剩下零星的几个字:“往左……”“不是……”“先停下来……”

  停下来是个正确的决定,但正确的决定也必须建立在一个正确的前提上:你得知道自己在哪儿。

  老鬼不认识,阿军不认识,大刘不认识,林晓棠也不认识。

  四个人在雾里停了一会儿,老鬼提议先原地等雾散,但等了大半个钟头雾没散,雨倒下来了。

  然后他们开始乱走。

  这个地方的地貌是第四纪冰川遗迹,石海、石河、刀脊、陡崖,地表被冰川运动撕扯得支离破碎。

  雾散开了几秒,露出前方一大片砾石滩,石头从拳头大到半人高不等,杂乱地堆在一起,像一座被整个山体倾泻而下的石头海洋。

  他们得从这片石头上翻过去,四肢并用,像动物一样匍匐,才能勉强维持移动。

  摔倒是不可避免的。

  摔得不重就自己爬起来,摔重了就互相拉扯一把,林晓棠的冲锋裤膝盖位置磨破了一大片,皮肤蹭在冰冷潮湿的岩面上,开始是疼,然后是麻,最后什么感觉都没了。

  冻雨停了。

  几人以为有救了。

  风又来了。

  风是突然起来的,毫无预兆,力度比冻雨来临时更猛烈更狂暴,刮在脸上像被砂纸打磨。

  高山山脊的风速在开阔地段能轻松达到十级以上,折合时速超过百公里。

  林晓棠整个人被吹得往后一仰,背撞在一块大石头上,磕得眼冒金星。

  阿军在她前面大概二十米的地方,趴在石头上不敢动,大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到了最后面,老鬼走在最前面,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气温断崖式下跌,林晓棠从背包里把所有能穿的都穿上了,冲锋衣、抓绒、薄羽绒,但不够,远远不够。

  没有帐篷、没有睡袋、没有防潮垫,这些装备本来就不在她的一日轻装背包里。

  第一天入夜,他们找到一块凹进去的石壁勉强挡了点风,四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没睡着。

  老鬼从背包里翻出一块急救毯,四个人裹在一起。

  林晓棠不知道时间,她只知道冷是有声音的:风的声音,牙齿打颤的声音,有人在哭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没了,换成了一种含混的嘟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谁在跟他说话。

  她试着想点温暖的东西来对抗濒死的恐惧,但什么都找不到,身体倔强地抵御失温的侵蚀,脑子里翻涌的全是乱七八糟的碎片。

  暖气片,热水袋,早上地毯毛茸茸的触感,小时候外婆家灶台后面被柴火熏黑的墙,毕业那年和室友去海边,脚踩在沙滩上烫得直跳。

  她想了很多,但什么都没抓住。

  那些画面像被风吹散的纸片,一张一张从她眼前飘走,她想捡,手伸不出去。

  第二天,他们开始往下走。

  没人认识路,只知道往下走总比在上面被风吹死强。

  走了不知道多久,大刘从一块石头上踩滑了,整个人从坡上滚下去,滚了七八米被一丛矮灌木拦住,额头磕了个大口子,血流了半张脸。

  老鬼给他简单包扎了一下,其实就是把他自己的头巾扯下来缠了一圈。

  又过了一阵,阿军突然指着远处喊:“路!有路!”所有人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雾里什么都没有。

  可阿军不依不饶,甩开林晓棠的手朝“路”的方向跑,老鬼追上去把他拽回来的时候,阿军的眼睛是直的,瞳孔散着,嘴唇一直在动,发出来的声音却不像任何语言。

  林晓棠知道阿军已经不行了。

  她更知道自己也不行了。

  她已经不饿了,两天没吃东西,饥饿感在某个时间点忽然消失。

  林晓棠还听人说过,冻死的人在最后阶段会觉得热,会不自觉地脱衣服,那是体温调节系统彻底崩溃的前兆。

  林晓棠已经开始感觉有点热了。

  她告诉自己不要睡,绝对不要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可眼皮是世界上最重的东西,它用不着和你讲道理,你就是拗不过它。

  好像有人……拎起了她。

  是老鬼还是大刘,又或者只是个幻觉,林晓棠已经分不清了。

  她只是迷迷糊糊地觉得身体在移动,有人把她往上颠了颠,接着山风似乎小了些,雾也好像淡了一点。

  林晓棠拼尽最后的力气睁开沉重的眼皮。

  眼眶里结了霜,睫毛冻黏在一起,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先是看见一个轮廓,慢慢地,轮廓变成了人影,人形背对着她站着,对着老鬼几人说话:

  “跑腿费每人300万,能动弹就点点头。”

156 承诺

  300万???

  林晓棠一秒钟就清醒了,这是什么神经病救援队啊!!!

  老鬼和大刘他们怎么啥都不说?

  救援队转过身来。

  哦哦,原来是您老人家,那您说啥就是啥吧……

  一小时后,苍梧山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发布通报:

  “当日15时40分,两日前非法穿越雾山龙脊线失联的林某、刘某、何某、陈某四人,经热心群众马小明先生搜救,已全部脱险,生命体征平稳,现已移交医疗部门进一步观察。”

  “经马小明先生建议,并报上级主管部门批准,对上述四人各收取救援费人民币300万元整。该款项由雾山县人民法院监督执行,专项用于以下支出:一、对参与本次救援的志愿人员给予合理补贴;二、雾山龙脊线沿线管护站的日常运维及人员培训;三、苍梧山区域警示标识的设置与维护;四、山区应急搜救设备的采购与更新。”

  “苍梧山自然保护区重申:雾山龙脊线全线属依法设立的禁止穿越区域,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进入。违规者将依法承担相应的行政责任及民事赔偿责任。生命至上,安全第一。请广大户外运动爱好者严格遵守法律法规,珍爱生命,远离非法穿越。”

  公告第一时间冲上榜一。

  “我操300万,这四个逼这么有钱的吗?”“有毛钱啊,就是普通上班族。”“你觉得真·有钱人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那300万岂不是空话?”

  “没看到法院监督执行吗?”

  “切,欠谁不好,欠明哥的钱?兄弟你是个胆子大的……”

  “能执行多少执行多少呗,剩下的慢慢还,房子都能贷30年,一条命难道还贷不了50年么?”

  “真·人没死,钱花光了。”

  最先跟上的是祁连山。

  祁连山横跨甘青两省,哈拉湖穿越线是户外圈公认的顶级硬核路线,全程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无人区,途经冰川、沼泽、冻土带,一年里只有七八月窗口期能走,每年都有人被困。

  被救回来的人里有不少是资深老驴,装备精良、经验丰富,但照样失温、迷路、高反肺水肿。

  越是老驴越容易出事:新手根本不敢走。

  “祁连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关于哈拉湖非法穿越行为的处理通告:即日起,凡未经批准擅自进入哈拉湖核心区及缓冲区的人员,一经查获,处以罚款人民币3万元。如需救援,另行收取救援费人民币300万元整。该款项由当地人民法院监督执行,专项用于高海拔救援力量建设及保护区管护工作。请广大户外运动爱好者严格遵守法律法规。生命至上,安全第一。”

  紧接着是横断山脉的贡嘎大环线。

  这条线以“蜀山之王”贡嘎雪山为核心,沿途有冰川、森林、温泉和海子,风景美到窒息,危险也高到离谱,雪崩、冰裂缝、落石、迷路,几乎每年都有命案。

  其中很大一部分,甚至是掉进冰裂缝里连尸体都找不回来的。

  “……对非法穿越人员,一律罚款人民币3万元整,如消耗官方或民间救援资源,另行收取救援费人民币300万元。无力全额支付的,由人民法院依法采取分期执行、限制高消费、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等措施,直至款项全部执行到位。”

  四姑娘山、梅里雪山、珠峰东坡纷纷加入。

  格式措辞高度统一,每家都在两组数字上纹丝不动:罚款3万,救援300万。

  差异只在末尾的附注:祁连山强调高海拔救援装备采购,贡嘎强调冰川搜救能力建设,四姑娘山强调景区未开发区域的监控覆盖,各有各的窟窿要堵。

  户外论坛反应热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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