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达剑经,荡尽全球 第164章

作者:小雨清晨

  姓名,年龄,籍贯,身份证号,什么时候来的Y市,来Y市干什么,身份证怎么丢的,丢在哪里,为什么不补办。

  马小明一一答了,嗓子发干,对面连杯水都没给他倒。

  问完,穿制服的从抽屉里掏出一沓照片,厚厚一叠,往桌上一摊:“看看,有没有认识的。”

  马小明低头看过去,上百张照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像证件照,有的像监控截图。

  马小明老老实实地辨认,一个都不认识。

  穿制服的不动声色,把照片收回去,走了。

  第二拨没穿制服,穿便装,态度很和善,让他喝水,问他饿不饿。

  然后开始问:为什么干日结?出来这么久了想不想家?家里还有哪些亲戚?读书的时候和哪些朋友关系比较好?有困难的时候,一般找谁借钱?

  聊着聊着,像忽然想起来似的,便装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照片,摊在桌上。

  比刚才那叠更厚,照片里的人穿着打扮五花八门,有的像在网吧拍的,有的像在街边拍的,还有几张明显是从什么证件上抠下来的。

  马小明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张,还是摇头。

  便装笑了笑,把照片收回去。

  第三拨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坐在他对面,没带本子,也没带笔。

  然后慢慢地问:最近天气开始热了,网吧晚上开不开空调?哎呀,这些老板就是欠收拾,卖给你们的泡面也比外面贵吧?没有身份证很不方便吧,有没有想过找买你身份证的眼镜买回来?哦哦,不好意思我看混了,这是上一个倒霉蛋的笔录……

  老头抱歉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又又从怀里摸出一叠照片,放在桌上。

  还是一百多张!

  角度很随意,有在街上拍的,有在楼道里拍的,有几张模糊得只能看清人影。

  老头把照片一张一张在马小明面前排开,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按着。

  马小明低下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摇头。

  老头看了马小明一会,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照片收走了。

  此后的日子,马小明数不清自己被换了多少个地方。

  从没挂牌的小楼到招待所,从招待所到某个单位的内部宿舍,每次转移都在晚上,每次都是不同的车,不同的人,不同的房间。

  房间一次比一次偏,看守一次比一次多,问话的人一次比一次多。

  问题越来越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语,没办法,马小明电影看得少,不知道这是重要问题和非重要问题掺杂询问的技巧,也不知道什么叫口供反复比对,更不明白世界上有一种讯问叫涉密讯问。

  马小明只隐约察觉,这些人对自己的人际关系格外在意,尤其是那些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性,问得最多。

  似乎……怎么都不相信自己在Y市真没什么朋友。

  看守的阵仗也越来越大。

  换一个地方就多几个人,多几双眼睛,吃饭有人盯着,上厕所门不能关严,夜里翻个身,走廊里就有脚步声停下来,仿佛自己隶属的犯罪团伙,会嗖的一下从墙里穿出来,把他给救走似的。——最最最可能的,也无非是自己的身份证被用于电诈,未必还能把税务局大楼的房产证给骗走了不成?

  被放出来那天,天是阴的。

  门开了,没人押他,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中年人,冲他招招手。

  马小明走过去,便装递给他一个信封:“以后好好过日子。”

  马小明接过来,捏了捏,里面是一小叠钱。

  离开的时候,侧面的房门开了,第一次讯问时的老头走出来,这回,他的眼神分明锐利的很:“马小明,对得起朋友是好事,但也得看朋友是不是对得起你!”

  自由了,但没完全自由。

  第二天马小明就去找活干。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些中介,但他刚走到门口,中介就摆手。

  换一家,也摆手。

  走到街对面的洗车行,老板正蹲在门口洗抹布,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也说现在不要人。

  再换,老板娘看了他一眼,说招满了,马小明分明看见旁边有人刚登记完!

  只有一处没拒绝他。

  那是个清理垃圾的活,街尾旧厂房边上,两个人一组,一个拿扫帚,一个推斗车,背后三步远的地方蹲着个穿制服的,说是监督工地卫生,其实一整天眼睛就没离开过他们的后背。

  活倒不累,就是脏,浑身沾着烂菜叶子和煤灰渣子,更要紧的是那颗心老悬在嗓子眼,总觉得后脑勺被什么东西顶着,浑身不自在。

  马小明干了一天,第二天就没再去了,那种被人拿眼睛量着后脖颈的滋味,比什么都难受。

  第三天,马小明不得不又去了。

  没办法,肚子饿这玩意儿,是全世界最强劲的动力。

  一周过去,马小明总算回过味来,这活儿分明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制,怎么都干不完,这里清完了马上就有下一处,只要马小明找过去,就没有找不到的垃圾堆!

  又有人来找他了。

  一个上午,马小明正蹲在十字路口吃包子,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

  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那张他见过的面孔,那天释放时,递钱给马小明的便装。

  他的表情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松弛,甚至微微笑了笑。

  “马小明,上车。”

  马小明看看车,又看看包子:“干啥?”

  “有点事找你。”

  “又问?”马小明的包子差点掉了。

  “不问……”问话人推开车门,“先上车,请你吃饭。”

  马小明犹豫了两秒,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全塞进嘴里,钻进了后座。

  饭店雅致干净,靠窗的位置隔断上放着龟背竹,筷子是竹节的,握在手里圆润光滑。

  问话人把菜单推过来:“点菜吧。”

  马小明打开菜单,翻了两遍,一个字都没说:最便宜的凉拌木耳,55元!

  问话人等了一会儿,直接把菜单接过去,念了几道菜名。

  马小明默默数着,念到第五道的时候,他忍不住说:“够了够了。”

  “够啥,你天天吃包子泡面,好歹正经补一顿。”中年人又补了道汤。

  服务员端着菜一道道上来,每个盘子热气腾腾,香味纠缠在空气里。

  马小明先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又夹了一筷子,然后他就不说话了,筷子在盘子之间来回飞。

  中年人笑了一下。

  马小明吃饱了,问对方想问什么。

  对方还真什么都没问,双手递过来一张崭新的身份证,马小明接过来一看,照片是他,地址是他老家,名字还是那三个字:马小明。

  中年人往前欠了欠身子,语气又轻又缓,像是怕惊跑了什么:“小明啊,以后呢,你好好生活,好好工作,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们。”

  停了停,中年人又递过一张名片,接着说:“当然了,你要是想起什么……又或者是,忽然想联系什么朋友,随时跟我们说,随时啊,多晚都行。”

  马小明接过名片,把身份证揣进口袋里,无力地点了点头。

  之后,一切忽然松了。

  早上,马小明走过劳务中介街,第一家就问他要不要干活。

  第二家老板从塑料凳上站起来,递了根烟给他,说兄弟,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吧。

  街口包子铺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月薪三千,管吃管住,月休四天。

  巷子里的电动车修理铺,学徒现在也给工钱了,前三个月每月二千二,管饭。

  马小明遗憾地走开:口袋里只有50块钱,实在撑不到发工资的日子。

  “新规定新规定,都过来听一下。”

  十几个分拣工稀稀拉拉地围过去。

  安全员站在传送带旁边,手里举着一张塑封纸,上面印着《Y市灵活用工劳动保障细则》。

  他念得不怎么流畅,但很认真:每作业四十五分钟强制休息十五分钟,休息期间传送带断电,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要求工人继续作业;日工作时长上限四小时,超时部分按双倍时薪计算,且需工人本人书面同意;所有分拣工必须佩戴护腰,护腰由分拣中心免费提供。

  念完最后一条,安全员把塑封纸往墙上一贴,从旁边的纸箱里掏出一摞护腰,一个一个地发。

  马小明接过来,翻了两面看了看,很宽,很厚,尼龙搭扣撕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刺啦声。

  “都戴上都戴上,”安全员一边发一边说,“不戴不许上线。”

  戴就戴呗,也不差多这么点重量了。

  传送带转起来来,马小明习惯性地弯下腰,腰被稳稳地托住,弯下去有支撑,直起来有回弹。

  隔壁工位的老刘跟他是熟人了,之前一起分拣过好几次,用胳膊肘怼了怼他的肩膀:“舒服吧?”

  马小明看了看墙上的劳动保障细则:“还行。”

  感觉才干了一小会,所有灯光同时闪了一下。

  下一刻,轰隆隆的声音忽然停止,整个分拣中心安静下来。

  四十五分钟到,强制断电了。

  安全员的哨子也响了:“都下来都下来,休息室喝水!”

  马小明第一次进休息室。

  一个很大的房间,光饮水机就摆了三台,一台热水,一台冷水,一台常温水。

  旁边架子上摞着一次性纸杯,还有两罐速溶咖啡和一盒茶包。

  老刘站在饮水机前面端详了半天,给自己冲了杯咖啡,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又喝了一口:“妈的,以前通宵干十个小时连口水都不让喝,现在四十五分钟就断电,还给咖啡,啧啧啧……”

  马小明靠在墙上,把纸杯里的温水一口一口喝完,水流过喉咙的时候他想起两个月前第一次来分拣中心,十个钟头,中间只喝过一次水,还是趁安全员上厕所的时候偷着喝的。

  第二次休息的时候,老刘没喝咖啡,站在休息室窗口往外看。

  窗外的厂区空地上停着一辆厢式货车,几个工人正在卸货。

  老刘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看到没,不止是我们松快了。”

  马小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卸货口的工人也在休息,三三两两坐在月台上,有人叼着烟没点,有人靠着水泥柱发呆。

  以前的卸货口永远是跑着的,搬完一箱下一箱已经到了,搬慢了后面就堆起来,堆起来就挨骂。

  傍晚,马小明从工地出来,司机开到半路,忽然询问:“前面便利店要不要停?有要买东西的没?”

  回到网吧门口,下了车,马小明手里攥着两个一百二,一个来自分拣中心,一个来自工地。

  两个加在一起,居然只用了八个小时!

  这也是马小明第一次干完活之后腿不抖、腰不酸、心里不觉得这钱是拿命换的。

  站在网吧门口,熟悉的烟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有人推开玻璃门出来点烟,门开的瞬间能听见里面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某个游戏的角色语音。

  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马小明犹豫了一会,转身离开。

  他在三条街外找了一家小旅馆。

  开了门,房间里一张单人床,床单是白的,枕头是蓬的,窗户朝东,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卫生间不是很大,但很干净,马小明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很久。

  热水浸过头皮,漫过肩膀,淌过脚跟,带走了一身尘土,和并不怎么明显的疲惫。

  关掉水,马小明光脚站在凉下来的地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泡白了,有点皱,但干干净净。

  他很久没见过自己的脚这么干净了。

  洗完澡,马小明离开房间,走进网吧:

  “开包夜,一包软经典,一瓶冰红茶,一桶泡面,加火腿加卤蛋,再来包50的和成天下!”

155 雾山

  林晓棠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

  准确地说,林晓棠已经在这种“下一秒就要死”的状态里撑了将近两天。

  意识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泡,忽明忽暗,每次沉下去的时候她都觉得这回该灭了,但不知道身体里哪根筋还在硬撑,总在最后一刻把她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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