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什么叫只做专业判断？”赵姐追问。
“有需要会诊的，把病历传过去，他们出专业意见……该转院的，他们也可以接，但别的事情，他们一概不掺和。”
“就是不背锅呗，”孙主任把话点透，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这件事的实际情况，在座各位都清楚：这些人符合收治标准，医疗专业层面没有理由不收。他们全自费，不走医保，不占用医保资金。床位嘛，咱们院里目前完全周转得开。既然对辖区内患者没有影响，那把他们拒之门外，道理上说不过去。”
“来了就是病人，医者父母心，这是咱们的本职。”
会议室里的空气松了几分。
护士长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小陈把文件夹合上，又打开，不知道该不该鼓掌，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不过，凡事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老周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咱们这是街道卫生院，硬件底子大家都清楚。没有手术室，没有ICU，没有病理科，唯一拿得出手的是几台市里去年统一配发的呼吸机和监护仪。有些治疗项目，比如免疫联合化疗，我们经验有限。遇到拿不准的，不要硬来，也用不着硬来。”
“这也是难得的学习机会，一旦发现用药反应异常、影像学变化不符合预期，或者出现现有设备无法处理的并发症，第一时间向上级医院汇报，不要怕丢面子。”
“就一句话：别瞎几把乱来。收治标准、用药方案、转诊流程，全部按规矩走，一步不准差。病历怎么记、知情同意书怎么签、每个环节怎么落地，小陈你今天之内把流程表打出来，贴墙上。”
“还有，收费的问题。这些病人都有资助，全额自费，基本都是最高档……但具体情况还是要具体对待，举手之劳，可收可不收的，尽量不收；线下餐饮保障，病人或其家属需要一定自费的项目，尽量指引实惠店家。”
散会之后，老周夹着保温杯下楼去查房。
惠民街道卫生院的住院部就在门诊楼后面，是一栋老式的三层楼，外墙是八十年代流行的水刷石，墙角爬着几株爬山虎。
病房不大，十几间四张床，床单是新换的，蓝白条纹，被太阳晒得发硬。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把墙上贴的“无烟医院”告示牌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老周走进最里面那间病房的时候，靠窗那张床的病人正半坐着喝粥。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颧骨突出，一看就不是本土面孔。
他的老婆坐在床沿，端着一个搪瓷碗，一勺一勺地往他嘴边递。
“周医生，”看见老周进来，女人赶紧站起，用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喊了一声。
“坐坐坐，别起来。”老周摆摆手，走到床边看了看床头挂的护理记录，又低头看了看病人，“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男人自己开口了，声音有点虚，咬字还算清楚，“昨天做的检查，医生说指标降了。”
“降了好，降了好，”老周把保温杯夹在腋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听诊器，捂热了才贴上病人的胸口，听了一会儿，又换了几个位置，满意地点点头，“呼吸音比上周干净了不少，你恢复得挺快……不过，别急着出院，最少再观察两周。”
女人在旁边听着，眼睛一红，伸手去床头柜上拿保温杯，背过身给丈夫倒水。
老周又问了他们几句伙食和住宿的情况，女人说街道办帮他们在后面的临时安置点安排了床位，不花钱，还有热水。
老周点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想起什么，转过身来看了这夫妇一眼。
他们靠得很近，女人的手搭在丈夫的手背上，两人的手指交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两张被时光粘在一起的旧照片。
他夹着保温杯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户外面，有几个家属在院子里晾衣服，还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画的是歪歪扭扭的一圈太阳。
老周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但他也没在意。
今天这个会开得还算舒坦，上面没给准话，但也没把门关死，这种事，老周在基层卫生院待了十几年，知道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正准备去下一间病房，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陈拿着个文件夹跑上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的表情。
“周院长，刚接到街道办通知，下周有个卫健委组织的专家巡诊团要到咱们院来……带队的是省肿瘤医院呼吸科的一位主任。”
老周愣了一下：“省肿瘤？”
“对，省肿瘤医院。”小陈把文件夹递过来，“通知上说，是专门来指导基层医院的肺癌收治工作的。还特别提了一句，要重点了解咱们院近期收治的几例特殊病例的治疗进展。”
老周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两行，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
省肿瘤医院，那可是明哥几乎每天都去的地方。
他们主动派专家下来巡诊，这本身就是某种信号：基层的这些尝试，至少没有偏离大方向。
小陈站在他面前，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了句：“院长，咱们收这些病人……上面到底是支持还是反对？”
老周合上文件夹，拍了拍小陈的肩膀：“上面支持我们把事情做对。”
他把文件夹夹到腋下，和保温杯并排搁着，下楼去接诊了。
院子里那几个家属还在晾衣服，小孩已经画完了太阳，正在往太阳边上画一只歪歪扭扭的鸟。
阳光铺在爬山虎的叶子上，亮晃晃的，像刚洗过一样。
163 敬全自费
周五下午五点四十三分，雅各布·迈尔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正准备关掉笔记本电脑。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条消息，来自直属上司的直属上司的直属上司周博士，内容只有一行字：C会议室，现在。
雅各布在诺华巴塞尔总部才待了四个月，职位是肿瘤管线战略分析组的初级分析师，上上上司周博士是位华裔，平时说话不多，今天下午从某间会议室出来之后，脸色明显和平时不太一样。
雅各布从工位上站起来，在走廊里碰到了同组的莱娜。
她比雅各布早入职一年半，此刻脸上的表情跟他差不多，写满了困惑。
“你听说什么了吗？”他压低声音问。
“不太清楚，”莱娜摇了摇头，“不过中午有三辆黑色的梅赛德斯停在正门外……车里下来的人，不像企业界的，没有那种商务笑容，你明白吗？进门的时候安保先进来扫了一圈，我听见行政部有人在说，‘联邦委员也在里面’。”
会议室C比雅各布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更拥挤。
所有的隔断都被打开，长桌两侧至少坐了四五十个人，正式的座位早就满了，后排的人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还有人干脆靠在墙边站着。
雅各布快速扫了一圈参会者的胸牌：全球肿瘤管线负责人、亚太区总裁、全球公共政策副总裁、首席经济学家、全球市场准入高级副总裁……这些人里有好几个本该在纽约、东京、上海的，此刻全部挤在同一间屋子里。
周五的傍晚，没有任何事先通知。
周博士站在长桌前侧，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投影仪已经打开了，幕布上打出一行字：
“蓝色优先级项目——谈判前内部简报”
“先说一下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情况，”周博士没有寒暄，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本周二，瑞士联邦公共卫生署署长访问了总部，与首席执行官闭门会谈两个半小时。周三，联邦经济事务秘书处副秘书长到访，与全球市场准入团队做了交流。周四，世界卫生组织欧洲代表专程从哥本哈根飞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雅各布感觉到坐在他旁边的莱娜正用笔在笔记本上反复描着同一个词。
他瞥了一眼，她描了三遍才停下来，那个词是“肺癌”。
“第二件事。”周博士翻过一页，“首席财务官已经批准启动全球现金流抽调程序。在未来两周内，从北美、欧洲、日本三个主要市场的运营现金流中各抽调不低于五亿美元，从亚太其他市场抽调三亿美元。首期资金池总计十八亿美元。同时集团已经通知各大信用评级机构，视后续谈判进展，这个数字可能进一步扩增到三十亿。”
“十八亿，”坐在雅各布前排的一个资深分析师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比我们肿瘤管线过去三个财年的总支出还多。”
“第三件事，”周博士将文件翻到下一页，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在座每一位的名字，都经过各自部门负责人的逐一审核，才被列入本次会议名单。这个项目在集团内部被定级为‘蓝色优先级’，在这个定级下，所有和本项目有关的工作，优先级高于一切其他业务，包括所有三期临床试验的推进，包括所有现有上市产品的市场维护。”
说完这条，周博士停了几秒，给所有人消化这句话。
“接下来两周，我方将与大炀医疗保障局展开正式谈判。在座各位的任务是：在未来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以下准备工作。”
幕布切换到下一页，是一张密密麻麻的任务清单。
雅各布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越记越觉得心跳在加快。
“第一，授权范围与资金投入的梯度测算。大炀方面给出的制式合同框架是：我方提供的资金与资源投入越多，获得的授权地理范围越大，适应症开发权越充分。财务建模组需要在四十八小时内给出三套方案：最低授权范围，仅涵盖欧洲核心市场；中等授权范围，涵盖欧洲、北美及日本；最高授权范围，全球独家商业化权利。每套方案对应不同的资金投入量级和股权架构，必须精确到百万美元级别。”
“第二，合资架构的法律论证。大炀方面要求在授权区域内组建合资项目公司，大炀医保中心持股不低于百分之五十一。法务团队需要在七十二小时内，就这一架构在欧盟、美国、日本等主要市场的法律可行性，提交初步评估。特别注意，大炀境内已有七家合作方，我方在合资公司中的持股将与这七家共享不超过百分之三十九的总比例。换句话说，我们要和七家素未谋面的大炀企业，挤在同一张股东协议上。”
“第三，全球供应链重组预案。这款药物的活性成分合成路径已在内部完成初步验证，原料成本大约是现有同靶点药物的三分之一，但产能远远不够。供应链团队需要尽快提交一份覆盖全球的产能布局方案，包括原料药生产基地选址、制剂分装线改造、冷链物流网络搭建。”
回到工位的时候，窗外的莱茵河已经被夜色吞没，只剩河对岸几点零星的灯光。
雅各布打开Teams，发现分析组的群聊在开会期间已经堆了几百条未读消息。
最新的一条是莱娜发的：谁有大炀医保局去年发布的《药品价格管理办法》英文译本？
雅各布翻了翻自己之前做过的政策梳理文档，把文件拖进对话框，然后起身去茶水间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
他知道今晚不用想着回家了。
谈判持续了三天。
雅各布当然没有资格进入谈判室，他只是分析组的初级分析师，岗位在谈判室之外的支援组：守在笔记本电脑前，随时根据前方传回的最新条款，更新财务模型，测算利润影响，评估不同授权范围的净现值。
那三天，他和组里另外五个分析师几乎没怎么离开过工位。
第一天，谈判桌上确定了授权范围：诺华获得欧洲、北美、日本三大市场的独家商业化权利，首期投入十八亿美元，后续视市场拓展进度追加至最高三十亿。
第二天，股权架构谈定：诺华与大炀境内七家合作方共享不超过百分之三十九的股权，大炀医保中心持股百分之五十一，专列百分之十的贫困扶助基金股权永不稀释。
第三天，价格挡位的具体执行标准最终敲定。
第四天早上，雅各布趴在工位上被手机震醒。
屏幕上是诺华全球CEO发给全体员工的一封邮件，标题很短，只有三个词：We got it.
同一天下午，巴塞尔总部召开全球新闻发布会。
雅各布站在发布会大厅后排，看着台上的全球市场准入高级副总裁将那份制式合同的部分关键条款投影在巨幅幕布上。
副总裁领带有点歪，头发也有点乱，但他的声音……谁都能听出来，这家伙现在高兴坏了：
“诺华将与大炀医疗保障局共同披露本次合作的部分合同细节。”
“第一，定价逻辑由大炀方面制定，我们完全接受。”
“应大炀医疗保障中心要求，合同设计的药物价格，至少应该分为三档。”
幕布上投出一张表格，三档定价，对应的患者类型一目了然。
第三档，最便宜，适用于无高危行为、无风险环境暴露、无家族遗传史的“完美倒霉蛋”。
第二档，价格中等，适用于存在一定环境风险但无明显个人高危行为的患者。
第一档，全额自费：适用于有明确吸烟史、酗酒史、长期熬夜、加班等自残史，以及其他从事高危职业且未采取充分防护措施的患者。
“换句话说，定价挡位和患者实际支付金额，不取决于市场供需，不取决于竞争对手的价格锚点。它取决于一件事，患者本人在患病之前，是如何生活的。”
发布会现场的记者们开始交头接耳，后排的财经记者飞快地在键盘上敲着，有人举起手想提问，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第二，”副总裁翻过一页，“合同中涉及一项专项基金。该基金占合资公司股权的百分之十，不参与分红，不稀释，不转移。该基金的唯一用途是：向中低收入国家中无支付能力的患者，免费提供该药物。”
“第三，”副总裁继续往下翻，语气里有了一丝异样的波动，“作为获得三大市场独家授权的对等承诺，诺华将在未来三年内，向全球研发部门增投不低于五亿美元，专项用于以下技术的开发……”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切到下一页，是一张简洁的列表。
“一，基于呼吸气溶胶即时检测的吸烟史快速筛查技术。二，基于血液生物标志物谱的长期酗酒快速检测技术。三，基于可穿戴设备数据的长期熬夜与睡眠剥夺定量评估系统。四，基于职业暴露数据库与工作强度监测的超常规加班累积风险快速评估工具。”
发布会结束后，雅各布回到工位，发现诺华的官方招聘网站已经在首页挂出了新的急聘公告。
他点进去，下拉菜单里多出了好几个他从未见过的岗位名称：呼吸气溶胶即时检测技术工程师、长期酗酒血液生物标志物研究员、睡眠剥夺定量评估算法工程师、职业暴露大数据建模师。
每个岗位旁边都标注着同一个标签：薪金上浮200%。
要求入职时间：立即。
莱娜端着凉透的咖啡路过，瞄了一眼雅各布的屏幕：“检测技术开发完成，第一个该测的就是这些200%。”
“不应该是我们吗？”雅各布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我们还需要测？”莱娜笑了一下。
“你说的对……”雅各布也端起桌上的凉咖啡：“敬全自费。”
164 墙
以前的家是有屋顶的。
阿玛尔今年九岁，她有一个弟弟，哈桑，四岁，还有一个妹妹，娜吉雅，一岁半。
妹妹出生的时候，战争已经开始了，阿玛尔记得那天晚上没有电，母亲在手电筒的光里把妹妹生下来。
娜吉雅到现在还没学会走路，因为家里没有地方让她走，它太小了，小到阿玛尔伸开手臂就能同时摸到两边的墙。
现在的家，是两堵斜着的墙。
阿玛尔还记得以前的家，那是贾巴利亚难民营的边缘，一栋两层的小楼。
楼下有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柠檬树。
每到夏天，父亲会从树上摘几颗柠檬，切成薄片泡在水壶里。
水是凉的，酸酸的，她放学回来能一口气喝掉半杯。
弟弟那时候还不会说话，总是光着脚在院子里追鸽子，追不到就坐在地上哭。
有一天，小楼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