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阿玛尔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
下午,她还在学校里,看着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母,窗外忽然亮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她从来没有听过的巨响,像是整个世界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个口子,然后又猛地合上。
老师把她们塞进课桌底下,有人开始念经文,有人在哭。
阿玛尔想,弟弟还在家里,弟弟总是下午睡觉,他现在睡了吗?
弟弟没睡,父亲把母亲从瓦砾里刨出来的时候,她的怀里就抱着弟弟。
父亲说,活着就好。
他把弟弟递给邻居,又转身回去挖东西。
几件衣服,一袋面粉,一张祖父留下的毛毯。
柠檬树被削断了半截,剩下的半截焦黑焦黑的,像是被火烧过的骨头。
父亲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被震落的柠檬,揣进口袋。
她们搬到了现在的家,一栋被斜着削掉半边,露出钢筋断茬的灰黄色楼房。
父亲说这是暂时的,等打完了就回去。
阿玛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完。
她只知道楼道里的台阶被什么东西炸掉了大半,每次上楼她都要先把弟弟举起来放在上面一级,然后自己手脚并用爬上去,再回身接过妹妹,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后脑勺。
她们住在六楼。
父亲说六楼安全,无人机找人的时候,越往下越容易被看见。
排队是每天早上最重要的事。
天还没亮透,阿玛尔就被父亲推醒,提着两个空塑料桶下楼。
水车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来了,大家就排成一条长龙,从街口的水车一直排到巷子深处。
阿玛尔站在队伍里,看见很多她认识的人,邻居法鲁克大叔,他以前在市场卖菜,现在他的摊子没有了,他的腿也没有了,拄着一根水管做的拐杖;还有同班的萨米亚,她们以前坐在同一张课桌后面,现在学校没有了,萨米亚的左手也没有了,她用一只手提着桶,站得歪歪的。
队伍很长,移动很慢。
阿玛尔把两个桶放在地上,一点一点往前挪。
太阳升起来之后,晒得她后脖颈发烫,她不敢走开,也不敢坐下,因为只要离开队伍一丁点,后面的人就会挤上来,一上午的等待就白费了。
有一次,阿玛尔等了整整三个小时,好不容易排到前面,水车空了。
卡车司机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朝人群喊了一句“没了”,然后就发动引擎开走了。
阿玛尔拎着两个空桶站在那里,被后面散开的人群推搡着、挤着、踩到了脚,她也没觉得疼。
她只是在想,今天用什么煮豆子。
运气好的时候,阿玛尔还是能分到半桶。
水是浑的,把水倒进大锅里煮很久才敢喝。
喝的时候闭着眼睛,不去想那股味道,就当它是干净的。
弟弟总是喝得很快,咕咚咕咚几口下去,然后抹抹嘴,说还渴。
阿玛尔就把自己那碗推给他。
她不渴,她想。
哈桑有一只猫。
准确地说,曾经有一只猫。
那是去年冬天在废墟里捡到的,灰白色的毛,很瘦,两只耳朵上全是灰土。
哈桑在瓦砾堆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用一小块掰碎的面饼把它引出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带回了家。
父亲当然不让养,人都吃不饱,哪有多余的东西喂猫。
但哈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父亲叹了口气,从自己那份面饼里又掰下拇指大的一角。
哈桑叫它“白面粉”,因为它的颜色和救济粮里最好的那种面粉一样。
每天分到的那一点食物里,哈桑都会省下一丁点,一小块面饼的边角,几粒煮烂的豆子,有时候只是一小口发酸的酸奶,放在墙角等白面粉来吃。
白面粉很乖,从来不叫,只是安安静静地蜷在哈桑的膝盖上,偶尔用舌头舔舔他的手指。
阿玛尔有时候半夜醒来,会看见弟弟侧躺在薄薄的毯子上,白面粉缩在他怀里,一人一猫,像两个互相取暖的逗号。
白面粉陪了他们四个多月。
有一天早上,白面粉没有来。
哈桑蹲在门口等了很久,用手指轻轻敲着地砖,那是他和白面粉的暗号。
白面粉还是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
阿玛尔帮他在废墟里找了很久,从楼下的瓦砾堆一直找到街角那栋被炸掉一半的清真寺。
最后,在一堆碎砖和变形的钢筋下面,阿玛尔看见了白面粉。
它蜷着身子,像睡着了一样,但身上没有了起伏。
它的旁边落着一枚阿玛尔认不出型号的弹壳,黄铜色的,在阳光里闪着刺眼的光。
哈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阿玛尔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弟弟伸出手,没有去摸白面粉的背,只是把它尾巴尖上沾着的灰轻轻掸掉了。
晚上,哈桑没有吃饭。
阿玛尔把自己那份豆子推过去,他摇了摇头。
他在毯子上蜷成一团,面朝墙壁,阿玛尔知道没有睡着。
粮食是战前就开始缺的。
阿玛尔记得,大概是一年多前,面粉的价格先是涨到了全家收入的四倍。
母亲在市场上站了很久,最后拎着半袋面粉回来,脸上的表情不像买到东西,像是丢了什么。
然后,米也没了,然后豆子也要省着吃。
最饿的那几个月,母亲把一天两顿饭改成了一顿,后来一顿饭里的面饼也越来越薄,薄到对着光能看到手影。
父亲总是说不饿,把他的那一份掰成两半分给阿玛尔和哈桑,然后自己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一碗没什么米粒的粥。
他瘦得很快,锁骨从衬衫领口支出来,像两根横着长的骨头。
后来救援物资进来了,画着蓝色标志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来,面粉、食用油、罐装豆子,有时候甚至还有糖。
哈桑最喜欢糖,每次分到一小块,他会用舌头一点一点舔着吃,能吃一整个下午。
他舔糖的时候脸上的那种表情,像整个世界都被按了暂停键,只剩下甜。
但那是以前的事了。
最近这些天,蓝色的卡车没有再出现过。
父亲让一个还算过得去的邻居打听,那人回来说,过境点关了好几天了,救援车队的通行证全部失效,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
阿玛尔不太懂通行证是什么,但她看见父亲站在路口等了两个下午,等来的只有一辆空空的驴车,赶车的老头朝父亲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
晚上,父亲把家里最后半袋面粉倒出来,分成四份,说,省着吃,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哈桑把自己那份面饼撕成一小片一小片,在盘子里排成整齐的几列,像在排队。
他大概以为,只要排得够整齐,食物就会多起来。
阿玛尔不知道怎么跟他说,她只是把自己那份饼又掰了一半,趁弟弟不注意的时候放进了他的盘子边。
电也没有了,以前还有发电机,几台老旧的柴油机藏在街角的铁皮棚子,轰鸣声在晚上此起彼伏,那是有人花钱买了柴油。
后来柴油也断了,发电机一台接一台地停了。
到了夜里,整片街区沉进没有边际的黑暗,只有偶尔亮起的手机屏幕在窗户后面闪一下,很快就灭了。
阿玛尔知道,那是有人在拼命找信号,想给外面的人发消息。
绝大多数时候,消息是发不出去的,或者就算发出去了也是石沉大海,像是被丢进了一口很深的井,连个回音都没有。
卫生是最让人受不了的。
停水已经不知道多少天了,水龙头拧到底,只滴出几滴锈黄色的泥浆。
父亲把最后一点净水片碾碎,分给几个邻居。
那是很早以前国际救援的库存,药片在塑料袋里已经受潮粘成了一坨,不知道还有没有效。
厕所早就不冲了,大小便只能解在塑料袋里,扎紧口子,远远丢到街角的废墟堆上。
但那堆废墟已经垒得太高了,每次经过都有一股味道,像是发酵了的东西混着烧焦的塑料。
父亲说不要靠近那堆废墟,那里有老鼠,也有苍蝇,或者还有可能没来得及引爆的东西。
但哈桑还是偷偷跑过去过,他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东西给白面粉吃。
阿玛尔把他拽回来的时候,他的裤脚上沾了一圈暗绿色的泥浆。
哈桑开始发烧是在两天前。
刚开始只是有点没精神,阿玛尔没太在意,弟弟本来就好动,偶尔安静一下,她反而觉得能歇口气。
但到了傍晚,哈桑蜷在毯子上,额头摸上去烫得吓人。
父亲用手背贴着他的脸颊,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阿玛尔看见父亲的手在抖。
父亲翻遍家里全部的抽屉,只找到半板阿莫西林。
那还是几个月前一家私人诊所撤离的时候,一个护士塞给父亲救急的。
父亲当时舍不得用,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藏在柜子最深处,说留着给最坏的时候。
现在,最坏的时候到了,但那半板药已经过期了。
父亲拿着药看了很久,把药片从锡箔纸里一颗一颗抠出来,碾碎在勺子里,用最后一点凉水调成糊,一点一点喂进哈桑嘴里。
哈桑迷迷糊糊地张嘴,咽下去的比吐出来的少。
夜深了,阿玛尔被一阵声音惊醒了,那是妹妹在哭。
娜吉雅平时很少哭,她是个安静的孩子,饿了也只是轻轻哼几声,含含糊糊地发出类似“妈妈”的短促音节。
但今晚她哭得厉害,声音又尖又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肚子里绞着。
父母抱着她来回走,走了很久,妹妹还是哭。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哭声停了。
阿玛尔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外面的风声,终于重新坠入浅浅的睡眠。
哈桑第二天早上也没有醒。
阿玛尔坐在他旁边,用一把捡来的塑料扇子给他扇风。
偶尔有苍蝇飞过来,停在哈桑的脸颊上,她用手轻轻赶开。
苍蝇又飞回来,她又赶。
弟弟的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水是从邻居那里借来的最后半碗,毛巾很快就干了。
傍晚的时候,哈桑忽然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亮的吓人,直直地望着窗外灰黄色的天空,声音又细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姐姐,白面粉到哪里去了?”
阿玛尔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伸出手,把弟弟手臂上落的灰尘轻轻拍掉,拿起扇子又继续扇。
天色渐渐变暗,废墟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阿玛尔擦了擦眼睛,重新低下头。
哈桑蜷着身子,像睡着了一样,但身上已经没有了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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