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命令清晰,却意外地没有提及“追踪”,或是更可怕的“拦截”。
两名快班和那名帮闲都暗自松了口气。
虽然不明就里,但不用立刻去面对那个提着几百斤矿泉水还能闲庭信步的“目标”,这显然更合他们的心意。
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至少眼下,危险似乎暂时离开了。
目标走了,但围观了刚才那场“授戒仪式”的清洁工友们,以及更多闻讯而来却没看完全程的人,此刻都还聚在附近,并未立刻散去。
尤其是后来者,抓心挠肝地想知道详情,围着亲历者不停地打听。
“老王,到底咋回事?真给那家伙套上戒指了?”
“套哪儿了?手指头?我的老天爷……这血糊糊的?”
“那人……发钱那个,到底什么来头?他真不怕?”
被问到的工友起初还有些怕,但被追问几次,加上周围都是平日里一起风里雪里的自己人,那股压着的情绪也上来了,描述起来难免添油加醋,眉飞色舞。
“那可不!你们是没看见,那家伙的脸,白的跟抹了墙灰似的!”
“套手指头?嘿,是拇指!硬生生给撑进去的!皮都翻了,骨头茬子都看见了!”
“什么来头?我看是天老爷派下来的煞星!专治这些喝人血不吐骨头的缺德玩意儿!”
说到精彩处,听众们发出低低的惊呼,脸上表情复杂:有快意,有骇然,也有深深的不解。
但无论如何,那股“亲眼目睹恶人遭了现世报”的隐秘兴奋,在人群中悄然流淌。
不需要扯什么阶级矛盾的破道理,人生最朴素的两大乐事——自己走运,或看别人倒霉——就足以让这个沉闷的清晨,多出难得的喜气。
直到那辆蓝白涂装的公务用车,无声地滑到“刘记老面包子”店门前的人行道上。
“嘘——”
“衙门的人来了。”
“散了散了……”
热烈的低声讨论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低了八度,只剩下含混的咕哝和眼神交换。
人群开始不安地松动,一些人低下头,假装整理工具或衣服,脚步悄然往外圈挪。
年长的快班老陈带着年轻快班小赵,以及那名帮闲,推开车门下来。
三人都没戴帽子,尽量让姿态显得不那么具有压迫性。
他们当然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公务用车都到了好几分钟了——但程序必须走。
老陈扫了一眼迅速降温的现场,走向离得最近的一位清洁工人,那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手里还捏着崭新两百块钱没来得及收好的中年男人。
“这位师傅,你好,”老陈开口,语气平和,“请问一下,这里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地上那个人是怎么受伤的?”
被问到的工友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夹克男,又看了看老陈,随即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解放鞋鞋尖,嘴唇嚅动了几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不……不知道啊。长官,我刚到。”
“刚到?”旁边的小赵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指着对方停在街道对面的清洁小三轮,“你在这里站着,至少得有五分钟了。”
工友把头埋得更低,不吭声了,只是紧紧地捏着钞票。
老陈抬手,不易察觉地拦了一下还想追问的小赵,缓缓摇头。
他走到旁边另一位看起来年纪稍大,面相愁苦的老师傅面前。
“老师傅,您看到什么了吗?方便跟我们说说吗?”
老师傅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老陈,又迅速移开,干裂的嘴唇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说完,他竟直接转过身,拖着扫帚就走。
“哎,师傅……”小赵还想叫住他。
老陈再次抬手止住,目光扫向侧面。
“别问我,我啥也没看见。”侧面的工人,立刻将小三轮掉头:“你问问别人吧。”
“我……我要回去干活了。”一个女工小声嘟囔着,抱起簸箕,“耽误了清扫本职,影响了上级检查,我可负责不起。”
仿佛得到了某种无声的信号,聚集的人群开始快速散开。
工友们或低头疾走,或骑车远遁,或背过身去专心致志地清理一片早就干净了的落叶。
刚才还围着听故事的热闹场面,在两三分钟内,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地上那个时不时抽搐一下的夹克男,还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发生过不寻常的事。
看着瞬间空旷下来的街道,又看看那些迅速远去的背影,小赵年轻的脸庞充满了困惑,忍不住低声对老陈说:“师父,这……这都是咋了?”
小赵入行时间不算短,处理过多种事件,见过胡搅蛮缠的,见过哭天抢地的,也见过沉默抗拒的,但像今天这样,近乎全体一致的,干脆利落的“不知道”、“没看见”,“问别人”还真是前所未有。
这些平日里看起来最好说话,最怕事的底层劳动者,此刻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老陈没立刻回答,他眯着眼,看着那些迅速消失在街角巷尾的橙黄色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些复杂的东西闪过。
他拍了拍小赵的肩膀,没解释,只是朝着包子店努了努嘴:“走,去问问店家。”
三人走到包子店门口。
卷闸门已经拉下了一大半,只留了条不足半米的缝隙,里面还亮着灯,能看见老板娘正在慌乱地收拾台面。
老陈弯下腰,对着里面提高声音:“老板,我们是快班,想了解一下情况……”
话音未落,里面传来一阵更急促的响动,随即,卷闸门“哗啦”一声,被彻底拉到了底,严丝合缝。
店里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一点,映着老陈的鞋尖。
接着,门里传来老板有些发闷的声音:“这位长官,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包子卖完了,一点不剩!您几位改天再来吧!”
包子店老板还真没说谎——刚才那一大波清洁工友聚集,几乎人人都领到了两百块意外之财,别的奢侈不说,热乎乎的肉包子总是能庆祝几只的。
你一笼我一笼,店里预备的早市材料,还真就被抢购一空了。
老陈直起身,和小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回到公务车旁,看着重归于寂静的街道,以及那扇紧闭的卷闸门,小赵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师父,这……这……今天……”
“大概是,嫌我们站错了地方吧。”
“什么?”
“没啥……”老陈摸出烟盒,叼了一支在嘴里,却没点。
“你管那么多干嘛,”老陈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蜷缩着抽搐的身影上,烟雾般的话语从齿缝间飘出:“最大的苦主,不是还在这儿躺着么?”
十几分钟后,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几台蓝白涂装的警车,带有醒目标识的现场勘查车,一辆救护车,陆续抵达中山路与变革巷交叉口。
更专业的人群接手了。
他们穿着不同的制服或便服,携带的装备也更加精良专业。
有人迅速拉起警戒带,将夹克男所在区域及那张折叠桌附近严密封锁;法医和急救人员上前查看伤者情况,动作麻利但脸色凝重;技术人员开始多角度拍照、测量、提取地面血迹及可能遗留的痕迹;另有几人则开始分头,尝试接触那些尚未完全远离、仍在远处巷口或树后张望的零星目击者。
老陈、小赵和那名帮闲也没被浪费。
带队的上官看了一眼他们,又看了看手上执勤通显示的研判信息——形鉴和风闻两班根据周边监控快速拼接出的轨迹,简短交代:“你们三个,沿着初步判断的目标离开方向,再扫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注意沿途商户和可能的目击者。”
“是!”
这任务也挺简单。
三人依言上车,按照内部通讯频道里不时更新的指引,沿着推断出的“目标”途径轨迹,缓缓驶去。
车轮压过湿润的街道,晨光已完全铺开,城市的喧嚣真正开始苏醒。
他们很快知道了,“目标”扛着那些水离开后,并未走远,直接转进了附近一片早点摊聚集的街巷。
卖小笼包的老板娘回忆:“他放下一提水,说要是看到扫大街的、下夜班的或者学生,就让人拿一瓶喝,不要钱。”
炸油条的汉子指着摊位旁的塑料袋:“是给了我一提,我给几个送孩子的家长了。”
一路问下来,豆浆摊、糯米饭店、煎饼果子车……都收到了水,也收到了同样的嘱托。
经过又一个卖豆沙包的摊位时,帮闲忍不住低声嘀咕:“他给你就帮着发?别人都有不要钱的水喝了,谁还买你的豆浆?”
“是是是,您说的对。”摊主老伯笑容满面地回答。
三人走开,回到公务车旁,摊边老太太的声音,也不大不小地飘了过来:“……看不起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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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时,张琪亮已站在另一栋高楼的天台。
这里是省城的写字楼区,周围多是二三十层的玻璃盒子。
脚下这栋约二十五层,楼里挂着好些“科技公司”、“数据服务”的招牌。
天台上空荡荡的,风很大,护栏边能看到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
张琪亮靠在水泥护栏上,闭上眼睛。
下方楼层里,电话,语音,同事间的对话,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溪流。
感知略一搜寻,张琪亮就找到了目标——十八楼有家催收公司,网络防护粗疏,数据包乱窜。
就这家了。
反正他们麻烦多,不差这一点。
张琪亮甚至不需要特意去找网口。
天台角落有个设备间的金属门,门缝里隐约能瞥见网络交换机的指示灯在闪。
前文说过,张琪亮的职业是一名程序员,技术本来就有两下,现在身体素质和大脑经过好几波发育,很多事情做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几分钟后,连接建立。
IP地址显示为那家催收公司,带宽足够。
张琪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周明远的。
点开昨晚顺手编译的上传工具,张琪亮将名为“周明远自述”的视频文件拖了进去。
选了国内外几个常见的视频平台和论坛,标题直接明了:
某省,某市城缮司主事自述。
进度条开始走动。
33 爬网线
催收公司的业绩,大约确实不错,网速相当给力。
不过十来分钟,几个平台的上传进度条都走到了尽头。
张琪亮点开手机屏幕,饶有兴致地在几个App之间切换。
冒着如此的风险,选择《通达剑经》,未来可期的巨大收益,肉眼可见的身体素质飞跃,固然令人欣喜。
但另一种更深层次的愉悦,或者说,另一层让他踏上这条路的核心动力——除了“念头通达”本身带来的纯粹畅快,自然是践行这“通达”时,所收获的那些朴素的认可与共鸣。
他先点开抖音。
用户基数最大,反馈也来得最快。
视频才刚发布几分钟,已经有了些零星的评论和弹幕:
“这啥?新出的反腐题材短剧?场景也太写实了吧……”
“47分钟???这进度条认真的吗?哪家短剧这么良心(狗头)”
“反腐纪实?这不像是官方问询啊,这环境布置……御史部门办事不是这风格吧?”
“只有我注意到那个女的一直裹着浴巾在背景里发抖吗?演员演技可以啊……”
张琪亮切到了快手。
这里的评论区,一贯更接地气,同时更注重同城市场:
“周明远?这名字,好像有点熟啊……”
“市署城缮司主事?管井盖路灯那个?有说法!”
“浴巾小姐姐身材不错(关注点错)”
“感觉不像演的,哪个剧组这么勇,真名真职务往上整?”
“先码住,等我泡完面回来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