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老板高大昌当时就在车间里,见状勃然大怒,指着王海的鼻子骂,说他毛手毛脚,净添乱,这批货急着要,这下全毁了。
最后丢下一句:要么按成本价赔,材料加工时费,算下来要三千多;要么就立刻滚蛋,这个月工资也别想拿了,就当抵损失。
王海哪里掏得出三千块?
他求情,说可以从以后工资里扣,哪怕多扣点。
高大昌不答应,说信不过他,万一他跑了怎么办。
争执到最后,王海被赶出了厂子,宿舍不让住了,上个月的工资,还有这个月干了二十天的工钱,一分都没拿到。
“啧,你小子,挺倒霉的啊。”张琪亮听完,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少年有些扎手的短发,“这破厂是挺过分。你没去找找力役调派清吏司?”
“找了啊!”说到这个,王海更委屈了,眼圈又红了,“我当时也没地方去,就找了个旅馆住下。问了以前厂里一个关系还行的老师傅,他偷偷告诉我要去找这些部门。我也自己上网查了,说可以找力役司,还可以找什么‘恤工所’,还有……哦,理刑衙好像有个‘法律援助’也可以咨询……”
他按照查到的地址和电话,一个个跑,一个个问。
“可是……都没什么用。”王海的声音充满了失落,“力役司那边,接待的人看了我的情况,就说‘知道了,我们会按程序处理,你先回去等通知’。恤工所那边也差不多,填了一堆表格,让我留了电话。我等啊等,等了一个多星期,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又跑去问,他们就说‘正在核实,需要时间’,或者‘已经联系厂方了,对方不配合我们也没办法’……理刑衙那个法律援助,说我这事金额太小,又没签正规合同,证据也不足,建议我还是先调解……”
就是因为相信了这些“会处理”、“等通知”,王海才在那个举目无亲的城市又硬撑了两个多礼拜。
住最差的旅店,吃最便宜的东西,把之前几个月好不容易从牙缝里省下来、攒下的一千来块钱,一点点耗光了。
直到最后,他彻底绝望,知道自己再等下去,连回家的路费都没了,这才买了张最便宜的长途车票,打算先回老家再说。
“啧啧,双倍倒霉蛋啊。”张琪亮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行了,别苦着个脸了。和大哥说说,那破厂具体在Ya市哪个区、哪条路?老板高大昌,除了名字,你知道他住哪儿吗?或者厂里有没有车,车牌号记得不?”
“还有,你去那些部门反应的时候,具体是哪个办公室、接待你的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嗯,你大概只记得部门,具体人名可能不知道,都说说吧,能想起多少说多少。”
王海惊讶地看着张琪亮,眼睛眨了眨。
他倒不是怀疑张琪亮是坏人,这一路安排住宿、垫付房费,他知道这位穿着外卖工服的大哥是难得的好心人。
可是……这身衣服,和此刻这些细致得近乎专业的询问,怎么想都不太匹配。
“大哥,您这……”王海有些迟疑。
“怎么,看不起人?”张琪亮也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灰的工服外套,笑了笑,“我有个侄子,在省府的民役司……嗯,就是管这块的工作。那边Ya的衙门不管,不代表家乡也管不了。这事我让我侄子过问一下,说不定有点用。”
“是吗?”王海的眼睛亮了一下,怀疑被巨大的希冀压过。
他努力回忆着,把张琪亮刚才问的问题,尽可能详细地说了出来:
“厂子在Ya市西郊,好像属于……‘LQ产业园区’?对,就是这名儿。具体地址是园区里一条小路,叫‘兴业三路’,厂子就在路尽头,围墙是蓝色的,门口挂的牌子就是‘永发精密配件厂’。”
“老板高大昌……住哪儿我不知道。厂里有辆黑色的越野车,挺大的,牌子是……是那种四个圈的,对,奥迪!车牌号……我不太记得全了,好像是‘永A·5Bxxx’,后面三位数我记不清了,但前面肯定是‘永A·5B’开头。”
“我去力役司,是在他们那个‘投诉举报接待窗口’,是个女的,大概三十多岁,短头发,戴眼镜,说话很快……名字?她胸口好像别了个工牌,但我没看清。恤工所那边,是在二楼一个办公室,里面有个男的处理,有点胖,态度还行,就是老说‘要走程序’……”
张琪亮不知从哪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记事本和一支笔,就着房间里昏暗的灯光,一条一条,清晰工整地记录下来。
记录完毕,张琪亮合上本子,又翻到新的一页空白页。
“行了,这些我都记下了。你早点休息,明天别急着走。”张琪亮一边说,一边用笔在新的一页上快速书写,“既然不是家里有急事非得立刻回去,那就多留一两天。我让我侄子,在省府这边看能不能帮你先找个活儿干着,起码有个吃饭睡觉的地方,总比回老家干等强。”
“明天上午,你按这个地址去找他。”张琪亮撕下那页纸,递给王海。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城东区XX路XX号,力役调派清吏司,以及一个具体的办公室门牌号和“找赵副房头”的字样。
“去了就让他帮你安排。住处嘛……”张琪亮稍想了想,“这房费我先帮你续上两天,等你找到工作发了工资,再还我不迟。”
“谢谢大哥!真的太谢谢您了!”王海赶紧接过纸条,连声道谢,但心里又忍不住生出新的疑虑,“大哥,瞧您这年纪……您的侄子就在省府衙门里工作了?还当领导?”
张琪亮也就二十五六的样子,侄子能有多大?
“堂侄,隔房的。”张琪亮一边把笔和本子收起来,一边随口解释,“辈分嘛,不就那么回事。我那侄子,不怎么成器……不过,这么点小事,他要是还办不好,你跟他说,我还扇他。”
王海被这话逗得“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心里的紧张和阴霾散去了不少。
他双手接过纸条,郑重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谢谢大哥!”
“嗯,休息吧。记得锁好门。”张琪亮站起身,走向门口。
“大哥,请稍等!”王海忽然叫住他。
张琪亮转身。
王海从自己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是那种最便宜的本地牌子,红壳子,已经瘪了一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来:“我……我只有这个了……谢谢您。”
张琪亮看着他稚气未脱却已染上风霜的脸,看了看那半盒廉价的香烟,又看了看少年手指上新鲜的烟渍,原本准备摆手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张琪亮笑笑,接过烟,揣进口袋:“正好没了,谢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下楼,回到自己的电动车旁。
夜晚的车站广场更显冷清,只有零星几个旅客和拉客的司机。
张琪亮骑着车,穿行在越来越稀疏的街道灯光中,回到了外卖站点。
站点里还有几个晚班骑手在交接、充电、闲聊。
张琪亮把电动车停到指定区域,仔细整理好工装,放进办公室,出来挂好头盔,又给电动车换上一块满电的电瓶。
做完这些,他走到站点门口,找了个避风的角落,从口袋里掏出那半盒红壳香烟,抽出一支。
他记得有个工友抽烟,便走过去,给几人都发了一支,顺便借了个打火机。
“嚓”,幽蓝的火苗跳动,点燃了烟头。
张琪亮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涌入肺叶,他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了两个字:
“Ya”。
定位跳出。
直线距离:835公里。
看了看时间,晚上八点四十。
现在这个点,已经没有飞往Ya的航班了,高铁应该也差不多。
更何况,就现在这状态,张琪亮身上的任何一张身份证,大约都不方便安检。
那就……只能加个班了。
看着远处城市璀璨却冷漠的灯火,张琪亮默默地吸着烟。
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消散。
须臾,香烟燃尽。
张琪亮将烟蒂在旁边的简易灭烟柱上摁熄,走回站点里,把打火机还给工友,又和还在的几个骑手随意打了个招呼:“我先走了啊,兄弟们辛苦。”
“慢走,小明!”
“明天见!”
在几句零散的告别声中,张琪亮走出站点,身影没入站点外更深沉的夜色里。
他先是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个结束了一天疲惫工作,正在步行回家的普通打工者。
脚步逐渐加快,从快走变成了小跑。
然后,步伐迈开,呼吸调整,小跑变成了稳定而有力的奔跑。
他的身影在路灯下掠过,越来越快,渐渐超出了常人奔跑的极限。
道路两旁的店铺、行人、车辆,开始模糊成流动的光带。
他开始离开还算繁华的街区,转向车辆稀少的外围道路。
高楼大厦被抛在身后,视线逐渐开阔,出现了大片待开发的空地、低矮的厂房、零星的仓储物流园。
奔跑的速度还在提升。
夜风在耳边呼啸,几乎要扯掉他身上的外套。
他微微伏低身体,双腿交替的频率快得几乎出现残影,每一步蹬地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推动着他像一枚出膛的炮弹,撕裂前方的空气。
郊区的路灯变得稀疏,黑暗大片大片地涌来。
远处能看到连绵的田野和更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轮廓。
他离开了铺设完好的柏油路,沿着县道继续向前。
偶尔有深夜赶路的大货车,开着远光灯迎面驶来,司机只感觉一道模糊的影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车旁掠过,还来不及看清是什么,那影子就已消失在后方深沉的黑暗里,只留下一阵短暂而强烈的风压。
乡村的灯火零星如豆,犬吠声被远远甩在身后。
踏过田埂,掠过溪流,身形在起伏的地形上依旧保持着恐怖的稳定和高速。
终于,在跨越了不知道多少片田野和丘陵之后,前方出现了两条平行的、在月光下泛着冷白金属光泽的笔直线条——高铁轨道。
张琪亮调整方向,与轨道保持平行,继续奔跑。
40 经典功法
醒来的时候,高大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是凌晨1点。
下一秒,高大昌吃了一惊:灯亮了?
这是Ya市西郊,LQ产业园区,高大昌今晚接待了两名客户,喝得有点晚,把客户送去酒店之后,高大昌就直接回厂子对付一晚。
说是对付,其实也算他在厂里的一个小套间。
就在装配车间二楼尽头,用轻钢龙骨和石膏板隔出来的二十来平米。
外面摆着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和两个文件柜,算是厂长办公室。
里面这间更私密些,一张一米五的席梦思直接放在地上,墙角立着一只矮柜,一个简易布衣柜,里面胡乱挂着的几件衬衫和夹克。
装修的时候图省事,电路直接从车间总闸拉过来,连灯具都没换,用的就是厂里仓库同款的高瓦数白炽灯。
灯泡没加罩,赤裸裸地吊在天花板正中央,一旦打开,刺眼的光线能把屋里每一个角落照得清清楚楚,所以高大昌从来不开灯睡觉,他宁愿在黑暗里听着楼下机器隐约的余震和窗外野猫的叫春声入眠。
现在,不仅灯开了。
对面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年轻人。
他安静地坐着,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靠,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坐下歇脚。
年轻人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既不凶恶,也不急切,顶多只有几分悠闲。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楼下大约是某台忘记关闭的换气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高大昌的心脏先是停跳了一拍,随即开始狂跳。
宿醉带来的头痛和混沌瞬间被惊飞。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急,带得床垫都吱了一声。
“你谁啊?!”高大昌的声音因为惊怒和残留的酒意而有些变调,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枕头下面——那里通常放着一把用来“镇宅”的仿制甩棍。
硬硬的,还在。
高大昌稍微安心了些。
“一位长辈。”年轻人微笑着说道。
高大昌一点都不因为这点礼貌而放松,能混出一个厂子,高大昌不缺阅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速运转。是贼?不像。这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哪有贼闯进人家里还坐着等的?是仇家?自己最近得罪谁了?难道是前阵子拖了太久的那个供应商?还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年轻人脸上。
很陌生,绝对没见过。
“兄弟,您的晚辈是?”高大昌试图挤出一个江湖气的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僵硬,效果相当有限,“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我高大昌在这片儿,朋友还算有几个,要是手头紧……”
“王海。”
居然是为那小子来的!高大昌愣了一下。
知道根源是这么点鸡毛蒜皮,高大昌依然不敢放松。
能在这时候、以这种方式、悄无声息摸到自己床边,还能这么气定神闲坐着的人,和王海那乡下小子绝对是两种极端。
“哎哟!原来是王海小兄弟的长辈!您看这事儿闹的!”高大昌勉强堆出几分圆滑:“误会,这是一场误会!”
“那天……唉,确实是我不对,火气上来了,说话重了。主要那批货,客户催得跟什么似的,眼看就要交期,他一烙铁下去,十几块板子全废了……您是不知道,我这小厂子,接个急单不容易,每一分钱都绷着弦呢。当时那个急啊,我这张破嘴就没把住门,话赶话,就闹成了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