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开门的正是那个年轻男人。
看起来二十三四岁，面容清秀，头发有些蓬松，穿着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此刻脸上写满了歉意，耳根微微发红。
“你好你好！哎呀，真是对不起！”一见张琪亮，年轻人立刻连声道歉，“可能……不，应该是我操作失误，点错选项了！我本来是想投诉商家食物质量太差，简直离谱，绝对不是针对你！给你添麻烦了，对不起，对不起，实在不好意思！太不好意思了！”
张琪亮笑了笑：“没事，这种情况很正常，也很常见……唔，能具体说说餐品怎么不符合预期吗？弄清楚了情况，也好向平台反馈。”
说到这个，年轻人叹了口气，他让出门口：“你来看看吧。”
张琪亮点了点头，跟着年轻人走进了屋内。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透着年轻小家的温馨。
客厅的小餐桌上，几个打开的塑料餐盒正摊在那里，旁边还放着两副碗筷。
年轻人指着桌子，无奈地摇头：“这位兄弟，你看看吧，这叫人怎么吃。”
桌上的餐盒共有四个：辣子鸡丁，茄子肉末，红烧鱼块，红烧排骨。
张琪亮的视线扫过餐盒，超凡的感官让细节无比清晰：
鸡丁炸得还行，金黄的肉块裹着干辣椒和花椒，油光润泽；茄子软烂，肉末均匀，酱色浓郁，看起来也还不错。
很正常的两个菜。
问题出在两道荤菜。
红烧鱼块的鱼肉大小不均，有些边缘略显松散，汤汁的挂芡有些薄厚不匀，几块鱼肉大小不一，边缘参差，明显不是完整切段。
红烧排骨的问题更加明显,排骨大多是零碎的边角部位，骨多肉少，好几块明显是脊骨或关节处的碎骨，几乎剔不出什么整肉，酱汁颜色偏深且油腻，一些骨头缝里还夹着未剃净的筋膜。
年轻人用筷子拨了拨那盒排骨，叹气道：“我知道现在排骨贵，但这也太凑合了，全是骨头碎……这鱼也是，烧得太马虎了，肉全散了。倒是这两个小炒还行，可整体体验太差了，感觉钱花得不值。”
站在一旁，他的女朋友也点头附和：“我们算是老顾客了，这次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嗯，我们投诉主要是对商家失望，真的不是找你的麻烦。”
“嗯，”张琪亮也跟着点点头：“这两个菜，是有点……过分了。”
何止是有点过分！
张琪亮甚至不方便对两人说的更仔细：在普通人看来，这两道菜或许只是厨艺不稳定，但在张琪亮远超常人的细微观察力下，一眼就看出，好几片红烧鱼块，有着筷子戳夹过的痕迹，还有两块排骨，甚至带着啃咬后不规则的断裂茬口。
这种细节，适合跟两位刚才还在吃这顿饭的小情侣说吗？
张琪亮观察餐盒时，旁边的年轻人在向女友小声询问如何取消投诉。
女孩拿出手机，一步步教他操作。
张琪亮适时道了声谢。
年轻人显然余怒未消，又低声问女友，那该怎么专门投诉商家。
女孩一边操作手机一边有些郁闷地解释，平台规则有时很死板，取消了针对骑手的投诉后，针对同一订单商家的投诉路径可能会受影响，或者权重降低，未必能顺利立案或引起重视。
“算了算了，”年轻人听罢，摆了摆手，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看，语气却挺干脆，“总不能因为商家的破事，真连累了这位兄弟。投诉不了就投诉不了吧，以后再也不点他家就是了。”
“多谢理解。”张琪亮再次诚恳道谢。
看到年轻人眼神瞟向那几个餐盒，似乎还有点犹豫要不要将就着再吃两口，张琪亮侧身挡了一下：“这种明显有问题的餐品，就别吃了。都给我吧，我带回商家，必须让他们给你们一个交代，把款退了。”
女孩立刻点头赞同：“对，别吃了，我们重新点别的吧……要不吃牛杂粉？”她看向男友。
年轻人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
张琪亮理解这种纠结：一份外卖而已，就算退了款，又能赔几块钱？
可肚子饿是实实在在的，重新下单、等待配送，又是至少三四十分钟。
这太简单了。
“这样，”张琪亮自有办法，“牛杂粉是吧？我让兄弟直接给你们送过来，很快。”
不等两人回应，张琪亮拨通了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牛杂粉店的电话，利落地下单，报了地址和要求。
挂断后，又立刻打给了骑手小毛，请他辛苦一趟，小毛很爽快地答应下来——拒绝了玉溪，顺便骂了句“看不起谁呢。”
张琪亮放下手机，对面前惊讶的小情侣笑了笑：“搞定了，专送，最多十分钟就到。”
“这……这怎么好意思！”年轻人连忙说，他女朋友也连声道谢，脸上的郁闷一扫而空，露出了笑容。
“小事。”张琪亮说着，手脚麻利地帮忙收拾起桌上的狼藉。
不仅将那几盒问题餐品重新盖好装回塑料袋，连两人用过的餐巾纸、吐出的零星骨头，都仔细地收拾到一起，半点没留下。
“这些我都带走处理，你们就不用烦心了。”
年轻情侣又是一番感谢，将他送到门口。
张琪亮微笑着摆手告辞，转身下楼。
手中的塑料袋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45 孩子太多
离开公寓楼，张琪亮直接骑车回到了站点。
停好电动车，张琪亮脱下工装，换上了一身普通的深色休闲服。
正在站点里休息，或抽烟，或闲聊的几个骑手看到这个架势，有些诧异。
一名年轻骑手叼着烟，含糊地问：“明子哥，这就收工了？今天这么早？”
劳动人民之间的熟络往往来得直接，短短两天，张琪亮已经混开了圈子，连昵称都混上了。
“嗯，”张琪亮笑了笑，“今天光顾着跑单了，毛巾牙刷这些日用品一点没添，再不去买，超市该关门了。”
“嗐，急啥！”另一个骑手插话，晃了晃手机，“晚上缺啥在平台上下个单呗，我给你送。”
“你想的美，”张琪亮一边将换下的工服叠好放进个人储物格，一边摇头，“夜间配送得加钱……走了啊。”
跨上租来的电动车，张琪亮驶向4417订单指向的饭馆。
晚风微凉，街道两旁霓虹闪烁。
大约十分钟后，他停在了一家灯火通明、人声隐约传出的饭馆门前。
招牌是红底黄字，“老味道”三个字写得敦实，门面不算小，透过明亮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大致格局：进门左侧并排摆着两张小方桌，适合两到四人用餐；右边空间更宽敞，安置着四张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的大圆桌，足够容纳十人左右的聚餐。
此刻已近晚上九点，并非黄金饭点，但店内生意看来依旧不错。
靠窗的小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边吃边低声交谈，氛围安静。
最里面的一张圆桌有点热闹，七八个中年汉子围坐，桌面上杯盘狼藉，堆满了空啤酒瓶，用过的餐巾纸团胡乱扔在剩菜骨碟旁，地上还散落着好些烟头。
几人显然酒至半酣，面红耳赤，谈笑声和劝酒声颇有些喧哗。
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和猛火灶的轰鸣，夹杂着油烟机的嗡嗡声。
一个系着油污围裙的服务员正端着托盘，脚步匆匆地从后厨出来。
张琪亮停好车，手里提着包着餐盒和垃圾的塑料袋，朝店内走去。
“服务员，”张琪亮在靠近柜台的窗边小方桌坐下，和那桌汉子，还有那对小情侣都隔开礼貌的距离：“麻烦一下，点菜。”
刚才上菜的那个服务员闻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点菜单夹板和一支圆珠笔：“晚上好，吃点什么？”
“清炒土豆丝，红烧排骨，”张琪亮拿起桌上的塑封菜单，目光快速扫过，“嗯，再加个韭菜炒鸡蛋和红烧鱼块，后面这两样打包。”
孤证不立。
公寓楼那小两口的遭遇固然糟心，但张琪亮并不打算仅凭一面之词就贸然行动。
来都来了，时间也不紧张，正好亲眼验证一番。
服务员在夹板纸上唰唰记下，转身去了后厨。
张琪亮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扫过店内陈设，那桌喧哗的客人，以及后厨方向偶尔晃过的人影。
大约七八分钟后，第一道清炒土豆丝上来了，服务员同时端来了一盆米饭。
张琪亮拿起筷子，仔细看了看面前油光润泽，切成细丝的土豆，然后才开始慢条斯理地吃饭。
又过了两三分钟，红烧排骨上来了。
一个白色的瓷碗，里面堆着酱色浓郁的排骨。
张琪亮的视线在碗中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地叹了口气。
他没有动那碗排骨，继续就着土豆丝，一口一口地吃着米饭。
他的吃相很稳，速度却不慢，不一会儿，土豆丝见了底，米饭也下去了一小半。
又过了七八分钟，当他添了第三次饭，就着最后的土豆丝汤汁将碗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时，服务员提着一个印着店招的红色塑料袋走了过来。
服务员看到桌上空空如也的土豆丝盘子、几乎见底的饭盆，以及那碗完全没动过、连筷子都没碰一下的红烧排骨，脸上掠过显而易见的诧异。
但他没多问，只是将袋子放下：“您的炒鸡蛋和红烧鱼块，打包好了。”
“谢谢。”张琪亮接过袋子，直接放在桌上解开。
他把打包好的米饭盒先拿出来放到一边，然后打开了那两个装着炒鸡蛋和红烧鱼块的透明塑料餐盒盖子。
炒鸡蛋金黄蓬松，点缀着翠绿的韭菜，没什么问题。
张琪亮的目光，又落在红烧鱼块上。
汤汁浓郁，鱼块浸泡其中。
他用桌上的一次性筷子，轻轻拨开表面几块，看了看下面的。
“何必呢。”看着餐盒里的鱼块，又抬眼瞥了一下那碗没动过的红烧排骨，张琪亮再次叹了口气。
这一次，叹息里多了几分了然。
看着张琪亮的动作，服务员心中一跳，下意识地就想转身离开。
“请稍等。”衣角被轻轻拉住，力道不大，却让服务员无法挪步。
他回过头，对上张琪亮平静的眼睛。
张琪亮指了指桌上那碗原封不动的红烧排骨，又指了指刚打开的红烧鱼块打包盒：“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两个菜是怎么回事？”
“我……我看到了，”服务员挤出一点勉强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这位客人，是这排骨……不合您的胃口么？咸了？淡了？还是有什么其他问题？您说，我们可以给您重做或者退掉。”
“你知道是什么问题。”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服务员飞快地摇头，眼神躲闪。
这边的动静虽然不大，但还是引起了店内其他人的注意。
安静吃饭的小情侣停下了交谈，目光好奇地投了过来。
原本喧哗的汉子们，说话的声音也压低了一些，几道视线扫向窗边。
“不知道？”张琪亮轻轻笑了一声。
还是那句话，帮人报官都做得出来，张琪亮还会在乎旁人的眼神？
只见他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筷子，稳稳地从那碗红烧排骨里夹起一块——那明显是靠近脊骨末端的一块，形状不规整，在酱色的包裹下，边缘处依稀可见几处齿印轮廓。
他将排骨举到服务员眼前：“这是什么意思？”
服务员的脸色白了白，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这就是一块排骨啊。红烧排骨都这样，骨头……骨头哪有那么整齐的。”
张琪亮不再看他，放下那块排骨，转而用筷子在红烧鱼块的打包盒里拨弄了一下，夹起一块鱼肉。
鱼肉已经散开，边缘参差不齐，中间的主刺似乎被强行抽出，留下不自然的空洞。
“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这就是块鱼啊！红烧鱼，烧久了是会散的……”服务员的额角渗出细汗。
“行。”张琪亮点了一下头，放下筷子，站起身，目光越过服务员，“既然你不清楚，那我们就去后厨看看，这排骨和鱼块，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话音落下，张琪亮绕过呆立当场的服务员，径直走向后厨。
帘子一掀，身影没入。
紧接着——
劈里啪啦！乒乒乓乓！哐当！
一连串碰撞声、翻倒声、以及短促模糊的人声惊呼，从门帘后猛地传了出来。
已经完全安静下来的小情侣，和那桌汉子眼睛都瞪大了，死死盯着那晃动的门帘。
仅仅半分钟后。
门帘再次被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