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雨清晨
做完这一切，司监将两份文件轻轻推回赵德柱面前，自己也似乎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头舒展了些。
赵德柱看得分明。
那神情里的放松，与其说是为他赵德柱的“解脱”感到欣慰，不如说是庆幸自己这个炸弹，终于能以这种相对平和、对单位影响最小的方式被移除。
编制内的人员辞职，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简单两页纸完事。
后面还有人事股的手续、财务股的结算、档案的转移……一大堆繁琐流程。
但对于司监来说，和他有关的大部分流程……或者说，大部分责任，已经撇清了。
赵德柱默默收起那两份突然变得沉重的纸张，折好，塞回文件袋。
他对司监点了点头，又瞥了一眼沙发上那两个一直沉默着、仿佛背景板般的年轻同事，转过身，慢慢走向房门。
正在这时，一个小年轻——不，一个半大孩子的脑袋，忽然在办公室门口探了出来。
“请问，您是赵副房头吗？”少年对着司监的办公桌方向，怯生生地问。
办公室里的目光，齐刷刷聚到了赵德柱身上。
“小兄弟，”赵德柱清了清嗓子，“找我什么事？”
“这个……”王海还不至于连这点眼色都看不出来，他看了看办公室里明显气氛不对的几位，“能……能到您办公室说吗？”
“没事，”事已至此，赵德柱也懒得在意这点小节了，直接在司监眼皮底下，距离门口两步的地方问道，“有什么事，直接说吧。”
“是这样的……”赵德柱都这么说了，王海只得硬着头皮，巴拉巴拉一通，把昨晚如何被一位好心大哥收留，大哥如何交代让他今天来找赵副股长这位“亲戚”，帮忙在市区找个工作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王海刚开始说的时候，沙发上那两位同事脸上还残留着些许被打断的不悦。
但只听了开头几句，司监便抬起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示意他们仔细听。
待到王海全部说完，办公室里几个，哪里还不明白？
那个所谓的“好心大哥”，铁定就是昨天闯进来、踹门、开枪，还逼着赵德柱“汇报工作”的瘟神！
“对了，”末了，王海还不忘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激，“赵……赵房头，谢谢您！感谢您昨晚特意加班，帮我和Ya那边沟通……还帮我把工资都要回来了。大哥上午把钱给我送过来了。”
“这……”赵德柱连忙追问，“具体什么情况？你详细说说。”
王海又把早上那位“好心大哥”如何来到旅馆，如何递给他一个装着钱的信封描述了一遍。
房间里几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惊骇。
这孩子太单纯，根本不懂。
这类跨地的劳务纠纷款项，就算真能追回，也绝无可能是现金支付，更不可能隔夜就到！
那么，现金是哪儿来的？
Ya和Y市，足足隔着八百多公里！！！
“还有呢？”赵德柱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什么就说什么，别客气，都说出来。”
在座的哪个不是混迹多年的老油条？早就听出这少年话里藏了许多过于明显的客气、礼貌和修饰。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就那位瘟神的作风，别的不敢说，力役司这边的话，那瘟神哪里会给什么好脸。
“大哥……大哥说，”王海声音小小的，“您是他的……远房堂侄。”
“哦？”“啊？”“什么！”
办公室里响起了低呼，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司监，眉头也猛地跳了一下。
“还有呢？”赵德柱顾不上同僚们的反应，急忙追问，身体甚至微微前倾，“我……我叔他还说了啥？”
“他……他说……要是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还……扇你。”
众人面面相觑。
好一会之后。
“咳，那个，老赵啊……”司监微笑着看着转过身的赵德柱：“刚才那个文件，拿过来给我再看看，有几个词，好像有点瑕疵。”
44 无妄之灾
赵德柱将文件袋放回办公桌，这次，他甚至忘了要递过去。
“小兄弟，走……”他转过身，脸上堆起前所未有的热切笑容，对王海招了招手，语气几乎是迫不及待，“去我办公室详谈！厂子？有有有，多得是！一定得帮你挑个最好的、最合适的……”
他一边引着还有些发懵的王海往外走，一边已经开始絮叨：
“唔……永光电子怎么样？规模大，待遇听说还行……啊，不行不行，他们那条线最近好像单子不稳，加班怕是没个准。”
“广达制造呢？包吃包住，管理也规范……哎，也不行，他们卡学历卡得严，你这情况怕是难进去。”
“还有个信华精密，宿舍条件不错，活也不算太累……啧，不过他们工资压得低，全靠加班费撑着，想多挣点就得拼命熬夜，伤身体。”
“对了，利丰配件！老板是我一个远房表亲的同学的连襟，多少能说上点话……还是算了，那厂子家族气太重，管理层都是亲戚，规矩乱，是非多，你这实诚孩子去了容易吃亏。”
走廊外，赵德柱自顾自的声音不断传来，接连建议又连接否定。
半大小子显然无所适从，只能讷讷地应着。
声音渐远，赵德柱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些：“嗨！光在这儿空想有什么用？这样，小王，我现在就带你过去！环境、待遇、老板靠不靠谱，咱亲眼看了最清楚！”
“现在？带我去？”小家伙很惊讶，“这……这怎么行！太耽误您工作了吧？”
“哎呀！这怎么是耽误呢？这就是我的工作！”
走廊外，交谈结束了。
下楼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司监伸手，自己拿过那个被遗忘在桌角的文件袋，却没有打开检查什么瑕疵，直接拉开身侧抽屉，将它放了进去，锁好。
小陈和小李还僵在原地，表情凝固，像是目睹了某种荒诞剧终场却不知该如何鼓掌。
两人目光相接，又迅速避开。
还是小李先开口。
作为综合办的人，司监的天然心腹，有些话他不得不问：“司监，那……要不要按程序，通知一下快班衙门那边？”
“通知那边干嘛？”司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麻烦他们再花半个钟头找理由？”
很显然，虽然对瘟神无可奈何，可对于快班明目张胆的拖延，力役司也不是没有脾气的。
“可……可他们之前明确要求过，但凡和……‘那个’沾边的事，必须第一时间……”
“你看到那个了？还是你看到了？”
两人飞快地摇头。
“那不就行了。”司监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摆了摆手，“去，跟门岗交代一声，最近在搞创建，进出人员登记要规范。”
小李心领神会，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不多时，他回来了，脸上表情有些微妙：“司监，问过了……门岗那边，刚才……没登记。”
“唔。”司监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可是……”旁边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小陈，这时忍不住插话，“监控……怕是拍下来了。”
“监控坏了你去找后勤房啊，和我说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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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张琪亮已经在跑单了。
小毛今天很勤快，早上5点就到了，电动车自然没法再借。
不过站长老李还算上心，等到张琪亮，就带着他去了附近一家相熟的电瓶车行。
车行老板兼营二手电动车租赁和外卖装备买卖，看在老李的面子和长期合作的份上，给张琪亮配齐了一套行头：
一辆八成新，电池续航尚可的黑色电动车，月租三百，押金八百；
一个边角有些磨损，但保温效果还不错的蓝色外卖箱，算是半卖半送；
一顶印着某饮料广告logo的旧头盔，老板直接从仓库角落找出来，挥挥手说“拿去用，算送的”；
还有一个改行兄弟留下的，充电有点接触不良但勉强能用的充电宝，也一并塞给了张琪亮。
“先凑合用着，熟手了想换好的再说。”老李拍拍车座，算是完成了入职关怀。
于是，张琪亮骑上新坐骑，融入了晨光中逐渐沸腾的街道。
还是和昨天一样，一次只接两到三单，从不贪多。
他规规矩矩地等红灯，稳稳当当地在非机动车道行驶，遇到拥堵也不急躁钻缝。
送餐到老小区，碰上没有电梯的楼房，他就一步步爬上去，呼吸均匀，步伐稳健。
送到写字楼，他也安静地等在闸机外，不催促，不抱怨，直到顾客下来取餐，就客客气气地送过去，顺便“祝您用餐愉快”。
满足“自食其力”后，系统里那个代表着“平均送达时长”和“接单量”的数字，对他没有意义。
上午的单量渐渐稀疏下去，午高峰也未像昨天那般汹涌。
下午三点，送完手头最后一单，张琪亮将车停在一处僻静小公园的边上。
他摘下头盔，搁在车座上，自己则慢悠悠地走到旁边的池塘边。
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张琪亮蹲下身，看着几尾红色的锦鲤在靠近岸边的水草间懒洋洋地游弋，偶尔吐个泡泡。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偶尔有同样休息的骑手经过，点头打个招呼，他也回以简单的示意。
休息了一个多小时，晚高峰开始了。
这下就没这么走运了，才送到第七单，张琪亮收到了职业生涯的第一份投诉。
【投诉通知】
【订单尾号4417的顾客投诉：餐品严重不符合预期，存在质量问题。】
【平台评估：可能涉及配送环节异常，已记录，请等待后续核实。您的服务评分可能受到影响。】
紧接着，顾客的投诉详情也发了过来，言辞激烈：
“点的红烧排骨！送来的这是什么鬼东西？！排骨全是碎的，骨头比肉多！汤汁颜色味道都不对！什么破玩意儿！”
张琪亮奇怪了：餐品有问题，关我外卖员什么事呢？
换成别的骑手，可能还得翻找半天记录，但对张琪亮来说，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让他瞬间就调取了相关画面——不到半小时前，第四单，取自那家叫“老味道”的家常炒菜馆。
取餐时，柜台后的店员满脸油汗，不耐烦地从一堆打包袋里拎出一个，塑料袋口随意打了个松松的结。
他接过时掂了掂，里面是几个叠放的方形塑料餐盒，隔着袋子能感到温吞的余热，还有隐约的油腻感。
送餐地址是距离饭馆不远的一栋老旧公寓楼。
开门的是个穿着干净居家服的年轻男人，接过袋子时还客气地说了声“谢谢”，看起来斯文和煦，不像会无理取闹的人。
不管怎么样，做服务业嘛……
投诉发来了，那肯定是要处理一下。
尤其是张琪亮。
于是，他调转车头，凭着清晰的记忆，很快来到了那栋公寓楼下。
7楼，没有电梯。
很显然，楼层住户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
701门口，放着一个小巧的木质多层架子。
最底层整齐地码着几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上面几层则摆着独立包装的小面包和糖果，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纸条：“外卖/快递小哥辛苦啦！请随意取用，不用客气。”
字迹工整，下面还画了个简单的笑脸 (^_^) 。
张琪亮抬手，敲了敲门。
“谁啊？”门内传来刚才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略带疑惑。
“您好，外卖骑手。关于您刚才那份订单，平台收到了投诉，我过来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外卖员？”屋里立刻响起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音调抬高，透着惊讶，“你投诉外卖员了？！”
“啊？我投诉外卖员了吗？”男声也紧接着响起，带着明显的茫然和急促，拖鞋踩地的声音快速靠近门口，“我……我就按了投诉，选的食物质量问题……它后面弹出来好多选项，我没仔细看就点了提交……哎呀！平时都是你点外卖，我不太熟悉这些……”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了。